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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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六月的时候,沈柏舟病了。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他没当回事,我也没当回事。他还是照常半夜溜到我房间来,照常抱着我睡,照常在我醒之前悄悄溜回去。
直到那天早上,沈夫人在餐桌上看到他,吓了一跳。
“柏舟,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没什么。
沈夫人走过去,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么烫,还说什么!跟我去医院。”
他不想去,说就是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但沈夫人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
他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让我别担心。
我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被沈夫人拖走了。
那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书看不进去,画也画不下去,就在花园里走来走去,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着,看着那扇大门。
祖母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这样,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三点多,那辆黑色的车开回来了。
我站起来,看着车门打开,沈柏舟从里面下来。
他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早上好多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怎么在这儿?”
“等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很快又松开。
“没事,就是扁桃体发炎,有点发烧,打了一针,拿了药。”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晚上来吗?”
我看了他一眼。
“生病了还闹?”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痞,有点赖:
“生病了才要闹。”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
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有点烫。
“吃药了吗?”
“吃了。”
“量体温了吗?”
“量了,三十七度八。”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说:“你上来。”
“床太小。”
“挤挤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上去。
他立刻靠过来,把脸埋进我颈窝,手臂环住我的腰。
他的身体比平时烫,呼吸也比平时重,呼出来的气喷在我脖子上,有点痒。
“好闻。”他嘟囔着。
“什么?”
“你身上的味。”
我没说话。
他的手在我腰间动了动,然后停住。
“你今天在花园等我?”
“嗯。”
“等了多久?”
“没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别等了。”
我侧过头,看着他。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只露出一小截红发和一只耳朵,耳钉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
“为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
“太阳那么大,晒。”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有点想笑。
就因为这个?
“没事。”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那是担心。
是他在担心我。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睡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又靠回我怀里。
过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沈时宁。”
“嗯?”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不会走。”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想。
“我不会走。”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再说一遍。”
“我不会走。”
“再说。”
“我不会走。”
“再说。”
我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
“我不会走,沈柏舟。我不会走。”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好。”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我却很久没有睡着。
我看着他埋在我怀里的脸,看着他那头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一点暗红色的头发,看着他那枚眉钉,那几颗耳钉,那张睡着的、毫无防备的脸。
他总是在问。
总是怕我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怕。
是因为沈先生那次谈话?还是因为他自己心里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问一次,我就答一次。
问一百次,就答一百次。
直到他不问了为止。
### 十二
他的病过了三四天才好。
那几天他老实得很,乖乖吃药,乖乖睡觉,乖乖待在房间里养病。
也乖乖地没让我去。
不是不想,是沈夫人看得太紧,一天往他房间跑八趟,根本没机会。
我们就靠着手机联系。
他发消息:
【想你了。】
我回:【嗯。】
他发:【就嗯?】
我回:【也想你。】
他发:【这还差不多。】
然后是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抱着另一只小猫,配字是“我的”。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笑。
沈柏舟这个人,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块冰,在我面前却像个要糖吃的小孩。
病好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半夜来敲我的门。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外,穿着那件黑色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
“好了?”我问。
“好了。”
然后他走进来,关上门,把我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像是很久没见一样。
其实也就三四天。
“想你了。”他说。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后来我们做了。
他比以前更缠人,做完也不肯放开,趴在我身上,手指绕着我散开的长发,一圈一圈地绕。
“你头发真长。”他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我没说话。
他继续绕,绕了一会儿,忽然说:
“别剪。”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好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好。”
他笑了,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锁骨。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叹了口气。
“不会。”
“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
“沈柏舟。”
“嗯?”
“你每天问一遍,不累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累。”
“那还问?”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因为不问,更累。”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不问的时候,就会想。想你是不是真的在,想你会不会哪天忽然就不在了。想得睡不着。”
他的声音低下去。
“问了,你说了,就能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带着一点脆弱的眼睛。
然后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好,”我说,“你问吧。每天问都行。”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时宁。”
“嗯?”
