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年关,人们都开始早早的准备年货,大街小巷里也早早装饰上了,年味满满。
当然这是城内的景象。
城郊却是一片荒地,人烟稀少。
其实几百年前,城郊也是很热闹的,因为风景优美,又靠近狐山,不少缚灵师在此定居。
但自从狐山大乱之后,人就渐少了,只有城内依旧热闹。
然而今夜,城郊却是意外的热闹。
常年无人居住,城郊已经变得荒芜许多。
一位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发冠,一身素衣,穿梭在疯长的杂草丛中,一双极大的眼睛似嵌在那张布满泥污的瘦削小脸上,身量矮矮的却有利于他躲在这杂草丛中。
两位身强力壮,一身黑衣隐匿在黑暗中的男人,站在杂草丛中,皱着眉头。
少年停住了脚步,蹲坐在杂草丛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立着的两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皎洁的月光从夜空中倾泻而下,映在两位男人的脸上,少年看清了两位男人的面庞。
其中一位有着古铜色的皮肤,面庞粗犷,一脸的胡子,眼上有着一道斜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而另一位却是脸白似玉,眉眼柔顺,手里拿着一把白色折扇抵在下巴上,皱着一对弯弯的细眉,半眯着眼睛,狭长的凤眸里凶色外露。
“人呢?”
脸长得很白的那位轻启薄唇,语气阴冷,吓得旁边的男人身形一颤。
“黑煞,我让你追的人呢?”
斜疤脸双手抱拳跪在杂草地上,抖着身子,哆哆嗦嗦地开口:“玉君,属下无能,追到这里那小孩就隐在这杂草丛中了,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玉君环顾了一下四周,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四周不是高及膝的杂草就是树林,天色又暗,要想要找到那小孩就只能……
“黑煞。”
玉君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微微扯了扯嘴角,心情很好的不急不慢地开口:“一把火烧了这里吧。”
“既然不能活捉,烧死也是极好的。”
“玉君,可,可是这里是狐妖的领地,烧,烧……”
黑煞低着头,不敢看玉君,他很忌惮狐妖一族,脸上的疤就是狐妖伤的。
躲在杂草丛中的少年听了,心下一惊,这里既然是狐山,那岂不是……
少年心下闪过一个念头。
“黑煞,你可是怕了?”
玉君居高临下的,眼神下移,睥睨着黑煞。
“属下不敢。”
黑煞只好起身,硬着头皮准备放火。
少年看着黑煞准备放火,连忙从藏身之处起身向着狐山的方向跑去。
玉君看着移动的杂草,抬了抬下巴,右手轻轻一挥打开折扇放在胸前轻轻扇着,嘴角微扬。
“别放了,那小孩出来了,快去追。”
正要放火的黑煞突然听到玉君心情很好的声音,看向跑动的杂草丛,赶忙化作一阵黑风去追少年。
他不敢拖延,每当主上发出这种声音都代表着自己要是不照着做就会倒大霉。
玉君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轻摇着扇子,像猫玩弄老鼠一般,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年逃跑。
他相信少年逃不掉的,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怎么可能逃得掉。
少年在月光下奔跑,回头就看见黑风在身后紧追着。
【离狐山越来越近了,一定可以的。】
少年在心里面给自己打气。
黑风离少年越来越近,就在黑风幻化出一只手想要去抓住少年的时候,少年一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正好躲过黑煞的手向前滚去。
黑风化为人形,眼角的刀疤在月光下似乎闪着冷冽的光,黑煞看着歪向一边的界石,停在界外不敢有所行动。
少年坐在地上看着黑煞,脸上没有半分惧意。
黑煞心里是有几分忌惮的,现在已经是在狐妖的势力范围内了,惊扰到他们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更何况玉君还没有过来。
少年看见黑煞面露迟疑,心下了然,他果然不敢在狐山轻易动手,对狐妖颇为忌惮。
少年尝试着想要站起来,但是脚腕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又重新跌坐在地上,刚才扭到脚了。
黑煞和少年只好一个站着一个做着,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少主,有人闯进狐山了。”
一位身着白色素衣,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的侍女,低头对着斜坐在贵妃椅上,着一身正红色齐胸襦裙的少女说道。
少女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接过旁边的侍女递来的葡萄塞进嘴里,脸颊微微鼓起,冲着台下的侍女微微扬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侍女嘴角忍不住抖了抖,被少主的冷静惊到了,飞快地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禀报。
“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界外有一个凶神恶煞的黑壮汉。”
侍女顿了一下,补充道:“少年似乎是为了躲避黑壮汉的追杀才误进狐山的。”
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响起,少女端坐起来,襦裙上绣着的金丝绕线蝴蝶随着少女身形移动而飘动,宛若真的飘舞的蝴蝶。
少女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原本似睡非睡的眼睛微微眯起,右眼眼角的小痣微微上扬,眼里带着些许寒意。
“敢在狐山动手,胆子不小。”
少女看着座下的侍女,周遭的空气冷了又冷,“他们现在何处?”
