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燕武洲即将启程。
这两天里,他几乎未曾合眼。收拾行装、查阅禹州卷宗、与父亲商议军务……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姜沅每日都来,有时带着亲手做的糕点,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忙碌。
离别的前一夜,两人在老槐树下坐了许久。老槐树的影子将他们笼罩,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添夜色温柔。月光依旧,人事却已不同。
"武洲哥哥,"姜沅靠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等你回来。"
"嗯。"
"你要记得按时用膳,不要总熬夜。"
"嗯。"
"你要……你要想我。"
燕武洲低下头,声音温柔而坚定:"会的。"
姜沅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她知道,明日一别,山高水长,她不能让他带着担忧上路。
天还未亮,燕府已经灯火通明。
燕武洲站在府门前,身后是一辆青布马车,几匹健壮的北地骏马。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还有他那杆跟随多年的悬水磨银枪——枪名"破阵",玄铁枪头,紫檀木杆,重三十七斤。
他今日换了一身便装,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灰色斗篷,晨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府门前,站着燕府上下所有人,还有姜沅和她的父亲姜进之。
燕勋站在最前面,面色凝重,欲言又止。这位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首辅,此刻只是一个送儿子出征的父亲。
"武洲,"姜进之捋着胡须,语重心长,"禹州地处要冲,责任重大。你年轻气盛,不可独断专行。"
"侄儿明白,多谢伯父教诲。"
燕勋站在台阶之上,望着儿子,久久无言。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去吧。记住你对陛下说的话。"
"人在城在,城破人亡。"燕武洲一字一顿,声音铿锵。
燕文川站在父亲身后,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他今日穿得很素净,只是一身月白长衫,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进燕武洲手里:“没钱花,就把它当了。”
"大哥……"
"别矫情,"燕文川别过脸去。燕武洲握紧那块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想说些什么,却见一道轻盈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
姜沅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脂粉未施,眼眶却红得像桃子。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走到燕武洲面前,声音轻颤:"武洲哥哥,这是我给你做的……几件衣裳,还有……"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针脚明显是初学者的手艺。
"我绣得不好,"她低下头,"但里头装的是我去城外白马寺求的平安符,高僧开过光的……"
燕武洲接过香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顿时萦绕鼻尖。他将香囊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他想说些什么,却见姜沅突然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撑着笑意:"武洲哥哥,我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燕武洲一字一顿,"娶你过门。"
姜沅的脸瞬间红透,周围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她却不管不顾,只是重重地点头:"我等你。"
燕勋轻咳一声,上前道:"武洲,时辰不早了,上路吧。"
燕武洲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府邸,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兄长,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晨光中的身影。
"驾!"
马蹄踏碎清露,扬起细尘,在晨光里轻轻飞扬。
燕武洲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姜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燕武洲的母亲将她搂在怀里,两人泪如雨下,相拥而泣。
出城三十里,天色渐亮。官道两旁的杨柳抽出新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京城的繁华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平原和连绵的丘陵。春日迟迟,草木萋萋,偶尔可见几株野桃,在路旁开得烂漫。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燕武洲放慢马速,让身后的几名仆从跟上。
"少爷,"燕福策马上前,"前面就是长亭了,要不要歇歇脚?"
燕武洲摇头:"赶路要紧,禹州距此八百里,咱们得尽快赶到。"
"是。"
一行人继续赶路,昼行夜宿,风餐露宿。再往前行,地势渐次起伏,林木渐深。官道隐入荒草与林木之间,偶见断碑残碣,字迹漫漶。村落稀稀落落,土墙倾颓,柴门半掩,偶有犬吠鸡鸣,却少有人声。田土多有荒芜,蒿莱丛生,偶见老农荷锄,面有菜色,行路者寥寥,多是避役流民、独行商旅,不敢久留。
"战乱将至,百姓先苦。"燕武洲心中沉重,命燕福将随身携带的干粮分了一些给路边的流民。
这一夜,他们在一座破庙中投宿。庙中供奉着一尊土地公,泥塑金身已经斑驳,香炉里积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祭拜了。
第三日,入了汝州地界。这里的景象与京城截然不同,田野里不见农人,只有荒芜的杂草。偶尔路过村庄,也是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偶有老弱妇孺探出头来,眼神麻木而警惕。
北境战乱,沿途所见,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向着京城的方向艰难跋涉。
"军爷,给口吃的吧……"
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妇人拦在马前,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她身后,跟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用渴望的眼神望着燕武洲。
燕武洲心中一酸,从包袱里取出几块干粮,递给老妇人:"老人家,北境战乱,你们为何不去南方避难?"
"南方?"老妇人苦笑,"南方路途遥远,我们老的老,小的小,走不到啊……只能去京城,听说朝廷在施粥……"
燕武洲沉默片刻,将身上的银两尽数取出,递给老妇人:"这些您拿着,路上小心。"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妇人跪地磕头,涕泪横流。
燕武洲叹了口气,策马继续前行。身后,燕福忍不住道:"少爷,您把银两都给了他们,咱们路上怎么办?"
"无妨,"燕武洲淡淡道,"到了下一个城镇,找钱庄报大哥名字,再取便是。"
第七日,渡黄河。春日里冰雪消融、百川汇流,河水骤然暴涨,漫过了大半滩涂。浑黄如浆的江水翻涌奔腾,浊浪层层叠叠拍向天际,浪头裹挟着泥沙轰鸣作响,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沫,放眼望去,只见黄水汤汤、横无际涯,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雄浑的浩荡。
渡船被狂浪抛起又摔下,在惊涛骇浪中剧烈起伏,单薄得如同一枚风中残叶,随时都要被这吞天沃日的洪流吞没。船板吱呀作响,江水不时漫上船舷,湿冷的风裹着泥沙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燕武洲立在船头,衣袂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脚下翻卷不息、浑浊奔涌的水流,湍急如奔马,漩涡暗伏、险象环生,仿佛一张巨口,要将世间一切尽数吞噬。父亲的话语在耳畔回响——这黄河自古便是横绝南北的天堑,惊涛骇浪里,不知葬送了多少逐鹿天下的英雄豪杰,多少壮志未酬的英魂,都沉埋在这万古奔流的浊浪之下,随水东去,再无归期。
第九日,终于进入禹州地界。
这里的景象又与别处不同。田野里尚有农人耕作,官道上商旅往来,虽然不及京城繁华,却也有几分太平景象。
临近城郊,燕武洲一行人在一家客栈歇脚。客栈不大,却干净整洁。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面堆笑,殷勤招呼。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燕武洲道,"掌柜的,劳烦您把我们的马饮了,再上些酒菜。"
"好嘞!客官楼上请!"
酒菜很快端了上来,无非是几样家常小菜,一壶浊酒。燕武洲却吃得香甜,这几日风餐露宿,能有热饭热菜,已是难得。
正吃着,邻桌几个行商的谈话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并州失守了!"
"什么?并州不是有裴岳将军镇守吗?"
"裴岳?中了埋伏,全军覆没,自己也战死沙场了!"
"天哪……那叛军岂不是要长驱直入了?"
"可不是嘛!听说朝廷派了个毛头小子来守禹州,叫什么……燕武洲?啧啧,一个从没打过仗的公子哥,能顶什么用?"
“还不是看他老子的面子!这么大的禹州城,能捞的油水那可太多了!”
"嘘!二位爷台,咱家店小,莫谈国事……"
燕武洲权当没有听见,神色不变,继续饮酒,心中思绪万千。
纵使朝廷已经派了李肃老将军增援,并州依然失守,裴岳战死,下一个就是恒州,这意味着北境的防线进一步被蚕食,这仗,越来越不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