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五更鼓响,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燕武洲早早起身,洗漱完毕,换上一件青色直裰,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燕府占地甚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穿过一道回廊,经过一座假山,便是燕勋的书房——"慎思斋"。书房外种着几竿翠竹,晨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别有一番清雅之趣。
燕武洲在门外整了整衣冠,轻声道:"父亲。"
"进来。"
书房内,燕勋已端坐于书案之后。他年逾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虽无补子,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是当朝首辅,辅佐当今圣上十余载,深得信任,亦是朝中公认的肱骨之臣。
书案上摊着一卷竹简,墨迹未干,显是刚写就不久。
"父亲。"燕武洲躬身行礼。
"坐,"燕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目光在儿子身上打量了一番,"昨夜没睡好?"
"回父亲,尚可。"
燕勋点点头,将那卷竹简推到他面前:"看看。"
燕武洲接过,展开一看,只见其上书写着一篇檄文,字迹遒劲有力,正是父亲的亲笔。开篇便是:
"逆贼叛党,包藏祸心久矣!先帝驾崩之日,便觊觎神器,阴结死党,图谋不轨。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竟敢兴兵作乱,僭称'清君侧',实乃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洋洋洒洒千余字,将镇北亲王的罪行一一列举,辞锋犀利,气势如虹。
"父亲好文笔。"燕武洲赞道。
"这不是给你看的,"燕勋收起竹简,"今日朝会,陛下要我当众宣读此檄,以正天下视听,"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武洲,陛下今日要召见你。"
燕武洲心中一凛:"孩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
"陛下要委任孩儿驻守禹州。"
燕勋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你知道就好。"
"昨日阿沅来过,孩儿与她说了几句。"
"姜家那丫头……"燕勋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严肃,"武洲,为父起初是反对的。你从未领兵,禹州又是屯粮重地,关乎前线数十万大军的生死存亡,岂能儿戏?"
"孩儿知道父亲是为孩儿着想。"
"但陛下心意已决,"燕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晨曦,"陛下说,燕家世代忠良,可堪大用。况且……"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望着儿子,"况且你在禹州,为父在朝,互相照应,最为稳妥。"
燕武洲心中了然,这正是他昨日对姜沅所说的"帝王心术"。
质子。他是质子。皇帝将燕勋的儿子放在禹州,既是对父亲的牵制,也是对他的考验。首辅燕勋当殚精竭虑,以保禹州的燕武洲安稳;若燕武洲有异心,京城的燕勋亦是掣肘。
"孩儿定不负陛下与父亲所望。"
燕勋望着儿子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夹杂着几分担忧。他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换上进贤冠服,随为父入宫。"
大周皇宫,太和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入殿内,将金砖地面照得熠熠生辉。朱雀门外,百官按品阶肃立,笏板在手,鸦雀无声。净鞭三响,宫门缓缓开启,内侍鱼贯而出,高声唱喏:“上朝——”
文武大臣依次入殿,垂首屏息,沿丹陛两侧而立。殿内香烟袅袅,龙椅高悬,明黄帷幔轻垂,御座前静得只闻衣袂微响。少顷,内侍尖声传旨:“陛下临朝——”
珠帘轻卷,皇帝身着衮龙朝服,身姿端严,龙颜沉静,缓步登座。
燕勋,这位当朝首辅,皇帝的肱骨之臣,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腰背挺直,步履稳健。他今日穿了件深紫色的公服,头戴七梁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拂胸前。
"臣,燕勋,恭请圣安。"他一撩衣摆,在丹陛前跪倒,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身后百官齐齐躬身,山呼海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落,殿内复归寂静。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臣有本奏,"燕勋出列,手捧那卷檄文,"臣昨夜草拟讨逆檄文一篇,请陛下御览。"
"呈上来。"
太监接过檄文,转呈皇帝。皇帝展开细看,频频点头:"好,好!燕卿此文,字字珠玑,正气凛然,还请爱卿当众宣读。”
"臣遵旨。伪亲王者,狼子野心,悖天逆理。昔先帝垂爱,封疆北境,赐铁券丹书,期以屏藩王室。然其包藏祸心,阴结死士,招兵买马,图谋不轨。今竟敢称兵犯阙,荼毒生灵,此诚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愤……"
檄文念完,殿中一片寂静。
"好,"皇帝淡淡地赞了一声,“传令下去,抄写千份,遍传天下,让世人皆知其逆罪!号召忠义之士,共讨逆贼。"
燕勋躬身退下,又有一员老将出列:"陛下,北境军情紧急,叛军已破雁门关,直取幽州,并州告急,请陛下速发援兵!"
