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家流落在外十七年的真少爷。
所有人都喜欢我,除了那个红发狼尾、浑身打满钉子的弟弟沈柏舟。
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厌恶,仿佛我是侵入他领地的野狗。
直到家族宴会上,我长发披肩,雌雄莫辨的模样惊艳全场。
沈柏舟却把我堵在角落,薄唇紧贴我耳垂上的耳钉:
“装什么清冷高贵?”
“今晚来我房间,否则我就告诉爸妈,你每晚都在我门口……”
我是在十七岁那年被找回沈家的。
说来可笑,一个人活了十七年,突然被告知你的父母不是你的父母,你的家不是你的家,你本该住在江城东郊那片占地三百亩的庄园里,睡在铺着真丝床单的床上,而不是在那个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和一对靠卖早点为生的夫妻挤一张床。
来接我的人姓周,是沈家的管家。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西装革履,与我身后那个掉了漆的铁门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他说,少爷,跟我回家吧。
我没问哪个家,也没问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门内的女人——我的养母于晴晴,她红着眼眶朝我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跟着周管家走了。
临走前,我收拾了那只用了三年的旧书包。养母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说是她攒的,让我拿着用。我没要。我说我会回来看她的。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后来的事证明我食言了。
沈家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灰扑扑的城中村变成宽阔的林荫道,从拥挤的楼房变成独栋的别墅。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铁艺门前。
门开了。
车沿着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往里开,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主楼,灰白色的外墙,落地窗,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周管家为我打开车门。
“少爷,到了。”
我下车。九月的风带着点桂花的香气,吹起我垂在肩头的长发。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随意绑着,有几缕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
门口那些人看着我,表情各异。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保养得宜,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眼眶微红,手指绞在一起。
那是沈夫人,林乐栖,我的生母。
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沈先生,沈攸宁,我的生父。他身边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我祖母。再往后是几个亲戚模样的人,还有佣人。
我扫了一眼。
少了一个人。
我知道我有个弟弟,沈柏舟,比我小一岁。据说他应该在家。
“时宁。”沈夫人走上前来,伸出手,又缩回去,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你……你累了吧?先进屋,先进屋。”
我点点头,没说话。
沈先生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像是在表达什么他表达不出来的东西。祖母被人搀扶着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眼眶也红了,嘴里念叨着“像,真像”。
我被簇拥着进了门。
客厅很大,挑高的穹顶,巨大的水晶灯,真皮的沙发,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佣人给我端来茶水,点心,水果,摆了满满一茶几。
沈夫人坐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这问那,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上学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我一一简短地回答,语气平淡,表情更平淡。
沈先生在一旁抽烟,被沈夫人瞪了一眼,掐了。
祖母一直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年怎么找我,怎么打听消息,怎么盼着我回来。
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
气氛有些微妙的热闹。每个人都努力表现得热情,努力填补这十七年的空白,努力让我感觉被欢迎。
我确实被欢迎。
所有人都喜欢我。
除了那个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
他站在楼梯拐角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柏舟。
我的弟弟。
他有一头张扬的红发,染的,血一样浓烈的红,剃得很短的两侧,留长的后脑扎成一个小辫,狼尾似的垂在颈后。左边耳朵上挂了三个耳钉,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眉骨上钉着一颗,眉钉,同样的银色,压着他微微上挑的眉毛。
他穿着黑色的T恤,宽松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看着我,眼神很冷。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不是任何我见过的陌生人初次见面的目光。
那是厌恶。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仿佛我不是他的哥哥,不是刚回家的亲人,而是一头闯入他领地的野狗,脏兮兮,臭烘烘,不配踩在他家的大理石地板上。
我们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下楼来,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经过,径直走向门口。
“柏舟!”沈夫人叫住他,“你去哪儿?你哥哥刚回来,你……”
“有事。”他没回头,声音懒懒的,透着一股不耐烦。
“你!”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夫人讪讪地笑了笑,说:“你别介意,他就是这个脾气,从小被惯坏了,回头我说他。”
我没说话。
我看着那扇门。
有意思。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柏舟。
后来的日子,我慢慢习惯了沈家的生活。
我有了自己的房间,在三楼,朝南,带独立卫浴和一个小露台。房间被重新装修过,按照我养母发来的照片里我喜欢的风格,灰白色调,简洁,冷淡。
沈夫人问我还有什么需要的,我说没有。她又问我要不要出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我说好,然后一个人绕着庄园走了一圈。
三百亩,比她说的只大不小。
我用了两天时间摸清所有建筑的位置:主楼,副楼,佣人房,车库,网球场,游泳池,还有一个人工湖。湖里有天鹅,白色的,优雅地游着。
沈先生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家吃饭,会问我习不习惯,功课跟不跟得上。我说还好。他点点头,不再多问。
沈夫人几乎每天都在家,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买衣服,买鞋,买一切她觉得我需要的东西。我收下,说谢谢,但很少用。
祖母住在一楼朝南的房间,每天下午会有护士来给她量血压。她最喜欢做的事是让我陪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我,看很久,然后说,你长得真像你太奶奶,她年轻时候也是你这个样子,好看。
我确实长得像太奶奶。
这是我后来看到的照片上才发现的。太奶奶年轻时有一头长发,乌黑的,及腰的,脸型偏瘦,眉眼清冷,五官精致得雌雄莫辨。她穿着旗袍站在槐树下的照片,被祖母珍重地收在相册里,拿给我看。
“你看看,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是有点像。
我也是长发,留了五年了。一开始是因为懒得剪,后来就习惯了。我喜欢用黑色的发绳松松地绑着,让一些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这让我有一种安全的感觉。
我的五官也偏精致,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清晰。皮肤白,显得眉眼更黑。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容易让人多看几眼。
有时候走在外面,会有人认错性别。
我不在意。
