赵夫人回府,先带着北雁飞去婆婆房里回报这次进宫之事。
周太夫人听得皇帝皇后对重孙女很是爱重,自是欣慰。说些闲话,待得北雁飞在身侧躺着睡着了,也不免再度提起长孙的事。
“……哼,戎狄人不提,那是国仇……最可恨的还是那些争权夺利的朝内小人!还有孙氏……”
“阿娘!”
“你别以为我糊涂!纵然大郎声名日盛之前,你就有意让那个孽障立他那个外室子,可那个姓孙的贱人焉能知你好心?只怕还以为你是施舍,更恨你母子……这事没他们孙氏插手,我是不信的!”
赵夫人叹气,没有证据,纵然……
这四五年来,她主要心思都在儿子病痛上,可皇帝皇后从一开始就一力追查,虽然也揪出几个,多是些替死鬼,但……
孙氏一族撇得很清。
世家大族,哪个不是世故圆滑,焉能看不清形势?但人心复杂,也难说。
“阿娘,如今还是小九娘最重要。大郎他……定是更希望我们养好了小九娘。”
“那是。可也不能忘掉这样大仇!大郎之仇不报,我是死不瞑目的!”
“阿娘……阿娘……”
周太夫人又哭起来,“都怪我,都怪我,养出那样一个孽障!”
“阿娘!你怎么又这样说!侯爷只是一时糊涂……再说,真是孙氏一族所为,必不是为这点私情怨恨,叛国……他们怎敢?”
赵夫人解劝,“还有,侯爷也不是您一个人生养的啊!”
周太夫人听了,就怨恨起已死去多年的老侯爷。
定是他的种子不好,当年蓄奴纳婢,害苦了她,又连累儿子做出更混账的事来!
赵夫人对公公没多少敬畏,但也不好附和,只道,“阿娘,当初这孩子可不愿意跟我回来呢!只是我知道她一心想做大将军,才劝动的,也允诺会让她……如今还得侯爷教导才好。”
“要他教导作甚!大郎当年可一点没用得着他!”
幸而不是跟着他,不然又被影响坏了……只是,长孙矫枉过正,一直没娶亲,又早早病逝……其实也很遗憾啊。好在现在……摸摸北雁飞的小身子,又觉得很安慰。
“阿彦当初是世子,家族资源任他取用,现在小九娘可不能够了……”
“她一个女孩子,哪里真能……?”
“可她现在喜欢啊。我们也总得做好准备,总不能她长大后,空怀着梦想,怨怪我们,抱憾终身吧。”
周太夫人轻轻摩挲着北雁飞娇嫩白皙的小脸,沉吟,“是啊……是啊……那孽障一直闲着,让他陪着玩玩也罢了。”
北雁飞精力充沛,她们婆媳哪看顾得过来?还得另外再做一番周全安排才是。
“那个可,可依娜,就那么安排?”周太夫人问起赵夫人从晋州一起带回来的北雁飞的姊姊。
“那孩子聪明着,我欲寻一合适先生,教她读书……她跟着来就为了帮衬小九的,自然要好好培养。”
周太夫人点头。
*
胡夔回到院子刚换了衣服,正要去母亲那里,就有祖母身边的婆子过来,让他过去。
他急忙赶去,却见母亲孙氏已然跪在堂下。他也赶忙跪在孙氏身边,规规矩矩向祖母请安。
他祖母方氏只低头看着手中的参茶,端起来慢慢喝着,不回答他平日一开口就慈爱微笑回应的问候,眼里根本没地下跪着的母子俩似的。半晌,方放下杯子。
胡夔颇有点惴惴不安,低眉顺眼,听祖母的声音道:“小六郎说吧,为何在宫里那般不稳重?”
他想详细解释一下的,但祖母的冷淡让他不敢放肆,只老实答:“只是……母族……”
孙氏不由扭头看向儿子,又和也怔了一下的婆婆对视一眼。
方氏皱眉想了一下,旋即舒开眉目,笑道:“倒是个好孩子,知道维护亲戚。就是有点莽撞,不顾场合……孙氏,你回去好好教一教。”
顿了一下又道,“我这边少不得要替你们描补。”向一旁侍立的方嬷嬷道,“你去我私库里找一份重礼来,明儿你亲自送去东安侯府上替小六郎给赵夫人赔个礼。”
“是。”
孙氏得到允许,忙拉了儿子起来。
方氏看那母子离开,手中茶盅重重一放。
方嬷嬷忙近前收拾,又给她细细擦手,小声嘀咕:“二奶奶嫁过来这么多年,婆母给她收拾烂摊子,都不知谢一声,道个辛苦……”
“哼,她一个小家子出身,哪里懂得这些利害关系,以为小六郎所为没啥大不了。”其实也是没啥大不了的,不过嘛,教训拿捏儿媳,小事也不能放过的。
*
孙氏忍不住伸手欲拧儿子耳朵,却被他调皮地躲了过去,也便罢了。无可奈何瞪着他,真不知从何教起!这孩子太容易冲动,心直口快,毫无心机,叫人无法可想。
“你哪知道的……偏跟那孩子作对?”
