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十余日过去,燕武洲每日“巡城”的频率大增。
暑气裹着黄沙漫过城头,连城砖都被晒得泛着烫人的浅白。
燕武洲立在城楼上,玄色劲装被风掀得轻贴脊背,肩线挺括如峰,墨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打湿,垂在额角。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前一个小香囊——那是与姜沅分别时的信物,香囊经过他日夜揣摩,已不再香,此刻被掌心捂得发烫。
他的目光越过城外连绵的官道,落在远处尘烟轻扬的方向,一瞬不瞬。
掐着时日,也该来了吧?
廊下传来脚步声,先是文吏轻缓的步履,再是武将厚重的靴响。
魏轸摇着一把素绢折扇,缓步上前,温声道:“燕兄,日头正盛,不如入内稍歇?弟妹的车驾,想来还需些时辰才能抵达。”
燕武洲喉间轻应一声,却未挪步,只微微侧首,下颌线绷得平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素来沉稳,此刻却连转身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指尖攥紧了香囊,指节泛出淡白。
“魏兄多虑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唯有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粉,“军务在身,本就该巡城。”
一旁的石猛咧嘴一笑,拍了拍城墙,嗓门敞亮:“燕老弟,你这巡城,可都巡了三回了,每回都站在这望官道的地方。俺老石瞧着,你这哪里是巡城,分明是等娘子呢!”
燕武洲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快得如同风过沙痕。他轻咳一声,别开目光,望向远处的云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石大哥说笑了,不过是顺路观望敌情。”
“敌情?”石猛挠挠头,笑得更憨,“这北境都休战了,近日安稳得很,哪来的敌情?依俺看,是夫人要到,燕老弟的心按耐不住了吧?”
魏轸轻摇折扇,适时解围,温声道:“石将军,莫要打趣燕兄了,伉俪情深,本就是美事。北地暑热,弟妹远道而来,燕兄心中牵挂,也是应当。”
燕武洲抿了抿唇,没再反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了又紧。他抬眼再望官道,尘烟似乎更浓了些,心脏猛地一跳,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迫切,忐忑,期待,欢喜,搅在一起,堵在胸口,烫得厉害。
他素来内敛,从不愿将这等儿女情长的情绪挂在脸上,可此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怕路途遥远,她一路辛苦;怕风沙太大,扰了她的行迹;更怕晚一刻见到她,那积攒了数月的思念便要溢出来。
可一想到下一刻便能见到姜沅,眉眼间又不自觉地漫上一层浅淡的温柔,连紧绷的肩线都软了几分。
“燕老弟,你看!”石猛忽然指着官道方向,高声道,“是不是那副车驾?”
习武之人目力极佳,唯独魏轸循声望去没有瞧见。
燕武洲猛地抬眼,目光如箭般射过去,只见远处尘烟里,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行来,车帘边角绣着他熟悉的兰草纹样。
那一刻,所有的稳重内敛尽数崩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玄色衣摆扫过城砖,带起一阵轻沙。
喉间发紧,他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喃,唯有自己能听见:“……她来了。”
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喜悦,又带着点被人看穿心思的别扭,耳尖红得彻底,却再也舍不得挪开目光,牢牢锁在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上,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盼了无数日夜的相逢。
魏轸看着他这般模样,唇角噙着温和的笑,轻轻摇扇;石猛也识趣地闭了嘴,挠着头笑。
暑风卷过城楼,带着夏花的淡香,燕武洲匆匆迎过去,掌心的香囊贴着心口,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作眼底最深的温柔与笃定。
姜沅,终于来了。
近了,近了,马车停下,车帘掀起,一个淡黄色的身影探出头来。
"武洲哥哥!"
姜沅跳下马车,像只乳燕投林般扑进燕武洲怀里。她外罩一件月白披风,发间簪着一支金步摇,她瘦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脸颊上的梨涡依旧甜美动人。
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姜沅忍不住湿了眼眶,燕武洲的眼眶也红了。
"阿沅,"燕武洲紧紧抱住她,声音沙哑,"你何苦受累过来?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吃苦?"
