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陇上草青,官道旁的田畴连片,新泥翻香。
燕武洲身披玄甲,束金冠,腰悬佩剑,率数十轻骑巡郊,铁甲铿锵,马蹄踏碎晨露。
行至溪畔田垄,忽见一道熟悉身影立于阡陌之间,燕武洲勒马驻鞭,一时竟有些怔忪。
不是别人,正是魏轸。可今日,他褪去一身文翰雅服,换了粗麻短褐,裤脚挽至膝间,足踏草鞋,发以木簪束起,脸上沾了几点星散的泥点,手中还持着一柄木犁,全然是乡野耕夫的模样,再无半分丰神俊逸的清雅风姿,却多了几分烟火气。
燕武洲见他如此装束,心中好奇更甚,翻身下马,甲叶相撞发出清响,大步上前,眉宇间满是诧异,拱手问道:“魏大人?怎的在此,还作这般打扮?倒叫我险些认不出来。”
燕武洲走近,目光细细打量,见他指尖磨出了浅红的印子,想来是已握了许久农具,神态安然,并无半分不耐。
魏轸闻声回头,见是燕武洲,放下木犁,拱手还礼,眉眼依旧温和,只是面色因劳作微染薄红,语气平淡却恳切:“燕将军,失礼了。今岁春耕正忙,乡间农户人手不足,天时不等人,我身为知州,岂可高居庙堂,只顾案头文书?故而换了常服,来此与百姓一同扶犁春耕,不误农时,不负民望。”
言罢,他抬手指向远处田亩,数户百姓正躬身插秧,见魏轸看过来,皆面露敬慕,却不见丝毫生疏,显是他已来过数次。魏轸说话间,抬手拭去额角汗珠,动作质朴自然,全无文官的矜贵,眼底唯有对田亩、对百姓的赤诚,无半分邀功之意,只觉是分内之事。
燕武洲听罢,心头轰然一震,面庞上诧异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服与动容。他不曾想,魏轸这等儒士,竟肯放下笔墨玉簪,亲赴田间,与民同耕,这般体恤民情、躬身践行的风骨,远胜京城无数空谈道义之辈。
燕武洲望着魏轸沾泥的粗褐,望着田亩间待耕的沃土,抱拳躬身,沉声道:“魏大人身先士卒,躬身亲耕,武洲惭愧,更由衷敬服!我本欲去往兵营教拳演武,却忘却了协助百姓春耕亦是保境安民,本就是你我分内之责,我等亦当相助!”
话音落,燕武洲转身,面向身后一众兵卒,声如洪钟,朗声道:“诸位弟兄,操持兵戈不在一时,魏大人身为文臣,尚亲赴田间助民春耕,我等身披甲胄,食君之禄,更当如此!去禀告石大哥,调些人手过来,这些日子先随魏大人一同春耕,助百姓不误农时。”
兵卒们闻言,皆为魏轸之举所感,齐声应诺,声震四野。众人纷纷卸下甲胄,置于田畔,寻了农具,学着魏轸的模样,挽起裤脚,踏入松软的新泥之中。燕武洲虽不惯农耕,却学得认真,执犁扶苗,动作虽显笨拙,却一丝不苟。
魏轸见此情景,眉眼间笑意渐深,温声指点众人耕作之法,晨风吹过,田垄间农具相击之声、百姓笑语之声、将士沉稳的呼喝之声交织在一起,新泥清香漫溢。燕武洲望着魏轸在田间忙碌的质朴身影,再无半分白衣谪仙的疏离,只觉此人之雅,不在衣衫,而在风骨;武将之勇,不在沙场,亦在护民,一文一武,立于田亩之间,心皆系于苍生,便是这春日里,最动人的光景。
春耕渐毕,禹州农事已稳,燕武洲便将心力尽归军务。他将自己所学兵法倾囊相授,又根据禹州地形,重新布置防务。石猛对他心悦诚服,全力配合。两人合力,将禹州军营整顿得井井有条。魏轸则负责民政,安抚百姓,筹措粮草。
然而,北境的战事,却愈发不利。
并州失守后,几个月里,叛军连克数城,势如破竹。朝廷派去的援军,不是中了埋伏,便是临阵脱逃,竟无一胜绩。一时间,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北境烽烟日紧,战报一日三递,好在禹州在三人默契的配合下,暂得一方安稳。
时光荏苒,暖风渐燥,转眼已经入伏,虽未至盛夏,禹州却已然酷热难当,白日里骄阳似火,将城墙晒得发烫,街巷间蝉鸣聒噪不休,唯有道旁老槐与河畔垂柳撑出浓密树荫,送来些许凉意。
燕武洲依旧日日天不亮便赴兵营操练将士,挥汗如雨,打磨军纪,锤炼战法,将一支原本松散的地方守军,训得愈发精锐齐整。闲暇时分,他便寻至州府与魏轸商议军情防务,或是在校场与石猛切磋武艺,刀枪相击之声常响彻营中。数月朝夕相处,三人早已褪去初见时的客气疏离,成了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
数日前,北境溃败的消息再度传来,大批流离失所的流民扶老携幼,一路颠沛南下,涌至禹州城下请求避难。
这日午后,州府衙内吵声一片,北境流民围城避难之事,引得众官员争执不休。
魏轸端坐主位,神色平静,静听众人议论。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吏率先出列,拱手急道:“魏大人,万万不可开城!北境兵败如山倒,流民之中难保没有叛军细作,一旦混入城中,里应外合,禹州危矣!”
