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这儿有个丑八怪呢!哈哈……”
一个公鸭嗓忽然开口大叫,一面纵声狂笑着,一手指前,一面又回头招手,好不忙碌。
“你们快来看!好丑的……你们见过吗,见过吗!”
他前面一群贵女刚走过来就听到这阵喧嚷,都不由愣了愣,反应过来都立即怒目以示;另一头一群人也脚步杂沓地跑过来看稀奇。
以南宁公主为首的十来个小贵女,大多十岁上下,个个锦衣华服,花枝招展,其中的确夹杂了不太和谐……的一个。
鸡立鹤群算不上,但确实……是个显眼包:让人一眼注意到的一颗硕大脑袋,然后是与之极不相称的四肢躯干,修长纤细之极;
穿的一身宽松细麻长袍,细软稀疏的短发虽用小玉冠束着,仍是有些碎发披离额前耳旁。
南宁立即挺身而出,“大胆!胡夔!你胡说八道!你向北雁飞道歉!”
她的追随者们也赶紧上前助威,“胡六!你就会胡咧咧!……”
小贵女们一窝蜂叱骂不已,又挥拳踢脚;胡六郎这边却又是辩解,又是拉架。
四皇子上前劝解几句,哪里拉扯得开?再要高声,又觉得有**份,但记得立即对妹妹歉意解释,“六郎一向口无遮拦,没有坏心……大家不要闹了……”
南宁公主横眉怒目,她新认识的朋友,母后又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她怎么能任人如此欺辱!瞪了四哥一眼,理也懒得理他。
只有当事人北雁飞还一脸懵懂地站在原地,不明白怎么一下这样了。但人多热闹她还是很喜欢的,可看到那群人拉扯,不免着急地要去帮姊姊们。
“不许欺负女孩子!”
北雁飞虽然人小,但力气不小,一脚一个,都不用动手,就将几个女孩揪着的少年给踹倒或踢远了。
被踢中的几个痛得哎呦出声,众人一时惊疑、惊异,犹如看到怪物。她年纪又小,南宁公主还护着,不好计较又不敢太过放肆。
“明明是她们冲上来就骂——”还撕发抓脸,他们就是站着不还手,也得护着自己脸面,这是关系前程的大事!
哪来的野蛮小子,没轻没重的,也太凶残了!
*
闹哄哄一团乱的情形,直到第三群人带来的十几个内侍宫人分开,犹自骂骂咧咧;一阵咳嗽声起,才突然一下清静了。
北雁飞扭头一看,之前在皇后娘娘那里见过的太子二皇子,也一群人簇拥着过来了。
太子慢慢走过来,手握唇上,掩住轻咳。
立即有三个少年直奔北雁飞。
年纪最大的稳重点,走在后面,一脸关切;年纪最小的已扑到北雁飞身边,摸摸胳膊腿,生怕她有所损伤;中间的默然扫视一圈,似是记住这些胆敢冒犯北雁飞的少年。
却是周家三兄弟,其父周泽时任中书舍人,天子近臣。
其他人却都只规矩地站在太子身后。
“今儿是你们的好日子,母后纵容,吵成这样子,成何体统啊!”太子声音不大,即使有不胜病弱之态,也不失威严。
二皇子拦住他,高声道,“北雁飞新来,年纪又小,你们不好好相处,闹什么?”
南宁带着几个女孩子七嘴八舌向哥哥们告状。
二皇子目光掠过胡夔,心里冷哼,在母后那里遇到这个北雁飞他都不敢露出一点异色,这个胡夔胆子真还不小!
轻蔑地瞥一眼四皇子……哼,仗着胡妃新近又生女,母后给她晋位,父皇复宠?迫不及待就冒头。蠢货。
*
一时人群散去,各走各路。
胡六郎闹个灰头土脸,但他并不在乎,不觉得有什么,最多算是不礼貌罢了,圣上皇后即使要惩戒他,也不是多大事。他实在忍不住嘛!
那什么北雁飞,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假货!
哼,他母族的死对头就是他大仇人!说几句怎么了,那么丑,那么怪……又没说错!
想到那双蓝汪汪大眼睛……是哦!他还没提其母是个胡姬呢!出身那么卑贱,简直有辱靖国公一世英名!……无非不过是仗着靖国公新丧圣上恩宠罢了!
他兀自愤愤不平,堂兄胡蠡却注意到刚刚太子身边一个七八岁小男孩,以前从未见过,虽较那群人都小了好几岁,品貌却出色得很,但似乎很低调。
“之前那穿青衫的是谁?有人知道么?”
“哦,他啊,他是新晋镇南侯世子!镇南侯自己册封当天,圣上御书房召见,他就迫不及待请封夫人立世子,陛下还答应了。”
“哦。”
胡蠡一听就不太在意了。南边的世族与胡家关系不大。堂弟母族是东边大族,值得拉拢,但动作也不宜过大。
吴浩神秘地靠近他,“这回……魏翀要不痛快了哦。”
胡蠡也一怔,环顾四周,哦,今日都不见他进宫啊!
“怎么?”
