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山少主左青黛的寝宫在一片桃林之中,寝宫名为华春宫,在整个狐山风景最好的地方。
这里四季如春,蜂蝶舞动,鸟语花香,一树又一树的桃花开过一个又一个山头,放眼望去一片粉红。
华春宫就隐在一片桃林之中,高高的朱红色宫墙隔开一树又一树的桃花,一如正红色大漆的宫门最先入眼的是造景的假山。
背后是一汪清透泉水,养着几只肥美的锦鲤。
青石板散落在碎石上将人引进前院的正厅,两边的长廊通向耳房连接着正厅前的台面。
正厅背面有一道门通向后院,不过最先看到的是四季不重样的花,分布在各处,还有散落其间的亭台水榭。
这是华春宫的后花园,顺着青石板亦或是贴着墙建的长廊才可以通向分散在各处的院落,每个院落又都有自己的花园。
此时优雅宁静的华春宫中,一位身着深蓝色对襟长裙的夫人斜靠在上座的椅子上。
金丝线绣的海波纹在两襟处随着主人的动作,金光摇曳,海波纹好似真的在海上翻腾。
保养的极好的白净的瓜子脸上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勾的人心酥软。
这正是左青黛的姑姑——何宗岚。
何宗岚坐在华春宫的正殿中扬着头,眼里带着傲慢,懒洋洋地说着:“你们的少主怎么还不回来啊?”
说到这里,语气悠得一转,声音微微颤动,可怜兮兮的。
“这都多久了?她再不回来,我如何跟我带回来的这小孩交代啊。”
何宗岚瞥了一眼台下左边一身青衣头戴玉冠的公子。
手一扬,淡蓝色的手帕随着动作尾部飘起又回转。
她装模做样地揩了揩眼泪,带着哭腔说着:“这孩子啊,自幼就可怜,年纪小小的就丧失双亲。”
何宗岚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捏着手帕,滔滔不绝地说着左青黛让人怜惜的身世。
底下的侍从们面面相觑,个子最矮,年纪最小的一位轻轻拽了拽前面姐姐的衣角,小声说着,声音甜脆脆的。
“春桃姐姐,少主去哪里了?”
春桃看了一眼上座拿着手帕掩面轻拭眼泪的何宗岚,默默拉着小女孩退到人群最后面。
蹲下身子,趴在小女孩耳边小声开口:“桃窈,你去桃林前面等着少主,告诉少主何姑母来了。”
桃窈乖巧地点了点头,偷偷溜出华春宫,朝着桃林跑去。
左青黛刚刚走到桃林口就看到一个白白的小团子朝着自己的方向跑过来,便移步飘到小团子前面。
“桃窈,出什么事了?”
左青黛语气焦急,她担心族里出了什么事。
桃窈呆呆地看着左青黛的脸,一时间忘记了来的目的,心里都是少主好漂亮,好喜欢。
“小窈儿?”