又一名官员紧随其后,面色凝重:“不止如此!城中粮草本就仅够军民度日,骤然接纳数千流民,不过数日便会耗空,到时候无粮可用,内乱必生啊!”
“流民颠沛多日,性情躁烈,聚于城内必生事端,届时弹压不得,反而祸及百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反对之声,堂内气氛一时紧绷。
待众人声歇,魏轸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众官,声音清朗而坚定:“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可诸位只看见了险,却看不见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流民皆是我朝子民,背井离乡,千里来投,是信禹州能护佑他们性命。若我等紧闭城门,坐视他们饿死城外,与杀人何异?”
“奸细之险,我自知;粮草之难,我自担。在轸眼中,百姓性命,重于一切!今日我弃他们于不顾,他日叛军来犯,又有谁会与我等共守禹州?”
话音一落,堂内一片寂静。
众官面色变幻,仍有不服者欲再争辩,却听一侧燕武洲掷地有声:“魏大人所言极是!”
他按剑环视众官,目光凛然:“守城先守心,安民方安邦。流民之事,魏大人做主,本将全力支持!我即刻调派兵卒,驻守城门与粥棚,若有奸细滋事,由我一力承担!粮草若有短缺,军营可先节粮支援。”
石猛冷不丁亮嗓子大喝一声:“俺老石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但全力支持魏大人和燕老弟的决定!谁敢再拦,便是与俺老石作对!”
众官面色发白,再无人敢出言反对。
魏轸欣慰一笑,拱手抱拳。
当日,禹州城门大开,魏轸亲自坐镇安置流民,开仓放粮,搭设粥棚,青壮编入民夫营修缮城池与农事耕作,老弱妇孺送往城外寺庙妥善安置,有医官送药照料。
暮色降临,燕武洲处理完营中事务,行至粥棚旁见魏轸正亲自为流民分发粟米,衣衫被汗水浸透,仍神色温和,不觉上前轻声道:“魏兄,我来助你。”
魏轸闻言,将手中一碗热粥递到一位白发老妪手中,回头淡淡一笑,却藏不住眼底深处的悲悯:“帝王将相也好,王公贵胄也罢,经营擘划,谋夺天下,战火永远不会烧在他们身上,只苦了这些颠沛流离的百姓啊……燕兄,你我驻守禹州,守的从来不是一砖一瓦砌成的城墙,而是这满城百姓的人心。人心在,禹州便在。”
燕武洲闻言重重颔首,也加入了施粥的行列。
这几个月里,禹州的百姓也渐渐熟络了这位年轻的将军。他虽出身京城,身披铁甲,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却从无半分高官贵胄的骄横跋扈。巡城时见老农挑担艰难,会主动上前接过担子送至家门口;遇上下雨天巷中孩童无处避雨,会脱下自身斗篷将孩子裹紧护送至家中;集市采买时公平议价,从不仗势欺压商贩;遇有蛮横兵卒滋扰百姓,更是当场严惩不贷。
久而久之,街巷间处处皆是赞誉之声。百姓们每每提起燕武洲,亦是满脸感念:“燕将军心善正直,魏大人仁厚爱民,皆是咱们禹州城的福气啊!”
燕武洲偶尔听闻,心中便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踏实。比之京城燕家二少的身份,他更愿意做这一方百姓心中的依靠。望着眼前炊烟袅袅、百姓安居的禹州城,看着身旁心怀苍生的同袍幕僚,他渐渐笃定,这方还未被战火波及的土地,或许,才是他此生真正的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