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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养母家回来后,沈柏舟变得有些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我知道。
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像是怕。
那天晚上,我们又做了。
做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我睡,而是侧过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头红发在月光下变成暗红色,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狼尾。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他躲开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落不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你以前……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的手慢慢收回来。
“还好。”
“怎么个好法?”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想。
“有饭吃,有床睡,有学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嗯。”
他翻过身,面对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那你养母……她对你好吗?”
“好。”
“怎么个好法?”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忍着什么。
“她早上四点起来做早点,”我说,“冬天很冷,她的手冻得裂口子,但还是每天起来做。我上学前,她会给我塞两个包子,热的,让我带着吃。”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攒了两千块钱给我,让我拿着用。我没要。”
“为什么不?”
“因为她比我需要。”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沈柏舟是什么人?是那个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我的冷漠少年,是那个浑身钉子的张扬小狼,是那个在床上恨不得把我揉进骨血里的占有者。
他从来不红眼眶。
但现在他红了。
他转开脸,不让我看。
我伸出手,扳过他的脸。
他的睫毛湿了。
“哭什么?”我问。
他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咬着那枚唇钉。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眼睛里藏着的是什么。
不是怕。
是疼。
是替我觉得疼。
是想到我过的那些年,他疼得受不了。
“你……”我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胸口。
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摸他的红发。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胸口闷闷地传来:
“为什么不是我?”
“什么?”
“为什么不是我陪着你?”
我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没干的泪痕。
“那些年,你在那边吃苦的时候,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在这里过着好日子,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你。”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凭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凭你是你。”
他愣了一下。
“那些年,我不知道有你,”我说,“现在我知道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够了。”
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
后来哭累了,就趴在我身上睡着了。
我没睡。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天花板,看着他的红发散在我胸口,像一团安静下来的火。
我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
那些年对我来说,只是活着而已。不苦,也不甜,就是活着。
但他不这么想。
他在替我觉得疼。
这就是沈柏舟。
外人眼里那个薄情冷漠、浑身带刺的沈柏舟,骨子里藏着这么一颗心。
软得一塌糊涂。
那之后,他开始变了。
不是在外人面前变,是在我面前变。
他开始说很多话。
吃饭的时候说,走路的时候说,躺床上的时候说,□□的时候也说。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养的那只金毛,说他离家出走的糗事,说他在学校里打架被叫家长。
说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说他不理我、躲着我、用那种眼神看我,是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靠近我。
说他每晚站在我门口,只是想确定我真的在。
说他以为自己是恨我,后来才发现不是。
“是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
“是馋。”
“馋?”
“嗯。”他把脸埋进我颈窝,闷闷地说,“像小时候看到别人手里的糖,馋得不行,但又不敢要。”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敢要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吻了他。
后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春天来了,庄园里的树冒了新芽,人工湖里的天鹅又开始在水面上游。沈夫人种的花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热闹得很。
我和沈柏舟的关系,没有人说破,但也没有人不知道。
沈夫人照旧给我们创造独处的机会,沈先生照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祖母照旧拉着我的手说我和太奶奶像。
一切都很好。
好到让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
那天是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沈柏舟说有事要出去一趟,让我在家等他。
我在花园里陪祖母晒太阳,看她织毛衣。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织得很慢,但很认真。
“给谁的?”我问。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时宁,你和柏舟那孩子,要好好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奶奶……”
“我什么都知道,”她打断我,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毛衣针,“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
我没说话。
她放下毛衣,抬起头,看着我。
阳光下,她的眼睛有点浑浊,但那里面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那孩子从小没人疼,”她说,“你来了,他有人疼了。我看得出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们要好好的,知道吗?”
我点点头。
她笑了,皱纹堆满眼角。
“那就好。”
那天下午,沈柏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在房间里看书,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握着我的手。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找我谈话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外面有风言风语。”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他说让我们注意点,别太明显。说沈家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能让人说闲话。”
我的手慢慢握紧。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他让我……收敛一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你怎么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
“我说,我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
“我不收敛,”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我凭什么收敛?你是我的人,我为什么要藏着?”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但我觉得有点冷。
后来的事,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
风言风语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多。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也不知道是谁在传。总之,慢慢的,整个江城的上流社会都知道了一个故事——
沈家那个刚找回来的大少爷,和那个红头发的小少爷,不清不楚。
沈先生开始频繁地找我谈话。
不是在书房,就是在车上,或者在他偶尔在家的时候。
话都差不多。
“你们还年轻,不懂事。”
“为你们好,也为了沈家。”
“有些事,不能太出格。”
我听着,点头,不说话。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时宁,你是个懂事的。”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些话告诉沈柏舟。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找他。”
我拉住他。
“别去。”
他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火。
“凭什么?他凭什么说你?”
