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旱,赤地千里。
自去岁立冬至今岁芒种,朔、幽、并三州未见一滴雨雪。漳河断流,河床龟裂如老人手背的青筋,深可容拳。粟苗枯死在土里,一捻成粉,随风便是黄尘暴起,遮天蔽日,三日不散。饥民剥树皮、掘草根,继而食土,腹胀如鼓,倒毙于道,野犬食人而不吠——盖犬亦饥羸,无力吠也。
纵使镇北亲王的铁骑已攻陷恒州,直逼井陉关,捷报频传,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旱情使得仓廪空虚,军粮告罄,战线拖得愈长,后方愈是吃紧。运粮队的车辙碾过干裂的黄土,扬起丈高尘烟,马蹄踏碎枯骨,竟不知是兽是人。镇北军再精锐,也不能空腹持刀;战马已杀三成充作军粮,再杀,便只能徒步攻城。
叛军急需一场喘息。
五月廿九,太后七十大寿。
镇北亲王于阵前沐浴更衣,亲笔写下休战书,言辞恳切:"母后千秋,儿臣虽身在行伍,不敢忘养育之恩。"又遣使臣八百里加急入京,奉上海东青玉雕一座、千年人参十株、北地明珠一斛。礼单丰厚,竟似往年藩王入朝贺寿的模样。
蝉鸣聒噪不休,暑气蒸腾如沸,连宫墙下的青砖都似要融化。
随着边军连遭败绩,皇帝的案头堆满了请求南迁的奏折,朝堂之上,主战派的声音一日弱过一日。然而镇北亲王忽遣使来,言"母后千秋,岂可闻金革之声",请休战一季,以全孝道。
金銮殿上,皇帝览书,怒极反笑:"三个月?他倒是会挑时候。"
“他要战便战,他要和便和,真当朕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不成!”
满朝文武屏息。数月征战,亲王步步紧逼,此刻忽讲孝道,分明是借机规避旱灾,重整军备,又博天下美名。可太后寿辰在即,若不许,便是皇帝不孝;若许了,便是被乱臣牵着鼻子走。
那使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袭青衫,不佩刀剑,在金銮殿上长揖不拜。
"殿下说了,"他声音清朗,目光却直视御座,"太后寿宴,刀兵入库。入秋之后,再决生死。"
满殿死寂。
皇帝攥着那卷休战书,指节泛白。他想起幼时,亲王曾背着他偷摘御花园的枇杷,被父皇罚跪半日;想起登基那年,亲王在太庙前发誓"永为陛下屏藩";想起半年之前,就是这个弟弟,在朔州斩了钦差,祭起了反旗。
"斩了。"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弦。
殿前侍卫已按住使臣肩头。
"陛下!"燕勋赶忙出列阻拦,"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逆党此举,是要陛下背上这不孝之骂名于天下啊!"
他伏地叩首,声声见血:"今日杀一使臣,明日史笔如刀,陛下千秋之后,何以自辩?"
皇帝缓缓闭眼。
他看见那使臣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胜者的从容。镇北亲王算准了一切:算准了太后的寿辰,算准了"孝道"二字的分量,算准了他这个皇帝,即便恨得咬碎牙关,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准。"
一个字,重若千钧。
使臣从容退下。当夜,京师九门洞开,亲王府的寿礼一车车驶入,百姓夹道围观,竟有人低声赞叹"殿下仁孝"。
皇帝独坐御书房,听着远处隐约的笙歌——那是太后寝宫在预演寿宴的礼乐。他忽然想起,弟弟送来的那尊海东青玉雕,雕的是幼鹰反哺之姿。
好一个反哺。
窗外,一只夏蝉正落在枯死的梧桐枝上,嘶鸣得声嘶力竭。
寿宴前夜,慈宁宫——
太后倚在榻上,七旬之人,精神尚健,正看着宫女核对明日的礼单。见皇帝进来,她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凉茶。
"你弟弟送礼来了?"她开门见山。
皇帝一怔,随即苦笑:"母后消息灵通。"
"朔州来的马车,哀家还能认不出?"太后指了指案上的玉雕,"海东青,他幼时最喜的。那年你们父皇赏他一只活鹰,他养到通人性,后来放归北山——记得么?"