皇帝眉头微皱:"援兵从何而来?京师禁军不过五万,岂能轻动?"
"这……"
殿内一片沉默。镇北亲王筹备多年,麾下精兵十余万,又联合了北境诸部,势力庞大。朝廷这边,因多年太平,武备松弛,竟一时无兵可派。
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百官交头接耳,语声皆细若游丝,只在身侧三两人间流转。目光交错、神色惶惶。殿内气氛紧绷如弦,满殿皆是欲言又止、窃窃而不敢高声的局促,声微而势杂,心乱而形恭,只余下一片压抑的嗡嗡低响,似蚊蚋振翅,又似暗流涌动,议论声细碎、纷乱、却又极轻,像一层薄纱覆在肃穆之上,却始终掀不起半分喧嚣。
突然,龙椅上的皇帝微微一笑:"燕爱卿……朕记得,卿之次子,名唤武洲?"
燕勋心领神会:"正是。"
"传他上殿。"
"宣——燕武洲上殿——"
太监的唱名声传出殿外,
燕武洲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正自出神,忽闻传唤。他身着青色进贤冠服,玄色底,金线绣云纹,腰间玉带紧扣,足蹬皂靴,步履沉稳,踏入了那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宫殿。
金銮殿上,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落,将盘龙柱上的金漆照得熠熠生辉。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燕武洲躬身下拜:"草民燕武洲,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打量着下方的年轻人,只见他浓眉大眼,气宇轩昂,虽初次面圣,却毫无惧色,心中暗暗点头。
燕武洲站起身,垂手立在父亲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龙椅。
皇帝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却已鬓角斑白。他面容端正,气质儒雅,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而非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但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这位陛下的城府有多深,心思有多重。
皇帝的目光忽然落在燕武洲身上,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燕武洲。"
燕武洲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朕闻你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可有此事?"
"回陛下,小子略通武艺,兵书倒是读过几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未经战阵,恐有负圣恩。"
皇帝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未经战阵,才要历练。朕有意委你重任,你可愿为朕分忧?"
燕武洲心中一凛,沉声道:"儿臣,万死不辞。"
"好!"皇帝坐直了身子,"朕命你督军禹州,统领兵马,驻守屯粮重地。禹州乃天下粮脉,关乎国运,万万不可有失。"
"儿臣,领旨。"
皇帝挥了挥手,内侍总管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前。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白袍,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是一件铠甲外袍,以极细的白绢制成,通体洁白,没有一丝杂色,仿佛凝聚了月光精华。衣料轻薄如蝉翼,却又隐隐透着坚韧。袍身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云纹之中,隐约有飞鹰展翅。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白色的狐裘,触手柔软,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此袍名为'凯旋',"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乃先帝御赐,朕登基以来,从未赐予他人。今日赐你,望你早日凯旋,平定逆乱。"
燕武洲双手接过,只觉那白袍轻若无物,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儿臣当誓死守土,人在城在,城破人亡!"他叩首谢恩,额头触地时,看见身旁父亲那双皂靴微微一颤。
"此外,朕还有几道旨意,"皇帝点点头,目光扫过殿中,"诸卿听旨!"
"臣等在!"
"持中将军李肃,朕命你率三万精兵,驰援并州!"
"臣领旨!"一员老将出列,须发皆白,却声若洪钟。
"户部尚书梁延,朕命你统筹粮草,务必保证前线供应!"
"兵部侍郎陈谦,朕命你招募新兵,加紧操练,以备不时之需!"
"御史中丞孙铭,巡视江南,征集民夫,修筑城防。"
一道道旨意颁布,一个个官员出列领命。燕武洲听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心中渐渐明白——这是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而他,不过是这盘大棋中的一枚棋子。
退朝时,天光已经大亮。
燕武洲抱着那件白袍,随父亲走出宫门。晨光已盛,照得琉璃瓦一片金黄。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父亲,"他低声道,"陛下为何选我?"
燕勋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因为你是为父的儿子。"
燕勋终于回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长大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武洲,战事凶险,你要……好自珍重。"
"父亲放心,孩儿定不辱没燕家门楣。"
父子俩相视无言,良久,燕勋长叹一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回去准备。为父……还要去处理公务。"
父子俩在宫门外分别,一个回府,一个去兵部办理交接。燕武洲抱着那件白袍,走在长长的御道上,春风拂面,乍暖还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