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里的鱼 第3章 如堕冰窟和梦寐以求

余锐端着盛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盖浇面餐盘，和宋乐航到食堂公共餐桌坐下，把宋乐航的那份端到他面前，放好勺子和筷子。

“我不需要。”宋乐航注视着余锐，淡淡说。

余锐被宋乐航漆黑的眼睛盯着，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刚才会不会是惹恼了他，但还是面色如常镇定地问：“不需要什么？”

宋乐航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淡淡说：“不需要把多付的钱用来给我加浇头。”

余锐松了口气，微笑说：“多吃点肉对身体好。就当我用浇头付了宋博士给王逸讲物理题的补习费，他基础没那么好，给你添麻烦了。在外面请谢大博士补课一个小时比这贵多了。宋博士千万不要嫌弃好不好？还是说嫌不够，我可以再给。”

宋乐航摇头，又沉默了几秒，开始拿起筷子和勺子慢慢吃面，算是接受了余锐的说法。

余锐看着宋乐航先喝了一口飘着西红柿炒鸡蛋菜汤的微红面汤，接着吃了一块西红柿，然后用纤细的手拿着筷子，挑起了一小绺面条吹吹放进嘴中慢慢吃下。

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沾上了少许菜汤，变得有些气色，余锐不禁觉得宋乐航像一只可爱又瘦弱的小动物，心里有个想法油然而生——真想让他多吃点东西，喂养他。

宋乐航发觉自己被看，又见到余锐尚未动筷，停下吃面的动作，眸子一暗说：“不喜欢吃？是我没考虑周全……”

“没有没有，是我看宋博士吃得太香了。”余锐敏感地察觉到他低落了一点，回过神，立马爽朗地挑起面吃了好几大口，“西红柿面挺好吃，西红柿鸡蛋咸中带甜，鸡肉也不错。谢宋博士带我来第二食堂吃美食。”

宋乐航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刘海盖住他的眼睛，“不用谢。”

余锐最后把汤也喝的一干二净。

宋乐航剩了点面。

“六点半多了，宋博士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要是没有，我送你早点回宿舍吧。”余锐问。

“回去做实验。”宋乐航答。

“宋博士，那我送你去物理实验楼。毕业了好久没去那儿了，正好看一眼再走。”

宋乐航轻点头，从口袋拿出一包餐巾纸，拿出一张递给余锐。

“谢谢宋博士。”余锐受宠若惊地接过，擦了擦嘴放回兜里，又暗恼自己怎么没想到吃完饭要给宋乐航递餐巾纸。

两人起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之后余锐跟着宋乐航往物理实验楼走。

傍晚时分，荧光橘色的太阳缓缓落下，橙红的晚霞映照着宽阔的谢大校园，各色潮流服饰的大学生们稀稀拉拉说笑着迎面走过。

余锐走在瘦小的宋乐航外侧，“宋博士每周六晚上也要去做实验吗？每天都如此？”

“嗯。星期天不。”宋乐航面朝前方，边走边淡淡回答前后两个问题。

余锐很想开口问他星期天都做些什么，又觉得太突兀强忍下。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物理实验楼下的灌木丛绿化带前，余锐有些不舍。

“今天的西红柿鸡蛋面很好吃，下次我再来吃。多谢宋博士把钱包还我。宋博士要有事需要帮忙，尽管打这上面电话随时联系我，通讯软件上也可以。”余锐给宋乐航自己的名片。

“……嗯。”宋乐航迟疑了一下，用没拎帆布包的手接过余锐的名片。

“再见，宋博士，下次再见。”

余锐挺拔高大的身体，背对着落日余晖，满眼含着温暖的笑意。

“再见。”

