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禹州暑气蒸腾,白日里骄阳似火,连蝉鸣都透着倦意。直到暮色四合,暑气才稍稍消退,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与荷叶的清香。
这一日傍晚,燕武洲从军营归来,见姜沅正坐在庭院中的葡萄架下,手执一柄纨扇,轻轻摇着,却仍是一额细汗。她今日换了一身轻薄的夏装——藕荷色纱质上襦,领口绣着细碎的白色茉莉,袖口宽大,随着扇风轻轻飘动。下裙是月白色的,裙摆处用银线绣着水波纹样,行走时如月光流淌。腰间系着一条淡紫色的丝绦,垂下两条丝绦带,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装着驱蚊的艾草与薄荷。
她的发髻也换了样式,梳成一个慵懒的堕马髻,斜斜地偏在一边,用一支紫玉簪固定,余下的发丝垂在颈侧,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白皙的肌肤上。
"阿沅,"燕武洲走近,见她脸颊绯红,心疼地道,"热坏了吧?"
姜沅抬头,杏眼弯弯:"还好,就是睡不着。这禹州的夏天,比京城热多了。"
燕武洲在她身旁坐下,接过她手中的纨扇,替她扇着风。扇面上画着一对鸳鸯,是他去年在京城时买的,如今看来,倒像是预兆。
"我有个主意,"他忽然道,"今夜月色好,咱们去城外的观星台纳凉。魏兄精通星象,我今日正好邀了他一同前来,咱们三人一起,既凉快,又雅致。"
姜沅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轻轻点头:"好啊,有魏大人作陪,定能长些见识。"
观星台位于禹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是前朝所建,青石砌成,共有三层。夏日里,山风习习,比城中凉爽许多。燕武洲命人备了马车,又带了几样简单的酒食,三人一同上山。
马车在林间小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姜沅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地碎银。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添夏夜幽静。
"到了。"燕武洲先下车,伸手扶姜沅下来。
魏轸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没有佩戴任何玉饰,只在腰间挂着一支玉笛,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更添几分不羁。
"燕兄,姜姑娘,"他微微颔首,"今夜天清气朗,正是观星的好时候。"
三人沿着石阶,缓缓登上观星台顶层。这里视野开阔,四周没有遮挡,抬头便是漫天繁星,仿佛一伸手便能摘到。山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暑气顿时消散殆尽。
燕武洲命人在地上铺了竹席,又摆上酒食——一壶冰镇过的青梅酒,几碟卤味瓜果,还有姜沅午后做的绿豆糕。
"魏兄,"燕武洲斟了一杯酒,递给魏轸,"今夜请你来,一是纳凉,二是有事相求。"
魏轸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燕兄但说无妨。"
燕武洲望了姜沅一眼,见她正望着天际的繁星,神情专注。他深吸一口气,道:"我与阿沅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有婚约。只是如今战乱未平,婚期一拖再拖。我想……我想在禹州与她成亲,不求奢华,只求圆满。魏兄是禹州父母官,又是我的知己,我想请魏兄……为我二人做媒。"
话音落下,姜沅猛地转过头来,脸颊绯红,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角。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提起这件事。
魏轸的手微微一顿,杯中酒液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泛着涟漪。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做媒……"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像是在品味一杯苦酒。
"魏兄若是不便……"燕武洲有些忐忑。
"不,"魏轸抬起头,嘴角浮起一抹温润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缥缈,"我很荣幸。燕兄与姜姑娘乃是天作之合,魏某能做这个大媒,是三生有幸。届时,轸亲自操办,定让这场婚礼,成为禹州城百年难忘的盛事。"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转向姜沅,目光温和而疏离:"恭喜姜姑娘,得偿所愿。"
姜沅望着他,望着那俊美无匹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只能轻轻点头:"多谢……魏大人。"
酒过三巡,夜渐深沉。
魏轸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仰望星空。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白衣翻飞,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魏兄,"燕武洲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在看什么?"
"看北斗,"魏轸抬手,指向天际北方,"燕兄请看,那七颗亮星,排列如斗,便是北斗七星。天官书云,‘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这里的天极星即紫微星,太一是天帝的别称,意为天帝常居于此。‘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 这句话将北斗七星比作天帝的车驾,围绕着居于中央的紫微星运转,统御四方。??"
燕武洲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七颗格外明亮的星辰,排列成一个勺子的形状,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从最亮的那颗开始,依次名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魏轸伸手一指,"古人以北斗辨方向,定四时,故谓'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
"原来如此,"燕武洲点头,"魏兄博学。"
魏轸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那七颗星中最末端的一颗——摇光。
"摇光,又名破军,"他轻声道,"主杀伐,主变动,是一颗……孤独的星。"
"孤独?"燕武洲不解,"星辰也会孤独?”
"会,"魏轸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它,位于斗柄最末端,看似与群星相连,实则相隔万里。它的光芒,要历经数十年才能抵达人间,而当人们看见它时,它或许早已陨落。"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姜沅。她正坐在竹席上,手托香腮,听得认真,望着北斗出神。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是一幅工笔画。
"紫微星与北斗,"魏轸忽然道,"它们永远相对,永远相伴。古人以它们为指引,寻找北极。"
燕武洲走回竹席旁,在姜沅身侧坐下,中间隔着一盏微弱的灯火。夜风拂过,灯火摇曳,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姜姑娘,"魏轸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你觉得……摇光孤独吗?"
姜沅望着那颗位于斗柄末端的亮星,沉吟片刻,轻声道:"我觉得……它不孤独。虽然它在最末端,但它们六颗星相连,是一个整体,休戚与共,永远不会分开。"
"姜姑娘说得是,"魏轸沉默片刻,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它并不孤独。"
夜深了,山风渐凉。
燕武洲脱下外袍,披在姜沅肩上:"阿沅,冷了吧?咱们回去?"
姜沅点点头,起身时,目光与魏轸相接。他的眼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深潭,让人望不见底。
"魏兄,"燕武洲拱手,"今夜多谢款待。做媒之事,便拜托了。"
魏轸起身还礼,白衣在月光下飘动:"燕兄放心,魏某定当尽心。"
三人沿着石阶,缓缓下山。燕武洲走在中间,左边是姜沅,右边是魏轸。山风猎猎,吹起她的发丝,偶尔拂过燕武洲的手臂,又轻轻飘开。
姜沅不由得想起魏轸说"摇光孤独"时的神情,想起他说"紫微北斗相守千年"时的语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是在说自己吗?
马车在山脚下等候。燕武洲先扶姜沅上车,然后转身对魏轸道:"魏兄,同乘一车?"
"不必,"魏轸微笑,目光却落在姜沅身上,"我习惯步行下山,吹吹风,醒醒酒。燕兄与姜姑娘先回,我随后便到。"
他转身,向着另一条小路走去,白衣很快消失在月色与树影之间。
姜沅掀开车帘,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阿沅?"燕武洲握住她的手,"看什么?"
"没什么,"她放下车帘,靠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武洲哥哥,摇光……真的孤独吗?"
燕武洲一愣,随即笑道:"魏兄不过是借星象发些感慨,你怎么也当真了?"
姜沅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却浮现出那一道白色的身影,孤独地站在星空下,望着那颗遥不可及的摇光。
月色微凉,洒了一地银霜,几点星子还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