"没有没有,"姜沅在他怀里摇头,发间的流苏扫过他的下巴,"想到能见到你,便什么都不苦了。"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咳咳。"一旁的石猛忍不住咳嗽两声。
燕武洲这才想起还有旁人在,连忙介绍:"阿沅,这位是禹州知州魏轸魏大人,这位是石猛石将军,都是我的至交好友。"
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燕武洲身后还站着几个人。她的目光落在魏轸身上,瞬间愣住了。
骄阳下,那个白衣男子静静地站着,衣袂飘飘,丰神俊逸,眉目如画,仿佛一尊玉琢的仙人,随时要乘风而去。他的美,让姜沅这个见惯京城繁华的女子也为之失神。那皮肤白得透明,那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那双眼睛……
姜沅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这定是姜姑娘了,"魏轸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嗓音清朗动听,"在下魏轸,见过姜姑娘。"
"魏……魏大人,石将军,久闻大名……"姜沅回过神来,脸颊微红,连忙行礼。
"不敢当,不敢当。"魏轸虚扶一把。
石猛则是哈哈一笑,连连摆手:“不必客气,不嫌弃的话,叫俺大哥就行。”
“好啊,石大哥,”姜沅点点头,甜甜一笑,“好久不见,福伯。”
燕福正忙着吩咐家丁搬运行李,闻言捻着长须,亦是欣然一笑。
"姜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轸已备好住处,请随我来。"
魏轸转身引路,白衣泛着淡淡的金光。姜沅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却见燕武洲正含笑望着自己,连忙低下头,心中暗骂自己失态。
是夜,燕武洲在府中设宴,为姜沅接风。魏轸,石猛等一干官员作陪,席间热闹非凡。姜沅虽然羞涩,却也大方得体,与众人相谈甚欢。
宴席上,魏轸谈吐风雅,妙语连珠,引得姜沅不时掩嘴轻笑。燕武洲看着心上人开心的模样,心中也甚是欢喜。
"魏大人,石大哥,"姜沅举杯,"多谢你们这些日子对武洲哥哥的照顾,小女敬你们一杯。"
"姜姑娘言重了,"魏轸举杯相碰,"燕兄文武双全,是我学习的榜样。能与他共事,是魏某的荣幸。"
“都是一家人,”石猛端起海碗,“莫要生分了。”
几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阿沅,你此番前来,打算停留几日?何日回归京城?”燕武洲关心地问道。
姜沅垂眸拨弄着碗沿,撅了撅嘴,没有说话。
“燕老弟,你这话说的,好像着急赶人家走一样,”石猛拍拍桌子,“也不知是谁老是借口巡城,三天两头往官道上瞅,盼星星盼月亮?”
“是啊,燕兄,”魏轸也说道,“我们今天先不讲,归程稍后再议。”
燕武洲无奈,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姜沅借着酒意,凑到燕武洲耳边,轻声道:"武洲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这里不方便,"姜沅脸颊绯红,"我们单独说。"
燕武洲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告辞:“魏兄,石大哥,我们失陪片刻。”
魏轸和石猛相视一笑,也不挽留。
两人来到院中。夏夜的风带着荷花的清香,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舞,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武洲哥哥,"姜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不想回去了……我想留在禹州陪着你。”
燕武洲立刻回绝,神情严肃:"阿沅,莫要耍小孩性子。眼下虽然休战,但也仅仅只有三个月,战局变化风云诡谲,禹州随时可能陷入危险。听话,再待个几天就乖乖回去。你来,我便已经相当知足了。"
待他说完,姜沅抬起头,望着燕武洲的眼睛,眼中闪烁着羞涩而坚定的光芒。
"武洲哥哥,"她深吸一口气,"我……我想在禹州与你成亲。"
燕武洲一愣:"什么?"
"我说,我想在禹州,与你拜堂成亲,"姜沅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北境战乱,不知何时能平,我不想再等了。"
“这……”
"我知道不合礼数,"姜沅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可是武洲哥哥,这乱世之中,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真的不想再等了,我想做你的妻子,哪怕只有一天,我也心甘情愿。"
燕武洲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沉吟片刻,轻轻地将姜沅拥入怀中:"阿沅,你……你想好了?"
"想好了,"姜沅靠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来之前,已与父亲商议过。父亲说,你我两家,早有婚约,如今虽在战时,但也不必拘泥于形式。只要……只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可成亲。"
燕武洲也不再犹豫:"好,咱们成亲,就在禹州成亲。"
"真的?"
"真的。"
姜沅破涕为笑,在他怀中蹭了蹭:"这禹州城中,谁能做得这个大媒?石大哥么?"
"不成……石大哥勇武有余,而于书史稍疏,"燕武洲想了想,"魏兄如何?他是禹州知州,又是我的好友,身份地位都合适。"
姜沅点头道:“我都听你的。”
“我明日便去请他。"
"还有,"姜沅的脸更红了,"成亲之后,我……我要与你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燕武洲心中一荡,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好,再也不分开。"
两人相拥良久,才各自回房。
月色如水,洒了一地银霜。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添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