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
那晚我没有去沈柏舟的房间。
宴会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宾客散去,佣人们忙着收拾残局。我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微明。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我错了。
第二天傍晚,我放学回来,刚走进主楼大门,就看到沈柏舟靠在楼梯扶手上。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黑裤子,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的一小块刺青——我之前没注意到那个,是几个英文字母,看不清楚。红发乱糟糟的,狼尾扎得歪歪扭扭,眉钉换成了黑色的,衬得眉眼更冷。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让我想起某种捕食者。
我没理他,径直往楼上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拦住我。
“昨晚怎么没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说了。”
“你说了很多话,”我说,“我不用每一句都听。”
他的眉头皱了皱,嘴角的笑却更深了。
“行。”他收回手,插回裤兜里,“那今晚呢?”
我没回答,继续上楼。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去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我发现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他的脸——宴会那晚月光下的脸,傍晚时楼梯上的脸,还有更早之前,无数次我感觉到的门外的那个他。
他在看我。
从一开始就在看我。
可那目光里究竟藏着什么?厌恶?敌意?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一点,我起身下床,披上一件黑色的睡袍,打开门,走向二楼。
沈家的夜晚很安静,走廊上亮着昏黄的壁灯,地毯吞没了我的脚步声。我站在沈柏舟房门前,抬起手,顿了顿,然后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沈柏舟站在门内,穿着黑色的背心和宽松的睡裤,头发散下来,狼尾垂在肩上。他像是根本没睡,在等。
他看到我,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房间比我的小一点,但格局类似。落地窗没拉窗帘,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尾和地毯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木质香水的气息,和宴会那晚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他靠在门上,看着我。
“来了。”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以为。”
他笑了,这次是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但不是对着我,像是自嘲。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你的吗?”他问。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停在我面前。
“第一眼。”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站在客厅里,长发,白衬衫,谁也不看,谁也不理。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所有人都说你好,说你像太奶奶,说你是沈家最该回来的人。”
他抬起手,手指碰了碰我垂在肩上的发丝。
“我就不信。”
我看着他。
“不信什么?”
“不信你真是那副样子。”
他的手指沿着发丝往上,划过我的脸颊,停在耳垂上。那里有一颗眉钉,银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
“清冷,高贵,什么都不在乎,”他说,“装的吧?”
我没有躲开他的手。
“你觉得是装的,那就是装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那你说,你半夜来我房间,是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
他又笑了。
“不想说?那我替你说。”
他的手指离开我的耳垂,滑到我的下颌,轻轻抬起我的脸。
“你也睡不着,对吧?”
“你也一直在想我,对吧?”
“你也想知道,为什么我看你的眼神那么奇怪,为什么我站在你门口,为什么我让你来我房间。”
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确认。
“我说得对不对?”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他的五官其实是好看的,如果不是那些钉子,如果不是那抹张扬的红发,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东西。
我忽然发现,他从头到尾都没等我的答案。
他不需要。
他已经有了。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你不知道?”
“我想听你亲口说。”
“沈时宁。”
他念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
“沈时宁,”他说,“我是沈柏舟。”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他笑了一下,“但我想让你叫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沈柏舟。”
他皱了皱眉。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弟弟。”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燃烧,在等待一个出口。
我没说话。
他也不催。
我们就这样站在昏暗的房间里,隔着半步的距离,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我的下颌上,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
时间像是静止了。
然后我开口。
“弟弟。”
话音刚落,他就吻了上来。
他的嘴唇是烫的,带着一点烟草的味道,一点酒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复杂的、我说不清楚的味道。他的手扣住我的后脑,手指穿过我的长发,力道很重,像是怕我跑掉。
我没有跑。
我抬起手,抵在他胸口,感觉那里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薄薄的背心肌肤,几乎要撞出来。
他吻得很凶,不讲章法,像是积蓄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他的舌撬开我的唇齿,勾着我的舌,纠缠,吮吸,没有一丝温柔。
我回应了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吻得更深。
我们跌跌撞撞地往床边移动,不知道是谁先推的谁,不知道是谁先倒下去的。后背撞上床垫的时候,我的长发散落开来,铺在深色的床单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他撑在我上方,低头看着我。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簇燃烧的火。
“你想好了?”他问。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这不是回答。
但这比任何回答都清晰。
他的吻再次落下来,这次比刚才慢一些,但同样烫人。他的唇从我嘴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侧,从耳侧滑到脖颈。他吻我锁骨上那块薄薄的皮肤,吻我喉结,吻我肩膀。
他的手指找到我睡袍的带子,轻轻一拉。
睡袍散开。
月光照在我身上,凉凉的,但他的目光更烫。
他抬起眼,看着我的脸。
“你……”他的声音顿了顿,“你身上也有。”
“嗯。”
我身上也有钉子。不止脸上那几个,锁骨下方有两颗,腰侧有一颗,再往下……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低低的笑,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你到底打了多少个?”
“没数过。”
“疼吗?”
“习惯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我锁骨下方的那颗钉子,轻轻地,像是吻,又像是某种仪式。
然后他继续往下。
他的唇沿着我的胸口一路向下,吻过每一寸皮肤,吻过每一颗钉子。他吻得很慢,很轻,和刚才的凶猛截然不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虔诚对待的事。
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看着月光投下的影子,感受着他的唇一路向下。
然后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确定?”
