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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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二
那年春天,我们搬进了新房子。
院子里的樱花树是沈柏舟执意要种的,他说春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粉色的花瓣,风一吹就像在下雪。
“是下花瓣。”他纠正自己。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院子里,拿着小铲子,认认真真地挖坑、放树苗、填土。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红发上,落在他眉钉上,落在他沾了泥土的手上。
他干得很起劲,时不时抬起头,冲我笑一下。
“沈时宁!你看,种好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那棵刚种下的樱花树,眼睛亮亮的。
“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到时候我们坐在树下赏花。”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在新家的床上睡觉。
床很大,是他挑的,说两个人睡才舒服。
窗户开着,春天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
他躺在我怀里,手指绕着我散开的长发。
“沈时宁。”
“嗯?”
“这床舒服吗?”
我看着天花板。
“嗯。”
他笑了。
“那就好。”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很静。
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已经睡着了。
红发散在枕头上,眉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新家的第一个夜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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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三
那年春天,樱花开了。
比我们预想的早一年。
那棵小树苗,居然在种下的第一年就开了花。
虽然不多,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朵,但粉色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晃动,好看得很。
沈柏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
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沈时宁!”
我走过去。
他指着那些花,眼睛亮亮的。
“你看,开了!”
我看着那些粉色的花瓣。
“嗯。”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真好看。”
风吹过来,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红发上,落在我的肩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看樱花。”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搬了两把椅子,坐在樱花树下。
阳光暖洋洋的,风轻轻的,花瓣偶尔飘落几片。
他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沈时宁。”
“嗯?”
“就这样坐着,真好。”
我看着前方。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儿就好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那枚银色的眉钉上。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开口。
“停不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的眼睛。
我继续说:“但可以一直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比樱花还好看。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樱花树在窗外,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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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四
那年夏天,我们去了山里。
是他临时起意的,说城里太热,想去山里凉快凉快。
我们开了三个小时的车,住进一间山间的小屋。
小屋是木头的,建在半山腰,推开窗就能看到满山的绿。
他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
“沈时宁,你闻,山里的空气都是甜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深的浅的,远的近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风吹过来,带着树木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好看吗?”
我看着窗外。
“好看。”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比城里好看。”
我摸着他的红发。
“嗯。”
那天下午,我们沿着山路散步。
路两边是高大的树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过头,冲我笑一下。
“沈时宁,你快看!”
我走过去。
他指着路边的一朵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开在石头缝里。
“好看吗?”
我看着那朵花。
“好看。”
他蹲下去,凑近看。
“这么小,开在石头缝里,也能活。”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专注的眼神里。
他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我们也像它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在石头缝里也能活。”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那么多人不看好,我们还是走过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山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在我耳边:
“沈时宁。”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想了想。
“谢你陪我。”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小屋里待着。
窗外是山,是树,是满天的星星。
他躺在床上,靠在我怀里。
“沈时宁。”
“嗯?”
“你看,星星。”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星空。
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夜空。
他指着窗外。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我看着那颗星。
“不知道。”
他想了想。
“那就叫它沈时宁星。”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
“那我是什么星?”
他看着窗外,找了一会儿。
“那颗,稍微暗一点,但一直挨着那颗亮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有一颗星,紧紧挨着那颗最亮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就是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星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吻了他。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窗外,星星在闪。
那颗最亮的,和那颗挨着它的,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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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五
那年秋天,我们回了沈家。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沈柏舟一进门就深呼吸。
“真香!”
沈夫人在院子里坐着,看到我们进来,笑了。
“来了?”
沈柏舟跑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妈!”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
沈柏舟笑了。
“没瘦。”
她又看向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好。”
那天下午,我们陪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桂花树就在旁边,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风一吹,又落下来一些,飘飘扬扬的,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沈柏舟伸手接住几片花瓣,捧在手心里。
“妈,你看。”
沈夫人看了看,笑了。
“好看。”
他把花瓣递给我。
“给你。”
我看着手心里的花瓣,金色的,小小的,带着淡淡的香。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笑。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红发上,落在他眉钉上,落在他捧过花瓣的手上。
我把花瓣收起来。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
“沈时宁。”
“嗯?”
“我妈老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们还年轻。”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要好好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若有若无的。
很轻,很淡。
像他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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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六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是这几年最大的一场雪,一夜之间,整个城市都白了。
早上醒来,沈柏舟已经站在窗前了。
他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勾勒出一道金边。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院子里的樱花树被雪压弯了枝,树下的椅子变成了两个白色的鼓包,远处的屋顶、树梢、道路,全都白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下雪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的眼睛亮亮的,比窗外的雪还亮。
“出去玩?”
我看着他。
“好。”
那天上午,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跑在前面,红发上落满了雪,像一团雪里的小火苗。
“沈时宁!快来!”
我走过去。
他指着刚堆好的雪人。
“像不像你?”