皇帝记得。那时亲王十四,他十六,兄弟尚能同猎同饮。
"他反了,"皇帝声音低哑,"母后,他反了。"
太后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玉鹰的冰冷的羽翼。
"哀家知道,"她抬眼,目光清明如刀,"哀家也知道,北境旱了三个月,他的军粮撑不过秋天。他这三个月休战,是要自己活命,也是要你的命——秋后若再开战,才见得分晓。"
皇帝攥紧椅扶:"母后以为,儿当如何?"
太后忽然笑了,苍老的面容绽出一丝锐气:"哀家七十大寿,他送礼来,是告诉天下人他还记着哀家。你明日若冷着脸,便是无情;若笑着脸,便是无骨。"
她倾身,将玉鹰推向皇帝:"哀家替你收着这礼。明日寿宴,你只管尽孝,让天下人看——看皇上如何待母亲,再让他们猜,皇上会如何待弟弟。"
皇帝凝视那玉鹰,雕工精细,鹰目以黑曜石嵌成,幽光凛凛。
"母后不劝和?"
"哀家劝得动谁?"太后重新倚回榻上,闭目如佛,"你们兄弟的债,自己算。哀家只活这一日,要热闹,要体面,要史官写一句'太后千秋,君臣尽欢'——至于君臣是谁,哀家看不见了。"
皇帝起身,长揖及地。
"儿臣,遵旨。"
退出宫门时,夜风骤起,卷着远方的尘土气息。他想起亲王放归的那只海东青,据说后来在北山称王,猎兔捕狐,无人能近。
三个月之后,是鹰归笼,还是鹰噬人?
蝉声又起,嘶鸣如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长风吹彻旷野,连营错落,马蹄声与操练声交织成一片。
“石大哥,太后千秋寿辰将至,朝廷传令,北境休战三个月。”
石猛满脸疑惑:“燕老弟,皇帝老母过个生日,敌人卖她这么大面子,居然答应休战?”
燕武洲不由得哑然失笑:“石大哥,镇北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也是太后的儿子。”
石猛这才一拍脑门:“哎呀,俺老石糊涂了,让你见笑了。”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北境大旱,镇北军粮草不足了。”
“我就说!”石猛大手一拍大腿,“反贼岂会有如此孝心?”
说话间,石猛向后一指:“燕老弟,你家老仆过来了。”
燕武洲循声回头,只见燕福步履匆匆,一身朴素布衣在军营之中格外显眼。
燕武洲迎了过去:“福伯,您怎么来了?”
燕福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少爷,京城来信。”
燕武洲眉头一挑,伸手接过,拔掉火漆。
信是燕文川写的,字迹潦草,掩不住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趁着休战,沅沅妹妹要去禹州寻你,拦不住,你自己看着办吧。另:父亲病了,勿忧,死不了。”
燕武洲拿着信,手微微颤抖。他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人,担忧的是父亲的身体……
"少爷,何事啊?"燕福忍不住问道。
"阿沅要来了,"燕武洲笑着,把信递给燕福,"她……她要来禹州看我。"
燕福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不过大哥说父亲生病了……”
“大少爷说没事,老爷肯定无大碍。”燕福看毕,忙安慰燕武洲。
"阿沅?"石猛挠了挠头,"可是燕老弟的娘子?"
“还未过门。”燕福纠正。
石猛哈哈大笑:"燕老弟,这可是大喜事!老伯,咱们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消息很快传开,魏轸也前来道贺:"恭喜燕兄,佳人要来,可喜可贺。"
"魏兄见笑了,"燕武洲有些不好意思,"阿沅性情欢脱,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魏兄多多包涵。"
"燕兄说哪里话,"魏轸微笑道,"弟妹远道而来,我等自当尽地主之谊。这样,届时我与你一同去城门口迎接,如何?"
"如此,便有劳魏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