无非是偷听到一言半语,然后瞎打听,又胡乱揣测,孙氏恨恨骂道,“你才几岁!跟着掺和什么啊!听风就是雨!”
想想这孩子性情实在伤脑筋,还是略略告诉一些的好。
“东安侯那位……”真是不好称呼,一个世家子弟,都做的什么事啊!而自家那个……
“那是我继祖母的亲生女。”
孙氏盯着儿子的反应,发现他……毫无反应,不禁暗里摇头。
“她嫁给东安侯时是知道他有原配的。东安侯是先皇的得力大将,东征时,为了能更快平定战乱,就联姻我们孙家。当时我几个堂姑都不愿……”
也是顾虑到人家原配的事,继祖母却一副为家族要委屈牺牲亲女,积极谋划,硬是嫁女。
她那位继姑母呢,新婚回门,那一副志得意满劲儿……她年纪小不记得,但母亲叔母们多次提过。
“今上登位,东安侯若不是赵夫人、靖国公母子俩,不说被清算,至少掳去爵位……”先皇那一边臣子,被诛杀、降职、逃走避祸的有多少!
“靠边站,那都是轻的!”
胡夔半懂不懂,只有对母亲似乎不领情的不满。
孙氏叹气,这些旧事,几十年过去,外人是的确淡漠了,可……
“我们……孙氏这一二十年来,因东安侯失势,也没人理会……她又一直不得周太夫人喜欢,连进府都不能,只得在外别居。”
先帝撮合、“明媒正娶”的……二妻,弄得跟个外室似的!
孙氏意兴阑珊,“靖国公……不必多说。她儿子活到如今三十来岁却只浑浑噩噩,毫无出息!然赵夫人大度,让他进府并立为世子,不然……”
“什么大度,只是不需要——”
“不需要,难道就非得喂狗?”孙氏忍不住怒道,“赵夫人可还有一个亲儿子!”
胡夔愣住。
“你护短是好,但是非曲直总得心里头明白!什么都不懂,你在里头瞎掺和什么啊!”孙氏恨得牙齿痒痒,那都什么“亲戚”啊!
“妻妾争斗,你死我活多的是!她呢,直接想取代赵夫人,赵夫人就是不放过她,又如何?何况人家是元配!”
“可是……”
“可是什么?你姑母在宫中贵为贤妃,得一‘贤’字,敬重皇后娘娘,侍候好圣人才是本分!你可不许坏她的事!”
祖母和母亲都说这样的话,可是,听着……怎么感觉意思不一样呢?
*
看儿子懵懂不耐烦,孙氏也为难。
唉,当年父亲颇受继祖母折腾,婚事上尤其……母亲身份不高,倒是几个堂姑未出阁前零碎教导一点……
她机缘巧合嫁到胡家,也是备受婆婆磋磨妯娌欺负,但她希望能学好一点,也就不会以为多苦。可是,该怎么教这个总是惹是生非的孩子啊?还是就事论事算了。
“再怎么着,你一个男孩子,都十多岁了,还去和那么小一女孩子打架!你自己说说,像话吗?”
“阿娘,我没做什么,只是说了他一句丑八怪……”
“胡说八道!都说她长得和靖国公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丑!”
胡夔心里翻个白眼,靖国公他又没见过,而且,“打眼一看长得太奇怪了,那头大得……”欲待比划一番,又终于忍住没说刻薄的话,“我一时才没忍住冲口而出!”
孙氏再忍不住,伸手就敲他一个爆栗,“哪有这样说人女孩子的!”
“什么?”胡夔大惊失色,“女孩子?!”
“怎么?你竟然不知人家是女孩子就出口伤人?你也太没……”
胡夔满心疑惑,仔细想想,没听人说是女孩子啊!真是女孩子?他跑去找堂哥。
胡蠡手不释卷,头也不抬,“是女孩子啊,没见她和南宁混一块儿么。”
“可……”胡夔纠结了。
好吧,女孩子穿男装很正常。这时代,为了在外行走方便,许多少女少妇都喜欢男装,家常也有这样的。可她们都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女子,绝不会误会啊!
那个北雁飞哪有一点女孩子样啊!长得也绝不像啊!何况后来还那么怪力!
胡蠡看他揪着一张小脸,半天不响,也不知这个傻堂弟在纠结什么。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听他忽然哈哈狂笑起来。
胡蠡实在不明白,祖母婶娘都该教训过他吧,他还真是没心没肺啊!
胡夔笑得打跌,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一面断断续续吐出自己刚刚沉思半晌的结论:
“哈哈……女孩子……那么丑……居然还是个丫头!哈哈哈……哎哟,她长大可怎么嫁得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