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我的好弟弟,大白天的关着门,哥哥我还以为你在里头藏了什么宝贝呢!"
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摇着折扇晃了进来,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拇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泛着幽绿的光,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生得与燕武洲有三分相似,却完全是另一种气质——桃花眼,薄唇,面白无须,笑起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正是燕府的长子,燕文川。
"大哥!"燕武洲松开姜沅,眉头又皱了起来,"进门不会敲门么?"
"敲门多生分,"燕文川嘻嘻一笑,"唰"地收起折扇,用扇柄点了点下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笑得意味深长,"啧啧啧,沅沅妹妹这眼睛红的,像只兔子。武洲,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抱得那叫一个紧啊。我说武洲,你平日里装得一本正经,原来也会这儿女情长的把戏?"
"燕大哥!"姜沅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转身就要往外跑。
"哎哎哎,别走啊!"燕文川一个箭步拦住她,笑嘻嘻地道,"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姜家姑娘是咱们燕家内定的媳妇?正好,前街新开了家首饰铺子,里头有几支南海珍珠簪子,哥哥我带你去挑挑?算哥哥送你的,就当……就当给我这傻弟弟赔不是了。"
"不必了,"姜沅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先回去了。"
她提起裙摆,像只受惊的蝴蝶般从燕文川身侧溜过,临走前回头看了燕武洲一眼,那眼神里含着泪,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燕文川望着她的背影,摇头晃脑地叹道:"多好的姑娘啊,武洲,你可得把人看紧了。这京城里头的狼多着呢,别等你去了禹州,墙角被人家撬了。"
"大哥!"燕武洲沉下脸,"慎言。"
"好好好,慎言慎言,"燕文川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陪哥哥喝酒去,就当给你饯行了。"
燕武洲本欲拒绝,但看着兄长那吊儿郎当的背影,心中一软,还是跟了上去。
燕府的院子颇大,是当年先帝赐给燕勋的宅邸。仲春的庭院静谧而芬芳,一株老槐树矗立在院子中央,枝繁叶茂,如一把巨伞撑开。树下有一方青石圆桌,四周摆着四个石凳。墙角种着几丛芭蕉,叶片宽大,在风中轻轻摇曳。
穿过回廊,经过前院时,燕文川摇着折扇,哼着小曲,一转弯,迎面撞上一个端着茶盏的小厮。
"瞎了眼的狗东西!"燕文川一脚踹在那小厮腿上,茶水泼了一地,"没长眼睛吗?往本公子身上撞?"
那小厮名唤安平,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瘦小枯干,面色蜡黄,显是营养不良。安平被踹得一个踉跄,整盆水泼在自己身上,不敢躲开,春寒料峭,他顿时冻得脸色发青,却不敢有丝毫怨言,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公子恕罪!大公子恕罪!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该死?"燕文川用折扇挑起那小厮的下巴,冷笑道,"你确实该死。这茶盏是前日刚买的官窑瓷器,价值百两,你赔得起吗?"
"小的……小的……"安平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小的倾家荡产也赔不起……求大公子开恩……"
"开恩?"燕文川收起折扇,在安平头上重重敲了一下,"本公子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滚去柴房思过三日,不许吃饭!"
燕武洲看不下去,皱眉道:"大哥,何必如此?"
"你懂什么?"燕文川满不在乎地揽住他的肩,"这些下人,就得时不时敲打敲打,不然尾巴翘上天,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安平,声音陡然转厉,"还不滚?"
"谢大公子!谢大公子!"安平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转身的瞬间,燕武洲分明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如毒蛇吐信,转瞬即逝。
那眼神让他心中一凛。
"走吧走吧,"燕文川浑然不觉,拽着燕武洲往外走,"醉仙楼新来了个唱曲儿的,那嗓子,啧啧,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燕武洲被拽着前行,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小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只有青石板上那一滩水渍,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安平退到转角处,确认燕文川已经走远,才缓缓直起身子。此刻他望着燕文川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
"纨绔子弟……"他在心中咬牙切齿,"仗着出身好,便作威作福。有朝一日,若让我得了势,定要你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碎裂的茶盏,又摸了摸被踹得生疼的小腿,一瘸一拐地往柴房走去。
醉仙楼——
矗立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面,三层飞檐斗拱,朱漆廊柱上爬满了经年累月的酒渍与油垢,反倒生出一种沧桑的体面。门口悬着一盏褪了色的红旌旗,旗面上"醉"字缺了半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个醉汉在打盹。
一楼嘈杂如集市。跑堂的肩上搭着白巾,在桌椅间穿梭,嗓门比锅里的热油还响:"一壶烧刀子,两斤酱牛肉——"角落里总有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碗底压着几枚铜钱,从晌午坐到黄昏,听说书先生讲那一成不变的桥段。
二楼的栏杆旁,能望见整条街。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残阳如血,最是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好位置。只是那些摇头晃脑吟诗作对的酸腐书生,多半兜里比脸还干净,点一壶最便宜的女儿红,却能从李太白说到杜子美,仿佛这楼里的酒气都沾了仙气。
三楼从不对外。雕花木窗终日紧闭,偶有丝竹之声漏出,细若游丝。城中百姓只知道,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会有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侧门,下来的客人皆戴斗笠,不见面容。楼里的老伙计对此三缄其口,只道那是东家宴客,宴的是什么客,却没人说得清。
最奇的是后院——一棵百年老榕树下,埋着三十七坛陈年花雕。据说每一坛都对应着一个未了的承诺:有人为报恩,有人为赎罪,有人只是单纯地想存一坛酒,等一个未必会来的人。掌柜的每年开一坛,若等来人,便共饮;若等不来,便独酌,然后将空坛埋在树下,权当添了一座无名的坟。
传言醉仙楼的酒,第一碗敬过往,第二碗敬当下,第三碗敬那不知死活的明天。
燕文川已然有了几分醉意,一手提溜着酒壶,一手搭着燕武洲的肩膀:"这几日,多陪陪沅沅妹子。"
"好。"
"多给家里来信,一月一封,不,一月两封。"
"好。"
"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燕武洲一怔,望着哥哥,依旧玩世不恭的模样,依旧满不在乎的语气。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喝酒,喝酒……”
一向安分守己的燕武洲难得陪着大哥燕文川大醉一场,因为很快,他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二十年的城池,去往那个未知的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