“你真好。”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很圆。
那天之后,他真的每天都会问一遍。
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趁没人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忽然问一句。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说,不会。
他就点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我看着他红发下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沈柏舟。
沈家的小少爷,那个浑身钉子、一脸薄情的小少爷。
骨子里藏着这么多害怕。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沈夫人。
不是故意说的,是有一次她问起我们怎么样了,我说着说着,就说漏了嘴。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孩子,”她说,“从小就这样。”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他小时候特别粘人,走哪儿都要跟着,生怕我们不见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粘了,也不说话了,就一个人待着。”
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以为他是长大了,懂事了。现在想想,可能是怕了。”
“怕什么?”
她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怕再粘着,还是会不见。”
我没有说话。
她握住我的手。
“时宁,你多疼疼他。”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去他房间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台上抽烟。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得他的红发乱飞。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侧过头看我。
“来了?”
“嗯。”
他把烟掐灭,关上窗,从窗台上跳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开口:
“沈柏舟。”
“嗯?”
“我不会走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问了。”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那不行。”
“为什么?”
他走过来,抱住我。
“因为,”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问了,才能确认。”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
确认就确认吧。
他想问,就问。
问一辈子都行。
### 十三
七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沈柏舟出门了,说是和朋友聚会。我在家待着,画画,看书,陪祖母晒太阳。
下午三点多,沈夫人接了个电话,脸色忽然变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怎么了?”我问。
她的手在发抖。
“柏舟……柏舟出事了。”
我站起来。
“什么事?”
“在医院……打架……你快跟我去……”
我没等她说完,就往外跑。
到医院的时候,沈柏舟正坐在急诊室的走廊里。
他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块,衣服上还有血迹。但他看起来没什么大事,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沈柏舟。”
他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脸上的伤。
“疼吗?”
他摇摇头。
沈夫人也跑过来,看到他这样,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
他没说话。
沈先生也来了,脸色铁青。
“谁打的?”
沈柏舟抬起头,看着他。
“我打的别人。”
沈先生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柏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们说沈时宁。”
空气忽然安静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他们说你是……”他顿了顿,没说下去,“我就打了。”
沈先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
沈夫人在旁边抹眼泪,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只有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是早就想好了。
像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打。
“几个人?”我问。
他愣了一下。
“三个。”
“你打几个?”
“三个都打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伤,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然后我站起来,对沈先生说:
“我带他回去。”
沈先生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他上药。
他坐在床边,我站在他面前,用棉签沾着药水,一点一点涂在他脸上的伤口上。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不说话,只是涂药。
涂到嘴角的时候,他“嘶”了一声。
我的手停了一下。
“疼?”
“嗯。”
我放轻了动作。
涂完之后,我把棉签扔了,在他旁边坐下。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他们说什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确定要听?”
我看着他的眼睛。
“确定。”
他想了想,开口:
“他们说你是……”他顿了顿,“说你是沈家捡回来的野种,说你不配姓沈,说我们俩不清不楚是丢沈家的脸。”
他的手握紧。
“还说,你迟早会被赶出去。”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就打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带着一点红的眼睛。
“打得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有点孩子气的笑。
“真的?”
“真的。”
他靠回我肩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时宁。”
“嗯?”
“我不会让他们说你。”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
那天晚上,我们又做了。
他做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宣示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由着他。
后来他趴在我身上,喘着气,很久没动。
我摸着他的红发,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时宁。”
“嗯?”
“你不会被赶出去的。”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会护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点点头。
“好。”
他又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认真的一次。
### 十四
那件事之后,沈柏舟被禁足了。
沈先生说,一个月不许出门。
沈柏舟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懂。
是别担心。
我不担心。
他在家,正好。
那一个月,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更多了。
白天他在房间里待着,我在自己房间里待着,偶尔发发消息。晚上他照旧来我房间,或者我去他房间。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
“我想染头发。”
我看着他那一头张扬的红发。
“染什么颜色?”
他想了想。
“黑色。”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太扎眼了,”他说,“惹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镜子里回望着我的眼睛。
“不用。”
他转过头。
“什么?”