吴浩却摇头不说,“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胡六郎来劲了,逼着他非说不可。吴浩一定知道什么,他可是魏国公继室夫人的娘家侄子。
吴浩却摇头一叹,“唉,不必我说,今日这宫宴结束,满京城人都会知道。”
那个大头北雁飞算啥,一个小毛孩子,纵然帝后因她父亲靖国公而恩宠一时,大家面上敬着也就罢了;
如今镇南侯明显算是朝中新贵……再说,男女之事总格外惹人瞩目,何况关联的又是魏国公府!
*
“胡六郎骂你你生气吗?”
“骂我?”北雁飞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你是女孩子啊!”
“嗯!我是女孩子的!”
很高兴有人肯定她的性别,北雁飞连连点头。根本没懂皇帝话里的意思。
皇帝面色不动,心里却颇担忧那颗大脑袋,“女孩子要漂漂亮亮的啊——”
“所有的女孩子都是吗?可我见过维拉尔罕家的卡西娅——”
用她本来语言提到几个人名,怪腔怪调的,但又立即努力继续说官话。
祖母一再叮嘱她要多练习,要多学本领,以后才能做大将军的,可人名她实在不会用官话说,“就就……”
她食指点着自己的左臂,急着辩解,“她就是一个,一个……她也是女孩子的!察尔敦说她最好看!”
感情缺胳膊在她看来才可能关系性别?残缺少了一点啥,她才以为和一般人不一样?她更在乎自己是女孩子的事实,而根本无所谓美丑。
郭皇后看她急得涨红脸也说不清的样子,心疼地一把拉她入怀,“真是好孩子,说得好。世人都不明白的道理,小九娘都懂,厉害的!”
北雁飞一听就得意了,晃着大脑袋,咧着嘴冲旁边的祖母笑。
*
皇帝摸摸郭皇后怀里的北雁飞大头,北雁飞也瞪大眼回看着皇帝,一眼不眨;忽然想到了什么,两眼放光,脸上一下神采熠熠,立即从皇后怀里下来,站到皇帝面前。
“天可汗,您就是天可汗啊……”
这一句稚嫩的感慨感叹,又带着纯粹的崇敬目光,让皇帝一下龙心大悦啊!
“我要给你做大将军!”
随即石破天惊一句差点没让皇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不由再去打量一下这个大头小鬼,她是女孩子,是吧?小小稚童有这样大的志向……倒难得,然而……
不由扭头看着皇后,眼里难得带一点迷茫。郭皇后也怔在那里。
“呃……”孩子期待的目光也不能忽视,他急忙问,“为什么啊?”
“像我阿耶一样啊!”北雁飞重重点头。
提及靖国公陆渊,皇帝立即就眼含热泪,哪里还顾及这童言稚语的奇怪处,“好,好啊!”
北雁飞只当他答应了,高兴地跳起来,拍手叫道,“我就知道我能的!可依娜——”
早忍耐着的赵夫人终于无可奈何的轻声呵止,“北雁飞!”
北雁飞歪着头不明白祖母唤自己做什么,但也就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
空荡荡的大殿,两旁宫人侍立,寂静无声。
帝后相对而坐。
皇帝面上犹带着些残余笑意,向皇后道:“这……真是个丫头,不是小子?”
郭皇后嗔他一眼,“这还能作假?”
“真是遗憾啊,若是小子,该多好!陆渊后继有人,十年之后,说不得朕真能再得个大将军!”刚刚北雁飞打架那几下身手,他可是从侍卫那里听说了。
郭皇后不语。
“不过,她真和伯彦幼时一模一样?”
郭皇后微微一笑,“也不是一模一样。”
“啊?”
“这孩子……若是再长得壮实点,那才一模一样。”郭皇后不愿提及那双眼睛,那孩子身上也就这点昭示她混血出身……
“那是啊……”皇帝接话,欲待嘲笑一下那颗大脑壳,但一看皇后,又咽下了。
“再有就是,伯彦虽是温文儒雅,脸上常笑,但……这孩子却似是浑身发光,没一点阴霾……”
皇帝忙点头,“对对对!这孩子就像个小太阳一样!看着就让人也跟着欢喜!”转而又关心道,“唉,就是瘦得……受苦了。太医怎么说?”
郭皇后不欲多说,只淡淡道:“左不过营养不良吧,她啊,偏食厉害,只爱吃肉。”
皇帝点头,“那倒没什么。这里是京城,不是边地,果蔬多,一定能养好她。”
郭皇后默默点头。
皇帝凑近她,声音略低,“那孩子母亲为何没一起接回来?朕封她靖国公夫人又如何!看谁敢闲话!”
“陛下!”郭皇后不赞成地看着他,“那孩子母亲早逝,一直是姨母收养,她之前只当养父母是……何必再多事?”
皇帝默默看她,半晌摊手,“好吧。随你安排吧,这事,你肯定更妥帖周到。”
郭皇后任他目光逡巡,只面色不动,坦然回视。
*
皇帝抻抻腰,下了榻,走出几步,却又返身坐下,“皇后啊!朕——”忽地就捶床大哭起来,“……朕痛心啊!朕真的好痛心啊!”
“陛下,你何必如此!”
皇后忙下榻,抱住他。皇帝环住皇后的腰,一头滚进皇后怀里,呜呜哭了半晌。皇后只得拍背安抚,低声劝慰。
皇帝抬起涕泪涟涟的大脸,咬牙切齿,“害死伯彦的那些人,无论是戎狄异族,还是朝内叛徒,挖地三尺,朕也要都找出来,一个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