侍女被少女的气压吓得一对狐耳微微抖动,紧张兮兮的开口:“他们,他们现在就在狐山碑界那里。”
少女皱了皱眉,心想怪不得感觉防界松动了一点。
于是她起身抬脚走下贵妃椅,瓷白的脚尖轻轻点在地上,灵力在脚底汇聚成小小的粉色圆盘,晶莹剔透泛着涟漪。
脚腕处的银白色宫铃微微颤动,悦耳的铃声响起,下一秒,少女就消失在寝殿里。
另一边,玉君缓缓走到狐山碑界前面,抬手直接穿过了防界,金色的光圈被强行破入。
闯入口处金光微微泄露,细细的闪烁着的金丝线绕着玉君的衣袖朝上攀爬。
只是光线太过于微弱,玉君并没有注意到。
“果然还只是少主。”
玉君在心里嘲笑着,脸上也送给狐山一个轻蔑的笑。
“玉君。”
黑煞看着破开防界的玉君,连忙行礼。
玉君点了点头,示意黑煞快些处置了那少年。
“可是玉君,这是狐山境内。”
黑煞有些犹豫,他不想被狐妖发现自己,如果动手了,很容易引来狐妖,到时候自己指不定有麻烦。
玉君没有说话,只是冷着一张脸,一双凤眸凌厉地盯着黑煞,直盯到黑煞心里发毛,玉君才开口,满不在乎的说着:“如今掌管狐山的不过是一只才三百岁的幼狐,你何必怕她。”
听到玉君的话,黑煞放宽了些心,现在的不过是一只幼狐,又没有当年她父母那般灵力。
黑煞挪到玉君刚刚破开的界口,小心翼翼地挤进去,唯恐被防界攻击。
一走进来黑煞活动了一下肩膀,一把抓起来坐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被抓起来了也不害怕,只睁着一双大大的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煞,无半分惧意,反倒是盯得黑煞心里有一些发慌。
其实少年知道自己本来应该害怕的,可是不知为何,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不用怕,到了狐山有她在,她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少年感觉自己大概是今晚被追杀整得有点疯魔了。
玉君走进少年,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上下打量着少年,少年咬着嘴唇,黑洞洞的大眼狠狠地瞪着玉君。
玉君只是嗤笑一声,“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偏偏是一个连缚灵师都做不了的废物,也不知道师傅看中了你什么,竟然把你收作内门弟子,明明……”
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从远方悠悠传来,少年猛地瞪大了眼睛,偏头向着声源处看去。
玉君的话被这铃铛声打断,心情颇为不悦,皱着眉头,眼里闪过一丝阴郁,然而只一瞬,玉君便又恢复了以往温润如玉的形象。
黑煞听着飘荡的铃铛声,眼底浮现惧意。
“待会再收拾你。”
玉君松开手,嫌弃的拿出手帕擦了擦刚才摸过少年下巴的手。
顺着玉君松开的手劲,少年的头偏向一边,看着地上竖着的碑石,上面刻着小篆式的“狐山”二字,涂有朱红色颜料。
在字的上面还雕刻着九尾狐一族的神印,同样涂着朱红色的颜料。
少年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位红衣少女的倩影。
还没等少年细细思考,一双瓷白色的玉足轻轻点在不远处的的草地上。
红色的丝带交替着缠在脚上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脚腕上系着一对挂着宫铃的红绳。
他抬起头朝着少女的方向看过去 。
少女穿着一身齐胸红色襦裙,裙摆随着风微微晃动,裙摆处绣着的牡丹花一路开到胸口处。
金丝线缠绕着的蝴蝶点缀在花丛间,随着裙摆荡漾飞舞着,两袖间红色的透纱绕过小臂向后飘荡着。
半散着的头发在身后飘动着,时不时有几丝青丝飞到胸前,两束红丝线缠绕着的头发安安静静的躺在胸前,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雪白的肌肤上躺着一只金色的卧趴状小狐狸,一条黑绳伏在锁骨上隐没进乌黑的秀发里。
一张标志的鹅蛋脸,脸庞白皙,只是少了几分血色,额间一抹红色的散发着微微金光的九尾狐神印。