“不用染。”
他看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们。
他红发,我长发。他张扬,我清冷。他浑身钉子,我也有。
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像。
不是长得像,是某种东西很像。
“你这样挺好。”我说。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提染头发的事。
那一个月过得很快。
转眼间,八月来了。
江城最热的时候,蝉鸣从早到晚,热得人不想动。
沈柏舟的禁足结束了。
他出门的第一件事,是拉着我去了一家纹身店。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
“干什么?”
“纹身。”
“我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想纹个东西。”
他拉着我进去,跟纹身师说了什么,然后撩起衣服,露出腰侧的那块皮肤。
纹身师开始工作。
他疼得皱眉,但一声没吭。
我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根针一针一针刺进他的皮肤,看着红色慢慢渗出来,看着图案一点一点成型。
是一个字。
“宁”。
我的名字。
纹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撩起衣服给我看。
“好看吗?”
我看着那个字,看着它嵌在他的腰侧,嵌在他的皮肤里,嵌在他的骨血里。
“好看。”我说。
他笑了。
然后他拉着我坐下。
“该你了。”
我看着他。
“我也要?”
他点点头。
“纹什么?”
他想了想,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了一个字。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我点点头。
那天,我的腰侧也多了两个字。
是“柏舟”。
走出纹身店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握着我的手,很紧。
我侧过头,看着他。
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眉钉闪着光,嘴角的伤已经好了,看不出痕迹。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笑了,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走,回家。”
我们走进阳光里。
### 十五
九月初,开学了。
我和沈柏舟在一个学校,他比我低一年级。
之前因为各种原因,我没怎么去过学校。但这学期,沈夫人说不能再缺课了,必须去。
于是我开始每天和他一起上学。
早上,他的司机会开车来接我们——其实是接他,顺带接我。我们坐在后座,隔着一点距离,偶尔眼神交汇,然后移开。
在学校里,我们装作不熟。
他在高中部,我在国际部,隔着一整个操场。偶尔在食堂遇到,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各自走开。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没有人该知道。
但有些东西,瞒不住的。
那天是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刚下课,走出教学楼,就看到他站在楼下的树荫里。
红发,校服,眉钉,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树干上。
他看到我,站直身子。
我走过去。
“怎么在这儿?”
“等你。”
旁边有人经过,多看了我们几眼。
我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
“晚上去我那儿?”他压低声音。
我看着前方。
“嗯。”
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去他房间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语气不太好,像是跟谁吵架。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到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谁?”我问。
他走过来,把我拉进去。
“没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柏舟。”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沈以安。”
我愣了一下。
沈以安,是我们堂哥,沈家二房的长子,比沈柏舟大两岁,在国外读书。
“他怎么了?”
沈柏舟皱着眉。
“不知道发什么疯,忽然打电话来,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他看着我,目光有点复杂。
“说……让我离你远点。”
我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他说,”沈柏舟顿了顿,“说外面传得很难听,再这样下去,沈家的脸都要被我们丢尽了。”
我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别理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信他说的?”
“不信。”
“那你烦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烦他凭什么管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他算老几?从小到大,他管过我什么?现在忽然冒出来,指手画脚,凭什么?”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理他。”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沈时宁。”
“嗯?”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叹了口气。
“不会。”
他靠进我怀里。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好几遍那个问题。
我一遍一遍地回答。
不会。不会。不会。
后来他睡着了,我却没有。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沈以安那通电话。
外面传得很难听。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没人当着我的面说而已。
但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欲言又止,我都感觉得到。
沈柏舟可能以为我不知道。
他可能以为把我护在他的翅膀底下,那些东西就伤不到我。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习惯了。
从五岁开始,我就习惯了。
那时候在原来的学校,因为长得好看,因为不爱说话,因为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就被人指指点点。
后来长大了,更习惯。
那些目光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唯一不习惯的,是他。
是他抱着我的时候,是他叫我的时候,是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
那种眼神,我还需要时间适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那个五十平米的出租屋,养母还在和面,还在蒸包子,还在凌晨四点起床。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想叫她,却叫不出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她说,时宁,你走吧,这里不是你的家了。
我醒了。
沈柏舟还在睡着,头枕在我胸口,呼吸均匀。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头红发,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狼尾。
然后我闭上眼睛,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十六
九月底,沈以安回国了。
说是回来过国庆,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回来的第三天,沈家办了一场家宴,名义上是给他接风,实际上是想让大家都见见。
我也去了。
沈柏舟坐在我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不高兴。
沈以安坐在我们对面,长得挺斯文,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但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藏着点什么。
家宴进行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时宁哥,听说你之前在外面生活了十七年?”
