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玉站在公寓的楼下,抬头望着那扇窗户。
夜色深沉,雨丝如针,密密地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整个苏黎世笼罩其中。
他就等在门外,连伞都没遮,外套渐渐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
早些时候他给林乐颜打了无数个电话,从下午到现在,始终是关机状态。
消息也没有回。
他心里隐隐不安,这种不安在看到那扇死寂的门时,瞬间放大成了恐惧。
雇佣的侦探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消息,他只能在原地等待。
可沉默和焦急快把他压垮,他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用力按下,却烟早已被打湿,怎么也点不燃。
沈斯玉按了按发疼的额头,索性把烟扔了,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雨越下越大,风夹着冷意钻进骨头里。
他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传来了车声。
沈斯玉猛地站起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熬了一夜的身体再加上淋雨,使得他踉跄了一下,忍着不适迅速看向来人。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过来,手里提着塑料袋,神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
那人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看着站在自家门前的人,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和通红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皱起眉:“你是?”
沈斯玉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是……林乐颜的朋友。她不在吗?我等了一夜。”
傅珈知道林乐颜在瑞士没朋友,更没听说过她有男朋友,但看着这个明显熬了一夜的年轻人,还有他眼里的担忧,不像是装的。
想实话实说,可林乐颜写的信此刻就贴在她的口袋里。
时刻提醒着。
傅珈心下不忍,只好捏紧手里的袋子掩饰,下一秒,还是撒了谎:“她坚持要离开瑞士。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说不想见任何人。”
沈斯玉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不稳。
“什么……什么叫离开瑞士,不知道去了哪?”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喘了几声才努力找回声音。
“我有很重要的事找她,麻烦你……告诉我她在哪。”
希冀的目光看过来,傅珈赶紧扭头,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她离开瑞士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里。”
沈斯玉撑住墙的手一下子软下来,整个人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发烧带来的温度与眩晕都比不过消息带来的影响。
他依旧不死心,期望傅珈只是在骗他,抬头看向傅珈。
“林乐颜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爱的人,我要见到她,即便她要推开我,我也要向她跑去。”
林乐颜一定是不想见他,所以叫人来打发自己,她一定还在瑞士,不可能,不可能离开的。
“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
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沈斯玉不甚在意的抹开。
一双眼睛依旧执着的看着傅珈。
傅珈心下动容,面上却不显半分。
俩人一高一低,对视良久。
雨又开始下。
傅珈终于开了口,声音冷漠:“你的状况最好去医院看看,我这里治不了病。”
她说完就打开门进去,也不管沈斯玉是否听不听得懂,她只能言尽于此了。
医院看看?
沈斯玉起初没想明白,眉毛皱着,想通后,连爬带滚起身。
小腿带来一阵刺痛,让他控制不住摔了一跤,很久没有起身。
他的小腿本就没有完全恢复,需要静养,这次又是刮风下雨,刺激到腿上的伤了。
再加上发烧,摔得这觉一下把他给摔晕了。
还在暗中观察的傅珈见他真没起来,黑着脸打开门,再一次拨打急救电话。
滴滴滴滴滴。
林乐颜白着一张脸,出神的看着窗外,在想刚才那个短暂的光怪陆离的梦。
手腕上的疼痛又将她拉回现实。
护士打开门,给她换了新的药后,病房里又归于平静。
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
林乐颜讨厌来医院。
所以这次准备了很久,查了很多资料。
用什么工具,什么角度,多少时间。
她都算得清清楚楚,连傅珈的上下班时间都计算在内。
可她没想到……傅珈一直都看在眼里,本来在上班的她突然冲回家,发现了倒靠在浴室边的自己。
浴缸里已经放了不少,但她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爬向了浴室门口。
血迹因为拖蹭在浴室里蔓延。
林乐颜说不清楚为什么最后会爬向浴室门口,就因为这一点差距,她活过来了。
傅珈照顾了她好几天,生怕她情绪不稳定。
心理干预在言语间无声无息的渗透,让林乐颜慢慢放松下来,傅珈作为专业的心理医生,再三确认林乐颜不会再做傻事。
天亮才回去的。
门又被轻轻推开,是去而复返的傅珈,
傅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傅珈的声音很轻,“沈斯玉在医院。”
林乐颜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死寂的眼底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他……怎么……”
“他在公寓楼下等了一整夜。”傅珈放下报告,给她倒了水,身体前倾,放柔了声线。
林乐颜的脸色瞬间惨白,比身上的被单还要没有血色。
她颤抖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傅珈按住了肩膀。
“别动。”
傅珈叹了口气,“乐颜,我骗了他。我说你离开了瑞士,不想见任何人。但他没信,在我面前哭了。”
傅珈认真观察林乐颜的神色,继续说:“我让他来医院检查身体,他明白后想来找你,但是他淋了一夜的雨发了高烧,腿伤又复发,晕倒在我家门口。如果不是叫了救护车,他现在可能比你还危险。”
听到这句话,林乐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以为只要自己消失,只要切断所有联系,沈斯玉就会恨她,会忘了她。
他就会拥有一个无限光明的未来。
“据我所知,他的腿是跟着你跳下悬崖那次受得伤,报告里显示他基本是站不起来的,他为了见你,疯狂地做复检,才有了健全的身体来找你。”
“不过现在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腿部感染引起的高烧,还在说胡话,你信里写得那个人,就是他吧。”
林乐颜瞳孔颤动,轻轻点了点了头。
原来那次在悬崖边,他就想救自己,可既没救到,反而把腿给摔断了。
去看看他吧,无论出于什么心思、林乐颜自己劝着自己。
“他就在隔壁。去不去见他,你自己选。但作为朋友,我要提醒你,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作为医生……我更希望你去。”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必须告诉你,在我救你那个瞬间,你喊得是活着。”
傅珈说完,把放冷掉的水一饮而尽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林乐颜愣住了,看着手腕上的伤突然笑了起来。
她让护士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不顾劝阻,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拖着虚浮的身体走向隔壁。
林乐颜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沈斯玉正躺在床上,脸色潮红,眉头紧紧锁着,似乎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腿上打着石膏,被高高吊起,手背上插着针管。
听到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当看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的林乐颜时,沈斯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却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乐颜……”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是你吗?还是我又在做梦了?”
林乐颜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这个为了找她不惜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的人,心中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是梦。”
她骗着他,一步步走到床边,却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他滚烫的额头,“沈斯玉,你是个傻子。”
沈斯玉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的掌心滚烫,烫得林乐颜心尖发颤。
“我找到了……”他红着眼眶,嘴角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我说过,就算你要推开我,我也要向你跑去。现在,我抓到你了,即便是梦里。”
林乐颜泪眼蒙眬,努力忍住。
“沈斯玉,我现在却想去死,你能告诉我吗?”
沈斯玉烧得迟钝的大脑只捕捉到“死”这个字。
“你答应我会长命百岁的。”
“可活着太疼了,沈斯玉。”
林乐颜任由他抓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滚烫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颤,“我哥没了,妈妈也没了,我在这个世界上,连个家都没有了。我拼了命地活,是为了给他们报仇,可现在仇报了,我回头看,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感觉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