“他没说我,他说我们。”
“那也不行。”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烧着怒火的眼睛,看着他红发下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咬着嘴唇、咬着那枚唇钉的样子。
“沈柏舟。”我叫他。
他停下。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听我说。”
他看着我。
“这些话,我听过很多次,”我说,“在原来的学校,在街上,在任何地方。因为我长得不一样,因为我话少,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
他的眉头皱起来。
“我都习惯了。”
“不行。”他的声音很硬,“你不能习惯。”
我愣了一下。
他握住我的肩膀,力气有点大。
“在我这儿,你不用习惯,”他说,“你不用忍着,不用受着,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
他的眼眶红了。
“你有人了,知道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点头。
“知道了。”
后来的日子,变得更难了。
沈先生不再只是找我谈话,也开始找沈柏舟。
他们关在书房里,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
沈柏舟出来的时候,脸色总是很难看,但什么都不说。
我不问。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知道。
但有一天,我听到了。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路过书房,门没关严。
沈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沈家的儿子,以后是要接班的人。你不能毁了自己,也毁了他。”
沈柏舟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没有毁他。”
“那你在干什么?”
沉默。
“你有没有想过,他刚回来,脚跟还没站稳,就背上这种名声,以后怎么在圈子里立足?别人怎么看他?”
又是沉默。
“你护着他?你拿什么护?你能护他一辈子?”
沈柏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先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
“你太年轻了。”
那天晚上,沈柏舟来我房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也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不会放手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我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夜里,他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月光移过天花板,移过墙壁,最后落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五十平米的出租屋,想起那张掉漆的铁门,想起养母冻裂的手和热腾腾的包子。
想起第一次走进沈家大门那天,楼梯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想起那个红发的少年,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恨不得我从没出现过。
想起他后来站在我门口,一站就是很久。
想起宴会那晚,月光下他凑近我的耳朵,说“今晚来我房间”。
想起除夕夜,窗外的烟火,沙发上的拥抱。
想起他说“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敢要的”。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睡颜。
红发散在枕头上,眉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醒着小几岁。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刺,没有那层厚厚的壳。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头红发,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狼尾。
然后我轻轻开口。
“我不会走的。”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但我知道,他会知道的。
后来的事,来得比我们想象的快。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沈先生把我叫到书房。
这次没有绕弯子。
他直接说:“时宁,我送你出国吧。”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那边的学校我都联系好了,环境很好,你可以在那边读完高中,然后直接申请大学。一切都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我沉默了几秒。
“柏舟知道吗?”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他会知道的。”
“我去哪儿,他都会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时宁,你是懂事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
他的目光复杂起来。
“那你应该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对你,对他,对沈家。”
我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他的声音低下去,“人活在这个世上,要顾及的东西太多。”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他知道了吗?”
他顿了一下。
“还没。”
“我想亲口告诉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等着。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等沈柏舟回来。
等到凌晨两点,他没回来。
三点,没回来。
四点,还是没回来。
我给他发消息,没回。
打电话,关机。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看着新的一天开始。
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眶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成一团。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你知道了?”
“嗯。”
“你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红得吓人的眼睛。
“你想让我走吗?”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不想,”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但我不想你留下来受苦。”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过你不会走的。”
“我说过。”
“那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痛苦、不舍,还有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然后我开口。
“我不走。”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他抱住我,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那我也不走,”他说,“谁也别想让我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我抱着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厌恶。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靠近。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抱着他,在阳光里,听他哭着说不想我走。
世事难料。
后来的日子,我们都没有提那天的事。
沈先生没有再找我谈话,沈夫人照旧给我们创造独处的机会,祖母照旧拉着我的手说我和太奶奶像。
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柏舟看我的眼神更深了。
他会在我回房间的路上,从某个转角冒出来,把我拉进楼梯间,亲很久。
他会在凌晨发消息给我,只有两个字:想我。
他会在家族聚餐的餐桌下,用脚轻轻碰我的小腿,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吃饭。
他会在半夜忽然醒来,看着我,问我是不是还在。
我说,在。
他就又睡过去。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总问。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
“怕你不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有点躲闪的眼睛。
“怕我做噩梦,”他说,“梦见你走了。”
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不走。”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口传来:
“我知道。”
但他还是会问。
每天晚上都会问。
我不嫌烦。
我知道那不是问,那是确认。
就像他每晚都站在我门口一样。
只是确认我在。
那就够了。
五月的时候,江城的夏天来了。
热得很,蝉鸣从早到晚不停。
沈柏舟的头发剪短了一点,但狼尾还留着,红得刺眼。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他床上,开着空调,盖着薄被。
他忽然说:“我想好了。”
“什么?”
“以后。”
我侧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
“等我们毕业了,就搬出去住,”他说,“买一个房子,只有我们两个。”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不用很大,够住就行。要有大窗户,能晒到太阳。养一只狗,金色的那种。”
他转过头,看着我。
“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好。”
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后来的事,我不想再写了。
因为再往后的事,还没有发生。
我们还在这个家里,还在这个城市,还在这个深夜才能相见的夜里。
他会站在我门口,我会去敲他的门。
月光还在,蝉鸣还在,那些钉子还在。
红发,长发,眉钉,耳钉,唇钉,舌钉。
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那些说出口的。
比如——
“哥哥。”
“嗯。”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藏着所有害怕和期待的眼睛。
然后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不会。”
窗外的月亮很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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