一双狐狸眼似睡非睡一般微眯着,右眼眼角下方点缀着一颗小痣,平添了几分妩媚。
秀挺的鼻子,鼻头小巧鼻尖微微向上翘着,红色的唇紧抿着拉成了一条直线。
玉君微微一笑,原本就温润没有棱角的面庞更加柔和,多了几分善意,眉眼间温柔似水,先是冲着少女微微作揖,方才嗓音柔和地开口。
“在下玉君,为捉拿家中逃犯,无意闯进狐山,如有惊扰狐山少主,还望海涵。”
少女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三人,一抬手,红色的绫带飘出去绕着少年的腰间缠了几圈随即收紧,将少年从黑煞手中夺过来,红绫带缠着少年轻飘飘地回到少女身边。
“他既进了狐山,便是我要护着的生灵。”
少女收回手,将少年护在身后,眉间轻皱,眼色凌厉。
“岂是你想带走就带走的?”
玉君见着面前的小丫头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绷着一张脸,声音冷了许多。
“左青黛,称你一声狐山少主,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拦得住我了?”
玉君一脸的轻蔑,温润如玉的脸上出现一丝龟裂,眉毛倒竖着,狭长的凤眸都睁得有些微圆。
左青黛没有接话,手轻轻一扯,红绫带带着少年飘在自己身旁,左青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脸上稚气褪去了许多。
窄长的脸上棱角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骨相干净流畅。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扬。
因为瘦,眼窝有点像内凹陷,深深的大双眼皮显得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清澈明亮。
【长得倒是挺白净好看的。】
左青黛看向少年的眼睛,有点诧异。
【被人追杀心里还没有半分惧意,心态异于常人。】
少年抬起眼来,恰好与她对视。
散乱的头发随着微风轻轻擦过少年白净的脸颊,眼底泛着水光,嘴角微微向下瘪着。
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可怜兮兮的。
左青黛心里一紧,强行挪开视线,余光却突然看见从少年衣领里跑出来的吊坠。
和她颈间带着的一模一样。
左青黛红色的瞳孔猛的收缩,手上不自觉的用力,带着少年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紧紧盯着少年的脸庞,手刚要去摸少年的项链就被玉君打断。
“我劝你最好把他交给我。”
玉君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地挤出来,面部微微扭曲,目眦欲裂。
从来还没有人这么冷落过他,从小到大他都被誉为天才。
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缚灵师,千百年来最有望成为神使的缚灵师。
“想都不要想。”
左青黛冷冷的说道,重新又将少年护在身后,眸光冷冽,似一汪寒潭。
“你救得了他?不过一只……”
玉君话还没有说完,左青黛就从腰间掏出一把剑,下一秒左青黛瞬移到玉君的面前,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一把剑直指玉君的脖颈。
剑意飘散,红金色缠绕的灵力流转在剑周。
玉君看着左青黛的眼睛,红色的瞳孔微微泛着光,这是狐妖灵力外泄的表现。
一只白净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在剑上。
玉君眼底浮现笑意,他现在感觉浑身愉悦极了。
阵阵快感流遍全身,激得他身形微微颤动。
好久没有人敢这样子拿着剑指着自己了,毕竟敢这么做的人早就在他年幼时杀死了,要么就是被自己打怕了。
剩下的就是在他名声传开之后根本不敢惹自己。
玉君一双眼睛黏在左青黛的脸上,心脏怦怦直跳,快得如紧促的鼓点。
“带着你的人滚开!”