餐桌上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
他笑了笑,那个笑看起来很温和,但我总觉得不舒服。
“苦吗?”
“还好。”
“那你怎么回来的?”
沈夫人接过话:“我们找到他的。”
沈以安点点头,目光还是落在我身上。
“时宁哥运气真好,”他说??换了别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沈柏舟放下筷子。
“你什么意思?”
沈以安看着他,笑了一下。
“没什么意思,就是感慨一下。”
沈柏舟还想说什么,我在桌下按了按他的手。
他看了我一眼,闭上嘴。
那顿饭吃得很难受。
回去之后,沈柏舟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算什么东西?阴阳怪气的!”
我靠在窗边,看着他。
“别理他。”
“我忍不了!”
我走过去,拉住他。
“沈柏舟。”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听我说。”
他皱着眉。
“那些话,我听过很多次,”我说,“比这难听的也有。”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所以?”
“所以别理他。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我拉进怀里。
“沈时宁。”
“嗯?”
“你太能忍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有时候我宁可你闹一闹,骂一骂,发发脾气。你这样什么都忍着,我看着难受。”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
“习惯了。”
他的手收紧。
“以后别习惯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在我这儿,你不用忍。”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认真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说,不会。
他笑了,把我抱得更紧。
国庆那几天,沈以安没再找事。
他好像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柏舟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
假期最后一天,沈夫人说要带我们去郊区的温泉山庄玩几天。
沈柏舟不想去,说没意思。
但沈夫人说,去吧去吧,就当散心。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去了。
温泉山庄在城外一百多公里的山里,开车要两个多小时。
沈夫人开了一辆七座车,带上沈柏舟和我,还有两个佣人。
路上沈柏舟一直戴着耳机听歌,靠着车窗,装睡。
我也装睡。
但手在下面,和他握在一起。
到了山庄,已经是下午。
山庄很大,日式风格,有露天温泉,有庭院,有竹林。
沈夫人给我们安排了房间——两间相邻的,一间给他,一间给我。
晚上泡温泉的时候,我们趁没人,溜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池子里。
水很热,雾气氤氲,看不清彼此的脸。
他靠过来,在水下握住我的手。
“舒服吗?”他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轮廓。
“什么?”
“一直这样,”他说,“只有我们两个,没别人,没那些烦心事。”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以后,等我们毕业了,就找一个这样的地方,住下来。只有我们两个。”
我看着他,雾气模糊了他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好。”我说。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温泉里待了很久。
后来回了房间,又做了。
做完之后,他趴在我身上,忽然问:
“沈时宁。”
“嗯?”
“你相信一辈子吗?”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问这种问题。
“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就是忽然想问问。”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想。
“信。”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
他的眼睛亮起来。
“那你相信我们有一辈子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信。”
他笑了,把脸埋进我颈窝。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沈时宁。”
“嗯?”
“我也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温泉的热气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我抱着他,闭上眼睛。
一辈子。
好远。
但如果是和他一起,好像也没那么远。
十七
从温泉山庄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沈以安回国外了,走之前没再来找事。沈先生和沈夫人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照旧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柏舟开始认真学习了。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
“我想考个好大学。”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想有能力护着你。”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现在什么都靠家里,我爸说不行就不行。以后我要是自己有能力了,就不用听他的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认真的眼睛。
“好。”
从那之后,他真的开始认真学习了。
每天放学回来,就在房间里看书做题。有时候我去找他,他还在做题,头也不抬地说等一下,做完这道。
我就坐在旁边等。
等他做完了,抬起头,看到我在,就会笑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
“等很久了?”
“还好。”
“那再等一会儿。”
然后就又亲又抱的,半天才放开。
有一次,他忽然问:
“沈时宁,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
“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
我想了想。
“画画吧。”
他点点头。
“好。那你就画画。”
我看着他。
“你呢?”