宋乐航没有波澜深潭般的眼睛映着他的笑，余锐胸膛里的心脏再次加速。

紧接着宋乐航转身上台阶，拎着帆布包，走进物理实验楼一楼的自动门内。

余锐等了一会儿，看六楼的一个房间新亮起灯。

谢城正式进入夜晚，蓝调的夜空将物理实验楼下独自站立的他笼罩。

晚上八点余锐开车回到家，愉快地带雪儿去公园遛弯。

回来余锐想起兜里宋乐航给的餐巾纸，拿出放在床头柜上端详。

这是第一次收到他给的东西，虽然只是一张被我用过了的餐巾纸。余锐不由自主笑起来。

十点半余锐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给宋乐航发消息。

余锐：晚安，宋博士。西红柿鸡蛋面很好吃。

顺便发送了一个睡觉的卖萌表情包。

过了二十五分钟手机振动。

宋乐航：嗯。晚安。

余锐看着手机屏幕笑，没拿稳差点砸脸上。

周末上午，余锐和朋友们约好，到谢城最大的成人攀岩馆攀岩，也带上了王逸。

王逸有些兴奋：“表哥，莫哥，我之前玩过简单的，没来过这么大的攀岩场馆。”

余锐揉揉王逸头说：“我约了教练，等会儿你先试试难度低的。”

一边的莫芋望了望墙上五颜六色的攀岩桩，摘下金丝眼镜捏捏眉心：“就知道折腾我，早知道来攀岩，还不如去年的蹦极不用自己动。”

“你也该多锻炼锻炼。”余锐笑笑，示意莫芋往对面看，“他们俩来了。”

一对俊男美女走过来，两人眼睛长得相似，气质却十分不同。青年留着寸头，脖子和手臂手背都刺着大片纹身，身材孔武有力。女孩相貌乖巧可人，有些拘束害羞地慢慢跟在青年后面。

“蕴啊，你咋不早说你把你妹妹也带来了。”莫芋迎上去，熟练地搭住郝之蕴的肩膀。

“老蕴。”余锐也走上前和郝之蕴碰了碰拳。

郝之蕴语调轻松，“她听我要和你们来攀岩，也跟着要来。别看她柔柔弱弱的，身体素质也比你强，臭芋头。”

“晕大头，你有点肌肉了不起。”莫芋怒了，拧他的大臂。

余锐赶紧把两人拉开：“好了好了，芋头住手。”

余锐、莫芋和郝之蕴是私立高中的同班同学，三人组里莫芋和郝之蕴时不时会互掐，余锐当和事佬。

郝之茵走近羞涩地说：“莫芋哥，余锐哥。”

余锐看着郝之茵乖巧可人的脸，想到了宋乐航，露出温和的微笑，“小茵，几周不见，更漂亮了。”

莫芋转脸收起怒容：“小茵，你想要什么，莫哥给你买。”

“我想要的都有了，谢谢莫芋哥。”

余锐听着郝之茵清脆的声音，更想宋乐航的瘦小身影了，心想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呢。

余锐思绪收回，问郝之蕴：“老蕴，你的酒吧咖啡厅筹备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开业我们去捧场。”

郝之蕴：“快了，到时候一定叫你们，以后聚会就不去别处，咱们自己有地儿了。”

余锐：“好，我等着，老蕴。”

莫芋：“这话我爱听。以后有美女客人记得介绍给我认识。”

郝之蕴：“去你的臭芋头，别在我妹面前说这些。”

余锐也决定少让王逸和莫芋待在一块，不然王逸迟早被他带歪。

一行人换好运动装开始攀岩。

余锐、郝之蕴轻松爬完矮墙，挑战高墙，两人的速度被场馆里的众人惊叹。

王逸和郝之茵也爬到了矮墙上方。

只有莫芋爬一半挂矮墙上进退两难，听着旁边爬的中学生的家长在下面大喊加油，脸色和猪肝差不多。

“帅哥，跟我们一起拍张合照行吗？你爬得又快又好，没别的意思，我们也喜欢攀岩。”

爬完高墙下来，余锐被几个女生请求合照，余锐同意了。

拍完合照，余锐扫了一眼场馆，发现王逸和郝之茵在挑战高墙，郝之蕴和教练在下面为他们保驾护航。而莫芋独自艰难地爬上了矮墙上方，似乎马上不行了。

余锐忍不住笑了一下，走过去慢慢帮莫芋从矮墙下来，“芋头，不错。”