左青黛语气冷冽,周遭的气压低到了极致,剑又逼近了玉君的脖子一点。
玉君也不再恼火,也不想与左青黛打斗一番抢走少年,只是温柔地说:“好。”
说完,缓缓想着后面退去,眼睛仍旧一直黏在左青黛身上,眼底压抑着贪婪和占有的**。
黑煞现在有点不知所措,玉君这就走了?
按照原来的走向难道不应该是两个人打一架吗?
然而就在黑煞神游之际,玉君已经退出了狐山境内。
左青黛斜着眼,冷冷地看了黑煞一眼,黑煞吓得一哆嗦。
下一秒,左青黛抬起一只脚又缓缓落下,金光从她脚下漫向四周。
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黑煞直接被轰了出去,砰的一声掉到草地上。
黑煞一脸委屈,粗犷的脸皱成一团,手揉着屁股,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
“你是什么人?”
左青黛转过身,手轻轻一挥,红绫带从少年腰间松开,少年一下子摔坐在地上。
左青黛冷冷的盯着少年,身体微微前倾逼近少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吊坠?”
少年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左青黛,看到悬挂在空中的狐狸吊坠。
眨了眨了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项链。
确实和自己的一样。
左青黛见少年没有回答,以为是自己太凶了,吓得少年不敢开口了,平复了一下心情,放缓语气。
“你,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话到了嘴边一转,左青黛又换了一个问题。
就在左青黛以为少年不会回答时,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太久没说话了,嗓子沙哑的发不出声。
少年只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左青黛挑了挑眉,眼下了然。
原来是一个小哑巴。
左青黛只好停止询问,又恢复了原本冰冷的语气。
“你走吧,现在安全了。”
她并不想收留一个哑巴,虽然这人脖子上的项链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仿品。
左青黛戴的项链是狐山锻造法器的老师傅做的,她记得老师傅只做了一个。
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想走。
两缕青丝从鬓角垂落,眉眼低垂,一滴泪珠滴落在青草地上。
“他们……”
少年可怜兮兮的开口,声音因为哭泣一抖一抖的,“他们要杀我。”
左青黛朝着狐山境外看去,只见那两个人依旧站在不远处。
隔着防界,玉君感受到左青黛的视线对着她轻轻挑眉,嘴角荡开一个浅笑。
左青黛眼皮一跳,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忙转过身去,留给玉君一个背影。
玉君看着左青黛的背,眼里流露出一丝**,只一瞬便消失了。
“走吧,守不到到兔子了。”
玉君淡淡开口,轻轻摇了一下扇子,身形便消散在月色里,黑煞也赶忙紧随其后,化成一团黑雾散去。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扬起左青黛的衣角,清脆悦耳的铃铛声随着微风飘进少年的耳中,抚平了少年不安的心。
少年看着面前红衣飘飘的少女,心弦好似被轻轻拂动。
“你有名字吗?”
左青黛轻轻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
左青黛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上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左青黛眼中涌动的情绪。
左青黛缓缓开口说道:“那我就唤你亓沅吧。”
“既然你不愿意走,那你就随我回狐山吧。”
方才缠过亓沅的红绫带从左青黛的衣袖间飞出来,重新缠住亓沅的细腰,微微收紧向上用力,亓沅就被红绫带带到空中。
亓沅看着左青黛转过去的背影,青丝随风飘着,发丝柔和。
他知道左青黛看不见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小女孩,看不清脸,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对着他伸出一只手小小的手。
“既然你无家可归那你就跟我回家吧。”
声音清脆悦耳,伴随着摇晃的铃铛声,光影交错,小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
少年眼眶有些濡湿,带着遗憾的轻叹在心里蔓延开。
【你到底是谁?】
寂静的夜里,重重的疑惑从二人心底蔓延开来。
皎洁的弯月轻轻地挂在繁星点点的空中,一人一狐在月光的指引下踏上了归家的路。
清脆的铃铛声随着左青黛的脚步轻轻摇晃,原本因为防界松动惊醒的生灵在铃铛声中安稳下来,重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