他笑了一下。
“赚钱。”
“赚钱干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养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让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什么时候画就什么时候画,想画多久就画多久。”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凑过来,亲了亲我的嘴角。
“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好。”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做了。
他比以前更温柔,像是珍惜什么一样,一点一点地来。
我抱着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厌恶。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靠近。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天他会这样看着我,说着要养我的话。
世事难料。
十月底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他。等了很久,他没出来。
我给他发消息,没回。
打电话,没接。
我有点急,就往学校里走。
走到高中部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
我挤进去,看到沈柏舟被几个人围着。
他的嘴角又破了,眼角又青了,但站得很直,看着那几个人的眼神很冷。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几个人。
他们看到我,表情有点奇怪。
“沈时宁?”
有人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人。
“有事?”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事。”
然后他拉着旁边的人,走了。
沈柏舟看着他们的背影,皱了皱眉。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他们怎么知道你名字?”
我想了想。
“可能听过。”
他没再问,只是拉着我往外走。
走到没人的地方,我停下来,看着他的脸。
“又打架?”
他看着我,目光有点躲闪。
“他们说你。”
我叹了口气。
“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你是……”他顿了顿,“说你是沈家捡回来的野种,说你不配在这个学校读书。”
我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你就打了?”
他没说话。
我又叹了口气。
“沈柏舟。”
“嗯?”
“下次别打了。”
他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说我打不过?他们三个人,我一个人,我还把他们打跑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新添的伤。
“打跑了,你也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可我忍不住,”他的声音闷闷的,“听到他们说你,我就忍不住。”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下次叫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
“下次打架,叫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会打架?”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以学。”
他笑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给他上药。
还是老样子,他坐在床边,我站在他面前,用棉签沾着药水,一点一点涂在他的伤口上。
他看着我,忽然说:
“沈时宁。”
“嗯?”
“你真好。”
我的手顿了一下。
“哪里好?”
他想了一会儿。
“哪里都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新伤,看着他眼角的青紫。
然后我放下棉签,把他拉进怀里。
“你也好。”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时宁。”
“嗯?”
“我不会让他们说你的。”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
十八
十一月的时候,江城开始冷了。
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开始变得刺骨,出门要穿厚外套了。
沈柏舟的头发长长了一点,红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狼尾也长了,垂在颈后,有时候会从他外套领口里露出来。
他还是每天半夜来我房间,还是每天问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说,不会。
他就安心地睡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
那天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柏舟出门了,说是和朋友有事。
我一个人在家,画画,看书,陪祖母晒太阳。
下午三点多,沈先生忽然打电话来,让我去他书房一趟。
我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他坐在书桌后面,脸色不太好。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沈以安。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时宁,坐。”沈先生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
沈以安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那个笑让我很不舒服。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时宁,有件事,我想问你。”
我看着他。
“什么事?”
他看了沈以安一眼。
沈以安接过话:
“时宁哥,我前几天在国外,遇到一个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那个人说,他认识你。”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说,”沈以安的笑容更深了一点,“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我的手慢慢握紧。
“他说了很多你的事,”沈以安说,“说你以前在那边过得怎么样,说你养母是靠什么养你的,说你……”
他顿了顿。
“说你和他之间,有些不太好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他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你回来之后,从来没说过这些事。我遇到了,就想问问。”
我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叫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姓周吧?周什么……周强?”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我脑子里。
周强。
我认识。
我太认识了。
沈先生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时宁,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以安在旁边说:“时宁哥,你别多想,我们就是问问。如果是误会,澄清就好。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那个“不是”后面是什么,我们都知道。
我看着沈以安的眼睛,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
他笑得很温和,很无辜。
但我知道他不是无辜的。
他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他遇到了谁,不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问问题,是来拆台的。
拆我和沈柏舟的台。
拆我在沈家的台。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周强是我养母那边的一个邻居。”
沈以安挑了挑眉。
“邻居?”
“嗯。”
“那你和他关系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好。”
他笑了。
“可他说你们关系很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
沈以安想了想。
“他说,你以前经常去他家。说你们……”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先生,“说你们有些事。”
我的手握得更紧。
“什么事?”