左青黛蹲下来,摸了摸桃窈的头。
“少,少主。”
桃窈磕绊着开口,心里有一点紧张,被左青黛一句小窈儿给迷晕了,眼睛一瞬也不移地看着左青黛的脸。
“春桃姐姐让,让我来告诉你,何姑母来了。”
左青黛的手一顿,一向面无表情地脸上出现一丝无奈的裂痕。
姑母一定又是来催婚的。
左青黛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身后的亓沅身上,心里浮现一个想法。
亓沅被左青黛看的有一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尖。
【不如和捡来的凡人结婚,免得姑母总是催自己。】
左青黛嘴角微勾非常满意这个想法,轻轻扯动红绫带把少年带的离自己近些。
眼里带上玩味,眼角的小痣一闪一闪的。
“亓沅,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虽然是问句,但左青黛根本没打算给亓沅拒绝的机会,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
反正是假结婚,这样一来也能给这个凡人一个好身份。
亓沅点了点头,他愿意。
他愿意嫁给左青黛,毕竟她也是救了自己。
亓沅压下心里的悸动,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她救了自己,自己才答应的,只是为了报答恩情。
左青黛轻笑一声,牵起桃窈的手,又将红绫带朝亓沅身上缠了缠,把亓沅五花大绑起来,带着亓沅一同走进桃林。
“姑母。”
左青黛轻轻推开正厅闭着的雕花木门,脆生生的声音先她一步传进正掩面哭泣的何宗岚耳中。
何宗岚倒吸一口气,将方才要落不落的泪珠收回去,看向门口处。
一身红衣的少女静静地站着,身形消瘦,背后红绫带飘荡着,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只是那东西被左青黛挡在身后,看不真切。
“阿黛,你总算是来了吧。”
何宗岚从座位上起身,深蓝色衣裙荡开一圈金色碧波。
身侧的侍从连忙上前扶住何宗岚的手,手腕处的金丝九转缧线手镯在衣袖下金光闪烁。
左青黛连忙上前去迎何宗岚,面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微微屈膝向着姑母行礼。
“让姑母您等急了,侄女向您赔罪。”
何宗岚将左青黛扶起来,拉到方才自己座处的旁边,满不在意地说着:“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姑母只是担心那孩子不识趣,连这一片刻都等不及。”
说着何宗岚朝着坐下的公子方向使眼色,还不忘悄悄翻了个白眼。
当然是对着青衣公子。
左青黛顺着何宗岚的目光看过去。
一身素净青衣,腰间的玉带上系着一个青色玉佩,衣领高高竖起。
冷白的脸在摇曳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额间一只青色的青蛇神印,一双浓密的眉毛下生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怎么是他?】
左青黛心里一惊,这人他认识。
是小时候总是捉弄自己的青蛇一族的继承人,皇甫泫。
一双细眉轻轻蹩起,左青黛有些不满地看着何宗岚,目光里带着控诉。
何宗岚只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介绍着:“阿黛,这位公子是……”
话到了嘴边何宗岚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她绝不会承认是自己忘记人家叫什么了。
“皇甫泫。”
青衣公子起身贴心地替何宗岚解围,说罢又冲着左青黛微微一笑。
眸光荡漾,含情脉脉。
左青黛面不改色地移走视线,不去看皇甫泫情意流转的桃花眼,在心里暗自嘀咕着:“怎么又是这家伙。”
“左少主,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皇甫泫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根金步摇。
顶端是一朵桃花,嵌着粉钻,金丝线穿起的小小的项圈一个锁着一个坠着几朵粉玉花瓣。
“一点见面礼,还请笑纳。”
说罢,皇甫泫笑着将步摇递出去。
左青黛黑着一张脸,没有去接步摇,空气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被五花大绑的亓沅看着黑着脸的左青黛,又看了看维持着递步摇这一动作的皇甫泫,心下觉得好笑。
何宗岚的眼睛也在两人之间流转,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阿黛,你看这没有拒绝的……”
“我有喜欢的人了。”
皇甫泫心下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方才左青黛走过去的时候他就看到了红绫带上绑着一位瘦弱的俊美少年,不过十五六岁。
果然下一秒就看到红绫带从眼前飘过。
左青黛的手用力一扯,红绫带直接把亓沅甩到座下的地毯上,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结亲我也要和他结亲。”
“我已经把这位公子绑来了。”
一时间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安静的连落针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什么?”
一道尖锐的惊叫打断了静止的气氛,何宗岚捏着手帕的手挡在嘴前面,眉毛乱飞。
“这这这,他他他?”
何宗岚手指着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的少年语无伦次的,震惊的脸上的五官乱飞,没有了平时的优雅风情。
她一只手扶着座椅,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少年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纪也很小,还是凡人,怎么护得住自己的侄女。
皇甫泫默默收回拿着步摇的手,将步摇重新收进衣袖里,低头掩下眼里的落寞,在心里轻轻叹气。
【早知道小时候就不捉弄她了。】
在抬起头来时,眼里的落寞早已不见。
如果不是泪珠还挂在眼角发着晶莹光芒,还真以为他一点不伤心呢。
“是他。”
左青黛点了点头,将红绫带收回来,嘴角微微弯起,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带着少女对于甜蜜的期待。
“他已经同意了。”
说完左青黛一脸期待地看着何宗岚,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藏着细闪的星星。
手抓着她姑母的衣袖轻轻摇晃着,语气也带上了撒娇的甜腻:“姑母,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找一个喜欢的人吗?”