莫芋累得不行，喝了口水：“老子好歹爬上去了，再也不跟你俩来了。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刚才人多没问。”

余锐扶着莫芋坐下，好奇说：“什么问题？直接问。”

莫芋问：“你和那个小朋友怎么样了？”

余锐回想起昨晚，笑道：“昨晚吃了顿饭。”

莫芋欣慰：“可以啊老余，带小朋友吃的什么？”

余锐如实回答：“我们吃了谢大食堂的西红柿鸡蛋面。”

莫芋不可置信：“……兄弟，我耳朵没坏？”

余锐忽然也觉得不妙，约会请对方吃学校食堂。

“那你知道他喜欢什么了没？投其所好啊。”

余锐才察觉其实自己完全不了解宋乐航，憋出一句：“他喜欢……吃西红柿鸡蛋面？”

“完球，合着老余你原来是个钢铁直男。”

余锐思索了一下，从前都是别人追自己，短暂接触过的那几个，就买对方主动提出的香水、名牌包、衣服等等，但他认为以宋乐航“我不需要”的性格绝对不会收这些。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

“什么？你说。”

莫芋担忧的目光从镜片后投出：“你喜欢的那个小朋友，人家喜欢男的吗？”

余锐瞬间如堕冰窟。

余锐和莫芋、郝之蕴他们中午吃了饭分别回家，一直到晚饭后溜完雪儿很晚，神情一直都有点恍惚。

“汪汪。”雪儿吐着舌头，在地板上露着肚皮打滚要和余锐玩。

余锐弯腰，机械地抚摸它的肚子，“雪儿。”

雪儿感觉到主人的心不在焉，担心地叫：“汪汪。”

余锐回神，些许苦涩地说：“雪儿，我不像我自己了。”

它水润黝黑的眼珠显出困惑的情绪。

余锐叹了口气，惨淡地对它笑笑，抚摸它的头，“我没事儿，雪儿，别担心。我就稍微累了。”

大概因为追求和搭讪他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也好几个长相可爱的小男生的缘故，余锐压根没想过宋乐航不喜欢同性的可能。

他一贯是自信开朗的，他的自信也吸引来了许多人。

余锐胸口闷闷的，仅仅遇到宋乐航一周，他觉得自己变得不像余锐了。

第一次喜欢人，第一次体会到深刻的喜悦，第一次感受到不被选择的悲哀。

雪儿舔舔余锐的脸，用毛绒绒的身体拱他安慰他。

“雪儿。”余锐把它抱进怀里。

上次见余锐伤心，是它发现再也见不到老爷爷和老奶奶的时候。

它最开始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它和他们生活在一个带着小院子的独栋别墅里。老爷爷去阳台看报纸时，总偷偷喂它零食。老奶奶则每天给它做新鲜狗饭，知道它偷吃了零食后每每斥责他们。

老爷爷和老奶奶有一个疼爱的独孙，就是余锐。余锐高中来到他们身边一起生活，那时它也多了一个新主人。

白天它陪老爷爷看报纸，陪老奶奶做饭，晚上陪放学回来的余锐写作业。等余锐写完作业，一人一狗就在别墅附近夜色里遛弯。

再之后余锐上了谢城大学，每周末回来。假期余锐带它去狗狗乐园，去游泳池。

又过了几年，老奶奶昏倒被保姆和老爷爷打120送到医院没再回来，老爷爷当年冬天也被同样的车带走。

余锐抱着它。它陪着余锐。

“雪儿，我该怎么办。”余锐闷声说。

“汪汪。”它小声回应。

“雪儿，你知道吗，他把爷爷奶奶年轻照的照片还给了我。”

余锐打开钱包，从夹层拿出一张被塑封保护的黑白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青年男女，左侧戴着圆眼镜的男人目光温和坚毅，右侧短发的女性眼神深邃，对着镜头自信微笑。余锐和照片中女性的模样略有些相似。