他笑了笑。
“时宁哥,你非要我说那么清楚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先生开口了:
“时宁,到底怎么回事?”
我转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事。”
沈以安在旁边笑了一声。
“没什么事?那他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问他。”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起来。
“行,我问了。他说,你以前经常找他,说你们关系不一般。他说你……”他顿了顿,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什么,“说你那时候就喜欢男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沈先生的脸色变了。
沈以安的笑容更深了。
只有我,坐在那里,很平静。
我看着沈以安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得意。
然后我开口。
“你信他?”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信一个邻居的话,还是信我?”
他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我就是觉得奇怪。你回来这么久,从来没说过那边的事。现在忽然有个人说那些话,我自然想问清楚。”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先生开口了:
“时宁,以安也是关心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关心我?”
沈先生的目光有点躲闪。
“是……”
“他关心我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关心我和柏舟的关系,还是关心我在沈家待得稳不稳?”
沈先生愣住了。
沈以安的脸色也变了。
“时宁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看着他。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
他也站起来,脸色有点难看。
“我听不懂。我就是问个问题,你至于这样?”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停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沈以安。”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从国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我的事。你遇到一个邻居,听他说话,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跑来告诉我爸。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你想干什么,我知道。”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
“你想让我走,”我说,“你想让沈家没有我。”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因为你怕。怕我分走沈家的东西,怕我抢了你什么。所以你打听我的过去,想找出点什么,让我待不下去。”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胡说!”
“我胡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此刻慌乱得藏不住东西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不等我回去再说?为什么当着我爸的面问?”
他说不出话。
沈先生站起来。
“时宁,够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爸。”
他愣了一下。
我第一次叫他爸,是在这种时候。
“你信他,还是信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信你。”
沈以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大伯!”
沈先生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以安,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沈以安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先生的眼神,闭上了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恨意。
然后他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沈先生。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时宁,对不起。”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我不信。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说,“我以前确实喜欢男人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复杂。
然后他开口。
“那是以前的事。”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继续说:“你现在怎么样,我看得见。你和柏舟……”
他顿了顿。
“我不支持,但我也没拦着。对吧?”
我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
“时宁,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回来这一年多,我从来没后悔过把你接回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你都是我儿子。”
我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我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柏舟该回来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爸。”
“嗯?”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谢谢。”
然后我推开门,走出去。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沈柏舟。
他听完,脸色铁青。
“沈以安?!”
“嗯。”
“他敢这样?!”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我拉住他。
“去哪儿?”
“找他算账!”
“别去。”
他回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火。
“他那么说你,你让我别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处理了。”
他愣了一下。
“处理了?你怎么处理?”
我把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靠过来,抱住我。
“沈时宁。”
“嗯?”
“你太厉害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要他继续说:“要是我,肯定打起来了。”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个人……周强,是真的吗?”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眼睛。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开口。
“你想知道?”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想了想。
然后我告诉他。
周强是我养母那边的邻居,比我大几岁。他以前经常找我,一开始是帮忙,后来就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对我做过一些事。
我不想细说的事。
那些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但现在我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沈时宁。”
“嗯?”
“那个人……他现在在哪儿?”
我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懂了。
我握住他的手。
“不用。”
他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说,“都过去了。”
他的眼眶更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都过去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沈时宁。”
“嗯?”
“我会护着你的。”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很久没睡。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我没说的事,在想那个叫周强的人,在想那些我不愿意细说的过去。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像在替什么愤怒。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睡吧。”
他低下头,看着我。
“你睡得着?”
我想了想。
“睡不着。”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就一起睡不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愣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沈时宁。”
“嗯?”
“以后,”他说,“你有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知道。”
他又笑了。
那晚我们真的没睡。
就那样抱着,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移动。
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十九
那件事之后,沈以安没再来过。
不知道是沈先生说了什么,还是他自己觉得没脸。总之,他没再出现在沈家。
沈柏舟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开始更小心地看着我。
不是那种监视,是那种……随时确认我在的感觉。
有时候我抬头,就会对上他的目光。他在看我,看我是不是还在,看我好不好,看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那晚我说的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有一天,他忽然问:
“沈时宁,你想回去看看吗?”