我看着那个雪人,胖乎乎的,圆滚滚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不像。”
“怎么不像?都那么好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团了一个雪球,扔过来。
砸在我肩上,碎成一团白。
我低下头,看了看肩上的雪,又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笑得一脸得意。
我蹲下去,团了一个雪球,站起来,扔过去。
他躲开了。
雪球砸在雪人身上,散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
“没打中!”
我又团了一个。
这次他没躲开,雪球正中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完了。”
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雪球飞来飞去,笑声不断。
后来我们都累了,躺在雪地里,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他喘着气,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真好。”
我看着天。
“嗯。”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在雪地里格外暖。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他泡了两杯热可可。
我们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飘飘扬扬的,在路灯的光里格外好看。
他靠在我肩上,捧着杯子。
“沈时宁。”
“嗯?”
“以后每年下雪,都这样。”
我看着窗外的雪。
“好。”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很静,很轻。
像他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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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七
那年春天,樱花又开了。
比去年开得更多,满树的粉色,风一吹,花瓣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线条。红发比去年长了一点,眉钉还是那枚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
看到我在看他,他笑了。
“沈时宁!快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红发上,落在我的肩上。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真好看。”
我看着满树的樱花。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沈时宁。”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看着前方。
“记得。”
“那时候你在客厅里,长发,白衬衫,谁也不看。”
他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那么好看。”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在看我。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褐色。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那时候在楼梯上,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笑了。
“装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后来知道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过来,吻住我。
花瓣还在飘落,落在我们身上。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樱花树下,坐了很久。
阳光慢慢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我们身上。
很轻,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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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八
那年夏天,我们去了海边。
是他一直想去的,说夏天不去海边,就像没过夏天。
我们开车去的,沿着海岸线一直开。
车窗开着,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他把手伸出窗外,感受着风。
“沈时宁,你摸,风是黏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把手伸出去试试。”
我把手伸出窗外。
风从指缝间穿过,确实黏黏的,带着海的味道。
他笑了。
“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
到了海边的时候,正是傍晚。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和海都染成了橙红色。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愣住了。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他的眼眶有点红。
“沈时宁。”
“嗯?”
“海……好大。”
我看着那片海。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谢谢你带我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谢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谢你陪我来。”
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海风吹过来,海浪声一阵一阵的。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在我耳边:
“沈时宁。”
“嗯?”
“我喜欢你。”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待到很晚。
月亮升起来,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他赤着脚在沙滩上跑,留下一串脚印。
海浪涌上来,把脚印冲掉。
他又跑回去,重新踩。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月光下的剪影,看着那头红发在风里飘动。
他跑累了,回到我身边,喘着气。
“沈时宁。”
“嗯?”
“你看,海浪把脚印冲掉了。”
我看着那片海。
“嗯。”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但我会一直在。”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把他拉进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的一间小屋里过夜。
窗外就是海,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
他躺在我怀里,听着海浪声。
“沈时宁。”
“嗯?”
“你听,海在说话。”
我听着海浪声。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它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
“它可能说,你们要好好的。”
我看着他。
他笑了。
那个笑,在月光下,特别好看。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
像在说什么。
像在说——
你们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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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九
那年秋天,我们去了枫叶谷。
是他从网上看到的,说秋天的枫叶红了,特别好看。
我们开车去的,开了四个小时。
一路上,他都在看窗外的风景。
“沈时宁,你看,那棵树红了。”
“沈时宁,你看,那边的山有雾。”
“沈时宁,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狗。”
我听着,偶尔点头。
到了枫叶谷的时候,正是下午。
满山的枫叶都红了,深深浅浅的,像一片燃烧的火。
他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
“沈时宁……”
他说不出话来了。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红。
确实好看。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亮的,比那些枫叶还亮。
“走吧!”
他拉着我往山上走。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全是枫树,红的黄的橙的,层层叠叠。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过头,冲我笑一下。
“沈时宁,你快看!”
我走过去。
他指着一棵特别红的枫树。
“这棵最好看。”
我看着那棵树。
“嗯。”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们在这拍张照吧。”
我拿出手机。
他拉着我站在那棵枫树下,靠在我肩上,笑得很好看。
我按下快门。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山脚下的一间民宿里。
窗外就是山,月光照在山坡上,那些枫叶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
他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沈时宁。”
“嗯?”
“你看这张。”
我凑过去看。
是我们下午在枫树下拍的那张。
他靠在我肩上,笑得很好看。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好看。”我说。
他笑了。
“你拍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窗外,山风吹过,枫叶沙沙响。
很轻,很静。
像他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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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没有去年那么大,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糖霜。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沈时宁。”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雪没有去年大。”
我看着窗外那层薄薄的雪。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但还是要出去玩。”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那天上午,我们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小雪人。
很小,只到膝盖那么高。
他用两颗小石子做眼睛,用一根小树枝做鼻子。
堆完之后,他站在雪人旁边,看着我说:
“像不像你?”
我看着那个小雪人,小小的,圆圆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