“汪。”雪儿看到照片高兴地摇起尾巴。

余锐拍拍它的背，突然笑了，“我们出去再溜一圈，就现在走，雪儿。”

天上只有几颗暗淡的星星，公园亮着黄白色路灯。雪儿在前头走，余锐牵着绳子跟在后方。

“汪。”雪儿立着耳朵摇尾巴，扭头用萨摩耶犬标准的微笑脸对着余锐。

“怎么了雪儿，之前出来不是拉过一回了吗？”余锐以为雪儿又想排便，赶紧摸摸自己运动裤口袋里有没有带纸，结果什么也没有。

雪儿突然撒丫子带着余锐在公园里狂奔。

“雪儿，停下，别跑这么快！”余锐来不及拽紧绳子，被它牵扯着在后面狂追。

它当做没听到，继续拉着他在公园小路上飞窜。

九月份的夜风是温凉的，一人一狗穿梭在风里，一如四年前的夜晚。

雪白的雪儿领着他穿过漆黑的树丛，跑向公园开阔的湖边。

余锐畅快极了，找回了自己。

“呼……雪儿你跑得太快了……不过这么一跑，我心里舒服多了……呼……谢谢你雪儿……”

停在湖边的围栏旁，余锐喘气平复呼吸，宽阔的背靠着栏杆仰头看向夜空。

夜风吹走遮蔽月光的云彩，皎洁的半个月盘高悬在黑夜。它的不远处，有一颗明亮的星星相伴。

一阵阵树涛不断涌到他的耳边，风也吹拂着余锐的发丝，吹去他的汗和犹豫。

“雪儿，我想追他。即便不成，我也想和他做朋友。”余锐说。

“汪！”雪儿见到余锐恢复精神，开心地回答。

带雪儿回到家，余锐看到时间差不多，给宋乐航发了消息。

余锐：晚安。

又发了个狗狗枕在月亮上睡觉的q版表情包，然后他放下手机进浴室洗澡。

余锐注视着镜子，上面映着自己的脸。他知道自己五官立体，在世俗称得上是英俊硬朗。

余锐对镜中的自己说：“幸运眷顾勇者。”

余锐，如果你想得到宋乐航身边的位置。

你，余锐，就必须得成为勇者。

既然想要，就只能去接近，就只能去想办法得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余锐吹干头发，裹着浴巾走出来，见躺在床上的手机右上角提示灯闪烁着。

他解锁手机。

晚上十点四十九分。

宋乐航：晚安。

看到宋乐航的消息，不可避免地，余锐的心头还是涌上一阵甜蜜。可惜的是，他目前还只是个在单相思宋乐航的可怜人。

但那又如何，他们已经在一块吃过一顿饭了。余锐爱惜地看看床头柜上那片用过的餐巾纸，乐天派的精神强势回归。

余锐叹口气接着笑笑，关上灯瘫进床里，又回复了几条朋友和熟人发来的消息。

莫芋：看你大半天没冒泡，老余，兄弟，你还好吗？睡了没？

余锐：问题不大，我喜欢，其他不重要。睡了，晚安。

回完莫芋关心的话，余锐闭眼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觉得自己这个目标，似乎比坐上昇德总监的位置还难。多少个日夜，余锐才爬到这个位置，别人却只认为他是依靠父母股份上位的花瓶。

余锐不缺钱，但他喜欢钱，想靠自己挣更多的钱。有钱才能更好地享受世界的丰富，过自由的生活。毕业以后所有的消费，都是他靠自己赚来的。前几年他把养他长大的花销都折算成珠宝首饰，还给了常年旅居在国外不着家的父母。

周围说喜欢他、爱他的人是看中了他的什么？他的地位？他的钱？他的脸？还是所谓的他的性格？亦或者这几样相加？

而余锐喜欢宋乐航什么？

他只想要一个纯真无邪的灵魂。

尽管他并不了解宋乐航，但他看人一向很准，否则也不会短短几年做到总监。

和宋乐航目光相对的第一眼，他就确信——他梦寐以求的人，终于在他的人生里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