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位于城外五里处,依山傍水,地势开阔。还未走近,便见旌旗招展,尘土飞扬。数千名士卒正在操练,或舞刀弄枪,或列阵行进,喊声震天。
姜沅站在营门外,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忽然有些羞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这满是糙汉子的军营,终究有些不妥。
"姜姑娘?"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石猛大步走来,络腮胡上还挂着汗珠,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来找燕老弟的?"
"正是,"姜沅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却清晰,"石大哥,我……我给武洲哥哥做了些吃食。"
石猛哈哈大笑,声若洪钟,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燕老弟好福气!来来来,我带你进去!弟兄们,都让让!弟妹来看燕将军了!"
这一声"弟妹",喊得姜沅脸颊绯红,却也心中甜蜜。她低着头,跟在石猛身后,穿过一排排营帐。
石猛这一嗓子,半个军营都听见了。士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探头张望,投来好奇的目光,只见一个娇俏女子跟在石猛身后,穿一身淡黄,手里提着食盒,在满是尘土沙砾的军营中,像一朵刚摘的迎春花,鲜亮得刺眼。
在这满是汗水与铁锈气息的军营中,姜沅的到来如同一朵鲜花绽放,淡雅而夺目。她身着淡黄襦裙,外罩浅绿半臂,步履轻盈,发间的白玉钗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耳垂上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腕上的银丝缠臂钏偶尔相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所过之处,士卒们哪里见过这等佳人,都看呆了,随即纷纷起哄。
"燕老弟!姜姑娘来了!还带了吃食!"石猛人未到,声先至,震得帐幕都在颤动。
校场中央,燕武洲正手持长枪,指导士卒操练。闻言转过身来,见是姜沅,顿时愣住了。
阳光洒在他刚毅的面庞上,汗珠顺着眉骨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尘土中,洇出深色的痕迹。他身着玄色劲装,肩背宽阔,腰杆笔直,浓眉下的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此刻,那双眼睛却瞪得老大,满是惊喜与不可置信。
"阿沅?你怎么来了?"
姜沅举起手中的食盒,杏眼弯成了月牙,声音清脆如黄莺:"给你送午饭呀。"
燕武洲连忙将长枪交给身旁的士卒,大步走来。他的铠甲上还沾着尘土,手上也有油污,想要接过食盒,却又怕弄脏了她的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又停下,尴尬地笑了笑。
身后,一群糙汉子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燕将军的夫人,真好看啊……"
"那当然,京城的大家闺秀,能不好看吗?"
"你看燕将军那样,笑得跟朵花似的,哪还有平日的威严?"
姜沅听着这些议论,脸颊微红,却也不恼,反而将燕武洲的手握得更紧。
"姜姑娘,"石猛凑过来,嘿嘿傻笑,"能分俺老石一口不?"
燕武洲忙道:“当然。”
姜沅却掩嘴轻笑:“石大哥,你若想吃,改日我亲自再给你做。”
石猛哈哈大笑:“俺还是不凑这个趣儿了。”
说罢,他驱散了周围看热闹的士卒,识趣地离开了。
"去我帐中吧,"燕武洲低声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欢喜,耳根微微泛红,"这里……太乱了,别污了你的裙子。"
军帐之中,陈设简朴。一张木榻,榻上铺着粗布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兵书舆图,还有一盏燃尽的油灯。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盆,盆中的水已经浑浊,显是主人清晨洗漱后未及更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皮革的气息,与帐外的铁血气息一脉相承,却又多了几分书卷气。
姜沅将食盒放在案上,一一取出糕点羹汤。甜糯的香气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与帐外的肃杀形成奇异的对比。
"这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她夹起一块,递到燕武洲唇边,指尖微微颤抖,"你尝尝,甜不甜?"
燕武洲就着她的筷子咬了一口,栗粉的绵软与桂花的清甜在口中化开。他望着她期待的眼神,那杏眼中满是紧张与希冀,仿佛一个等待先生夸奖的学生。他重重地点头,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沙哑:"甜,很甜。比蜜还甜。"
姜沅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又拿起一块羊肉酥饼,掰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还有这个,我用禹州的羊肉做的,你尝尝地道不地道。"
燕武洲接过,酥皮在口中碎裂,羊肉的鲜香与花椒的麻香交织,刺激着味蕾。
"阿沅,"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掌心粗糙的老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一路颠簸,还要为我操劳……"
姜沅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布满老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她轻轻抚过那些茧子,心中又疼又软,眼眶微微泛红:"不委屈。能见到你,比什么都好。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我有多担心,你看你都瘦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燕武洲心中一热,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汗味和皮革的气息,却让姜沅感到无比安心。
两人相拥片刻,姜沅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推开他:"哎呀,还有银耳羹,要凉了。"
她端起瓷盅,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来,张嘴。"
燕武洲乖乖张嘴,任由她喂。红枣的甜香与银耳的滑糯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心里。他望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帐门的缝隙中透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阿沅,"他忽然道,"待成亲之日,我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姜沅的手一顿,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谁……谁说要嫁你了……"
"你不嫁我,嫁谁?"燕武洲笑道,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姜沅羞得说不出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心中却满是甜蜜。
两人相视而笑,帐外的喧嚣仿佛都与他们无关。阳光从帐门的缝隙中透入,在地面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尘埃在其中飞舞,如同金色的蝴蝶。
"燕兄好福气啊。"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魏轸掀帘而入,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册。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食盒上,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嘴角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魏兄,"燕武洲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姜沅的手,"你怎么来了?"
"听闻姜姑娘来营中探营,特来一观,"魏轸微笑道,目光在姜沅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果然,姜姑娘不仅容貌出众,更是兰心蕙质。这些糕点,光是闻着,便让人垂涎三尺。燕兄今日,怕是有口福了。"
姜沅脸颊微红,起身福了福身:"魏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家常手艺,不嫌弃的话您也尝尝。"
"家常手艺,最是难得,"魏轸走到案前,拿起一块羊肉酥饼,细细端详。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与粗糙的酥饼形成鲜明对比,"这酥皮层次分明,火候恰到好处,羊肉的鲜香与花椒的麻香平衡得极好。姜姑娘的手艺,堪比宫中御厨。"
他将酥饼放回盘中,转向燕武洲:"燕兄,今日操练已毕,不如陪姜姑娘在营中走走?我正好有些公务,先行告退。"
"魏兄慢走。"
魏轸转身离去,白衣在帐门口一闪而逝。姜沅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那人的谈吐,那人的风度,与这军营中的糙汉子们截然不同,仿佛一株青莲,出淤泥而不染。
"阿沅?"燕武洲的声音将她唤回,"在想什么?"
"没什么,"姜沅摇摇头,将那莫名的念头压下,"武洲哥哥,这银耳羹要凉了,快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