我看着他。
“回哪儿?”
“那边。你养母那边。”
我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想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怕我想回去?”
他点点头。
“怕你想她。怕你觉得这边不好,想回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沈柏舟。”
“嗯?”
“我不会回去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
“真的?”
“真的。”
他的眼眶有点红。
“那你不想她吗?”
我想了想。
“想。”
他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
“想,不代表要回去,”我说,“她是我的过去,你是我的现在。”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继续说:“她养大了我,我很感激。但我的家,现在在这儿。”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靠过来,抱住我。
“沈时宁。”
“嗯?”
“你真好。”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她?”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养母,”他说,“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睛,“她把你养大,我想谢谢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认真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点点头。
“好。”
十二月初,我们去了。
还是他开车,还是那辆黑色的保时捷,还是那条开了三个小时的路。
到了那个城中村,他把车停在巷口,跟我一起走进去。
养母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是……”
“弟弟。”
她笑了。
“红头发那个?”
沈柏舟在旁边点点头。
“阿姨好。”
养母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好。”
那天我们在那个小出租屋里坐了一下午。
养母做了饭,简单的家常菜,土豆丝、番茄炒蛋、红烧肉。沈柏舟吃了三碗饭,养母笑得合不拢嘴。
“能吃好,能吃好。”
走的时候,养母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他对你好吗?”
我点点头。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柏舟,又看了看我。
“那就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
“好好过。”
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沈柏舟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沈时宁。”
“嗯?”
“以后常回来。”
我看着他。
他目视前方,开着车,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
“她一个人,挺孤单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头红发,看着那枚眉钉。
然后我点点头。
“好。”
他笑了。
那之后,我们每个月都会去一次。
有时候待一下午,有时候只是吃顿饭,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
养母每次都很高兴,做好多菜,把我们喂得饱饱的。
有一次,她偷偷问我:
“你们……是不是不只是兄弟?”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别的,只有那种母亲特有的东西。
“我什么都看得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我就想过,你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她顿了顿,笑了笑,“没想到是个红头发的。”
我没有说话。
她握住我的手。
“他对你好就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对我好。”
她点点头。
“那就好。”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把这事告诉了沈柏舟。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她看出来了?”
“嗯。”
“她说什么?”
“她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对我就行。”
他的眼眶有点红。
“沈时宁。”
“嗯?”
“你养母,真好。”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怪不得你那么好。”
我愣了一下。
“我好吗?”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我,很紧。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沈家。
我们在外面开了一间房,就我们两个。
他抱着我,做了很久。
做完之后,他趴在我身上,忽然说:
“沈时宁。”
“嗯?”
“我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以后,等能结了,我们就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认真的眼睛。
“好。”我说。
他笑了,把脸埋进我颈窝。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时宁。”
“嗯?”
“我等你。”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
二十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间,我回沈家已经两年了。
两年,七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变成习惯。
足够让一段关系从试探变成笃定。
也足够让一些东西,悄悄改变。
沈柏舟变了。
不是在外人面前,是在我面前。
他比以前更黏人,更爱说话,更爱抱着我。
他比以前更爱问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每天问一遍,有时候两遍。
我不烦,一遍一遍地回答。
不会。不会。不会。
他每次听完,都会笑一下,然后靠进我怀里。
好像那样就安心了。
我也变了。
我开始习惯他在身边,习惯他半夜来敲门,习惯他躺在我旁边,习惯他问那个问题。
习惯他的红发,他的眉钉,他的味道,他的温度。
习惯他的一切。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
“沈时宁,你后悔过吗?”
我看着他。
“后悔什么?”
他想了想。
“后悔回来。”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如果你没回来,就不会有我,不会有这些事。你会过另一种生活,可能更简单,更平静。”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藏着一点不确定的眼睛。
然后我开口。
“不后悔。”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过来,抱住我。
“沈时宁。”
“嗯?”
“我也是。”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说,不会。
他笑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睡颜,看着那头红发散在枕头上,看着那枚眉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然后我闭上眼睛,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会走的。
永远不会。
窗外的月光移过天花板,移过墙壁,最后落在我们身上,一片银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夜还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