他的眼睛里有火,但也有别的——犹豫?询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着他,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月光照在我们之间。
“你叫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柏舟。”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弟弟。”
他的笑容深了。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我的耳垂,那里的眉钉被他的气息烫得发痒。
“哥哥。”
他叫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吻住我,不再给我说话的机会。
后来的事,我不想细说。
只能说,那晚的月光很亮,他的房间很暗,他的吻很烫,他的手指很凉。他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有时是沈时宁,有时是哥哥,有时什么都不叫,只是看着我,用那种我从第一天起就不懂的目光。
到后来,我什么都不想了。
天亮之前,我离开他的房间,回到三楼。
走廊上空无一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我推开自己房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没有平复。
第二天傍晚,我放学回来,又看到沈柏舟靠在楼梯扶手上。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身校服。红发,眉钉,狼尾,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挂着笑。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
“回来了?”他问。
“嗯。”
“累吗?”
我没回答。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今晚还来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我来吗?”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嘴唇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也走了,双手插在裤兜里,红发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说的是——
“其实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人。”
后来的日子,变得奇怪起来。
表面上,一切照旧。沈夫人依旧对我嘘寒问暖,沈先生依旧早出晚归,祖母依旧拉着我晒太阳说我和太奶奶长得像。佣人们依旧对我恭恭敬敬,宾客们依旧夸我一表人才。
沈柏舟依旧不在家吃饭,依旧来去匆匆,依旧不和我说话。
但只有我们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他会在我回房间的路上,从某个转角冒出来,把我拉进楼梯间,亲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比如他会在凌晨发消息给我,只有两个字:来吗?
比如他会在家族聚餐的餐桌下,用脚轻轻碰我的小腿,然后一脸无辜地低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比如他会在我睡着后,悄无声息地推开我房门,躺到我身边,抱着我,一直到天亮再悄悄离开。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发现。
也没有人该知道。
有一天,沈夫人忽然问我:“你和柏舟最近关系怎么样?”
我正在喝茶,茶杯顿了一顿。
“还好。”我说。
她叹了口气:“他还是那副样子?不理你?”
“没什么。”
“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脾气……”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沈柏舟从小被惯坏了,说他不爱和人亲近,说他叛逆期比别人长,说让我多担待。
我听着,点头,没有告诉她。
没有告诉她沈柏舟每天凌晨都发消息给我,没有告诉他沈柏舟在楼梯间亲我的时候有多用力,没有告诉他沈柏舟抱着我的时候眼神有多烫。
没有告诉他沈柏舟那天晚上说——
“其实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人。”
后来我想了很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厌恶吗?是敌意吗?是占有欲吗?
还是从一开始,他看我的眼神就不是讨厌,而是别的什么,是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晚我去了他的房间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也知道,从那天起,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警惕,不再是那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而是另一种东西。
是占有。
是确认。
是——
他是我的。
有一天夜里,我躺在他床上,看着月光洒在天花板上,忽然问他:
“你为什么染红头发?”
他躺在我旁边,手指绕着我散开的长发,懒懒地回答:
“喜欢。”
“为什么打这么多钉子?”
“喜欢。”
“为什么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翻身,撑在我上方,低头看着我。月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你真想知道?”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因为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有人能那么好看。”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嘴角弯了弯,带着点自嘲。
“你站在客厅里,长发,白衬衫,谁都不看,谁都不理。像一幅画,又像一座冰雕。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所有人都夸你,说你是沈家最该回来的人。”
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停在唇边。
“我就不信。”
“不信你是真的人。”
“还是说,你只是我做的梦。”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唇角。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梦。”
“你比梦还像梦。”
我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
“那现在呢?”
“现在?”
他的眼睛亮起来,像两簇烧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可以燃烧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
“你不是梦。”
“你是我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我们之间,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红发,眉钉,耳钉,狼尾,还有那双眼睛里藏了很久的东西——从第一眼就存在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原来那不是厌恶。
从来都不是。
那是怕。
怕我是假的。
怕我是他一个人做的梦。
怕我出现之后,又消失。
所以他用那种目光看着我,用那种态度对我,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竖起刺的刺猬。
直到那一晚,我在他门口敲了三下。
直到那一刻,他才敢相信。
我抬起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枚眉钉。
“弟弟。”我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叫一遍。”
“弟弟。”
他俯下身,吻住我。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凶猛,没有试探,没有那种像是怕我消失的力道。
只有确认。
只有相信。
只有——
原来你真的是我的。
后来天亮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站在窗前,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楼下传来佣人打扫的声音,远处有鸟在叫,阳光慢慢爬上草坪,爬上树梢,爬上我窗台的边缘。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看,是他的消息:
【今晚来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嗯。】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走进沈家大门时的情景。想起那些陌生的面孔,想起那些客套的笑容,想起楼梯上那个居高临下看着我的红发少年。
那时候我以为他讨厌我。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那时候我不知道——
其实从他第一眼看我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就像他说的。
第一眼,他就知道。
我是他的人。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镜子里的人有一头长发,有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有眉钉,耳钉,唇钉,舌钉,还有锁骨下方那两颗在月光下被他吻过的痕迹。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我低下头,捧起水,洗了把脸。
今晚。
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