沈家人也不在意。他们似乎觉得这很正常,毕竟太奶奶也是这样。
只有一个人在意。
沈柏舟。
他在家的时间不多,偶尔回来,也是来去匆匆。每次见到我,他都会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餐桌上,他坐我对面,从头到尾不抬头,吃完就走。客厅里,他看到我在,就转身回房间。花园里,他远远望见我,就绕道走。
他不和我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沈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私下里和我说过几次,让我别往心里去,说他小时候被惯坏了,等长大就好了。
我说,没事。
我真的觉得没事。
被讨厌对我来说不是新鲜事。在原来的学校里,我因为不爱说话,因为长相,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讨厌过很多次。我习惯了。
况且,沈柏舟的讨厌,对我来说,不过是一道隔在我和他的世界之间的墙。他不想过来,我也不想过去。相安无事,挺好。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不只是讨厌我。
他还盯着我。
那是我回来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我习惯熬夜,凌晨一两点才睡。那天我关上灯,躺在床上,正准备入睡,忽然听到门外有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我醒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那个声音。
门外有人。
不是路过,不是偶然,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着。
又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第二天早上,我问佣人晚上有没有人来过三楼。佣人说没有,沈家人都住二楼,三楼只有我一个。
我没再问。
但那一晚之后,我开始留意。
我发现,沈柏舟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不看了,是看得更多了。餐桌上,他会用余光扫我,装作不经意地扫,但我能感觉到。客厅里,他经过时会停顿一瞬,目光在我身上停留零点几秒,然后离开。花园里,他绕道走之前会先望我一眼,确定我的位置。
他在看我。
但那种目光依然不是善意。是警惕,是审视,是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没有戳破。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继续过我的日子,上学,回家,待在房间里看书,偶尔陪祖母晒太阳。沈夫人给我报了个绘画班,说我有天赋,让我学学看。我没拒绝,每周去两次。
一切看起来平静极了。
直到那件事发生。
十月底,沈家举办了一场宴会。
据说是为了庆祝祖母的八十大寿,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正式把我介绍给整个江城的上流社会。
沈家的真少爷回来了。
这个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沈夫人为此忙得脚不沾地,订场地,订菜单,订礼服,发请柬,每一个细节都要过问。
她也给我订了礼服。
是一套白色的西装,剪裁很特别,收腰,裤腿略宽,面料有暗纹的光泽。沈夫人说这是请设计师定制的,全江城独一件。
我试穿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好看,”她说,“真好看。”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白色的西装衬得我的肤色更白,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垂在胸前。收腰的设计让腰线显得更细,宽腿的裤子拉长了身形。我的脸被碎发遮住半边,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雌雄莫辨。
我忽然想到这个词。
宴会那天晚上,沈家灯火通明。
庄园的大门敞开,一辆又一辆豪车驶入,停在主楼前的空地上。宾客们穿着华服,三三两两地走进大厅,香槟塔、自助餐、弦乐四重奏,一切应有尽有。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等着被叫下去。
沈柏舟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也穿了正装,黑色的,很正式,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头发还是那抹张扬的红,狼尾垂在颈后,眉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从头到尾没看我。
我也没有。
楼下传来司仪的声音,念着我的名字,念着沈家长子归来的致辞。沈夫人在楼梯口朝我招手,满脸笑意。
我走下去。
灯光打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像无数道聚光灯,把我照得无所遁形。但我没有停顿,没有紧张,一步一步走下楼去,步伐平稳,神情淡然。
白色西装,黑色长发,清冷的面容。
我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听到沈夫人骄傲地向旁人介绍:“这是我儿子,沈时宁。”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
我被沈夫人带着,见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有商业伙伴,有世交长辈,有政界要人。每个人都说着客气的话,夸我一表人才,夸沈家好福气,夸我长得像太奶奶。
我一一回应,不卑不亢,话很少,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后来我实在有些累了,就找了个借口,从人群中退出来,走到后花园透透气。
月光很好,洒在草坪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我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闻着若有若无的香气,闭了闭眼。
脚步声。
很轻,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有回头。
“装什么?”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嘲讽。
我转过身。
沈柏舟站在我三步之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红发,眉钉,耳钉,松松垮垮的领带,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看着我,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厌恶,也不是审视,而是另一种东西。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有事?”我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直到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混合着某种木质的香水气息。
他低下头,凑近我的耳边。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垂,那里的皮肤上钉着一颗耳钉——是的,我也有耳钉,只是平时被长发遮着,今晚把头发梳起来后才露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装什么清冷高贵?”
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有些痒。
“今晚来我房间。”
我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在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成了黑色。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像火,又像冰,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否则呢?”我问。
他的嘴唇动了动,弯出一个薄情的弧度。
“否则我就告诉爸妈,你每晚都在我门口。”
夜风吹过,桂花香又浓了几分。
我没说话。
他也没退后。
我们就这么站着,在月光下,在花香里,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看着彼此的眼睛。
良久,我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皱了皱眉。
“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晚去你门口吗?”
他没回答,但目光变了。
我抬起手,拨开垂在脸侧的碎发,让月光完完全全地照在我的脸上。
“因为我每晚都听到你在我门口,”我说,“从第一天晚上开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你先来的,弟弟。”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