“我现在有了,姑姑你就同意了吧。”
何宗岚面带犹豫地看了看皇甫泫,又低下头看了看对着自己撒娇的左青黛,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当时同意皇甫泫前来求亲就是看重他是青蛇渊未来的仙主,不论是实力还是地位都可以护着自己的侄女不受狐山那些倚老卖老的长老欺负。
但是何宗岚还是更在意左青黛的心意,盼着她找一个喜欢的幸福快乐的过日子。
这般思量下来,她也只好面带歉意,不好意思地说着“皇甫公子,不好意思了。”
“我还是要尊重我侄女的意愿。”
皇甫泫抬手作揖,淡淡一笑,强稳住声线装作平静地说着:“不妨事姑姑。”
“只是联姻作废罢了。”
说完,皇甫泫便转身拂袖离去。
他今日来狐山也不仅仅是夹带私心,想要和左青黛结亲,而是有意见更为要紧的事情。
只是迫于何姑母在场他不便多说,计划着待何姑母走了他在去找左青黛商议。
“春桃,去送送皇甫公子。”
何宗岚对着站在门侧的春桃喊道。
又转过头来,皱着一对细细的眉毛,佯装生气地瞪着左青黛:“阿黛,你和姑姑说说怎么就绑来了个凡人来?”
“你有了喜欢的人也不告诉姑姑。”
说着何宗岚又捏起手帕,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眼泪,还分出神来悄悄看着左青黛的反应。
哭了半天,何宗岚见左青黛毫无反应,手一扬把手帕一甩,身子一歪躺在垫着软垫和靠背的座椅上。
“和皇甫公子结亲不好吗?”
何宗岚声音细细软软的,把玩着手里的手帕,脱去鞋子缩在椅子上。
“他是青蛇一族的继承人,和他结亲有利于巩固你在狐山的领导。”
左青黛松开了攥着何宗岚衣袖的手,身子向后一靠,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弱少年。
“他我留着有用。”
左青黛轻轻抬了抬下巴,手轻轻一勾,亓沅颈间的项链被灵力包裹着溜出衣领。
“瞧,和我的一样的。”
何宗岚看过去,微微眯了眯眼睛,心里有一些诧异。
她记得这个项链,这还是一位老师傅在左青黛小时候打造的。
是一个可以贮存灵力的法器,有两个,另一个她明明记得是给了左青黛极喜欢的一个小男孩。
也算是定情信物。
“怎么会在这里?”
何宗岚嘴里呢喃着,身子微微前倾想要看真切一些确定是不是一个。
“怎么了,姑母?”
左青黛向着何宗岚身边靠了靠,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地问着。
“没事。”
何宗岚轻轻一笑,压下心里面的疑惑,拉过左青黛的手柔声说这:“阿黛,你喜欢他就好,姑母也就不多管了。”
“时间也不早了,姑姑现在回家找你姑父商量你婚嫁的事去。”
说完何宗岚脚踩在鞋子上,身旁的侍从赶忙过来提鞋,又扶着一副慵懒姿态的何宗岚朝着厅外走去。
何宗岚觉得跪在地上的这个凡人小男孩难保不是当年狐山大乱之后消失的那个小孩,如果真是,那自然是极好的。
如果不是……
何宗岚走到门口又侧过身子,一双狐狸眼亮着精光,锐利地盯着地上的亓沅。
她自会让他痛不欲生。
左青黛的母亲是她最喜欢最敬爱的一位嫂嫂,也是她哥哥嫂嫂留下的唯一孩子,她便是拼了她这条命也要把左青黛保下来。
她要保她这一生平安顺遂。
亓沅跪坐在地上感受到背后那道锐利的目光,弓着身子看着地面,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觉得自己现在最好别回头看着何宗岚,要不然就像是在挑衅她。
左青黛看着姑母的身影被关在门外刚刚松了一口气就见门又被打开,何宗岚面上带着一些俏皮地说道:“阿黛,今晚不可与这小孩洞房。”
“你们都还小,更何况还没置办婚礼呢。”
左青黛扶了扶额角,脸色有写羞红却又有些无奈:“我知道的,姑母。”
何宗岚这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心满意足地离去。
隐在桃林里的皇甫泫看着被侍从左拥右簇的何宗岚从华春宫出来,身影一点一点隐在桃花林中,才从隐身处走出来。
深绿色的瞳孔微光一闪,在夜色里冒着幽幽绿光。
他的本形是一条青蛇。
“亓沅,日后你就在华春宫住下吧。”
左青黛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浅竹,吩咐道:“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是。”浅竹领命退下。
“日后你就在西厢房安住。”
左青黛走到少爷身前,蹲下轻轻抬起少年的下巴,睫毛轻轻颤动着。
看着亓沅满是脏污的脸,心轻轻颤动了一下。
左青黛记得她年幼的时候自己也救过一个人类小孩,只可惜他死在了狐山大乱中,自己的父母也是在那个时候离世的。
手轻轻摸上了亓沅颈间的狐狸吊坠,灵力流转在吊坠周围又消失。
【怎么可能是真的?】
左青黛感受到狐狸吊坠吸收着自己的灵力,心下有些诧异。
狐狸吊坠其实是狐山锻造法器的老师傅为她量身打造的法器,手法独特,是狐妖一族独有的。
也就是说除了左青黛自己的这世间就不绝会再有第二个了。
亓沅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左青黛。
心脏跳的有些快,亓沅想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心跳得这么快。
左青黛的手一松,狐狸吊坠失去了拉力向后落去,轻轻打在亓沅胸膛上。
“你去收拾一下吧,我让人去给你送新的衣服。”
左青黛轻声说着,随即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裙摆轻轻扫过亓沅的面颊。
亓沅吸了吸鼻子,好香,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
他摇摇晃晃着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左青黛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才收回目光,跟在侍从的身后走向西厢房。
侍从引着亓沅穿过后花园,走进圆形的石拱门向左拐进长廊,又走了几步路方才到栖兰苑。
轻轻推开院门,从间在花丛中的卵石道走过,又穿过前厅拐进左边的长廊方才来到左青黛给他安排的西厢房。
侍从将亓沅引过来便退下了,走之前还告诉他待会会有新的侍从过来服侍他的。
亓沅之点了点头,看到房门被关上才放松一些打量起屋里的装饰。
因为收拾的匆忙,屋里面的物件并不多却是极干净的,因着这房子虽无人居住却也是有人隔几日打扫一次的。
外间因着是会客的地方在正中间摆着桌椅,背后是一块影壁,刻画着兰草图正与苑名相配。
桌子上摆着茶水还有点心,这是左青黛吩咐好了的,怕亓沅一路逃亡口渴饥饿。
亓沅拿起来茶盏一连喝了好几盏茶才感到喉咙间舒适了许多,又拿起点心,一阵狼吞虎咽填饱了肚子才又往里走去。
绕过影壁是平日里吃饭玩乐的地方,因着并非饭点所以桌子并没有摆上,隔着珠帘屏纱后面便是卧房。
内室一道绣花彩云屏风将刚刚铺好的床铺和抬进来放好药草和热水的木浴桶隔开。
亓沅走到屏风后面脱掉脏污的里衣,肩膀瘦弱但很宽,腰细肌肉线条漂亮紧致。
泡在浴桶里,亓沅紧张了一晚上的身体才终于真正的放松下来,躺在浴桶里安安静静的泡澡。
周身淡淡的发着微弱光芒的淡蓝色光线绕着亓沅旋转缠绕着。
亓沅感觉身体上的脉络被轻轻抚通,浑身舒畅,脚腕处扭伤的地方的疼痛也缓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