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香葡萄 第8章 第 4 章

本应该在周末到诊所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

不过是少了一个病人，虹姐倒也没有特别在意。

但是Lucas不一样，他在乎的并不是那连石膏都不需要打的手指，而是会不会有人继续要挟肖楚获取名为道义帮扶其实不应得的补偿。

本来下周要去急诊轮岗，周末排班给了两天休息可以在家休息看书。

但是从早上到现在都等不到病人去诊所的电话。Lucas请虹姐帮忙找人，然后拿上钥匙驱车前往距离1个小时的私人诊所。

“既然来了，帮忙看几个病人，有人已经等两天了。”老熟人了，虹姐使唤起来并不客气。

Lucas利落地穿上白大褂，在带上厚厚的棉布口罩之前问：“请您找到的人呢？”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在意这种普通病人。”虹姐负手站在门边。

Lucas拿笔在记录本子上记上自己今天临时工作的时间，看似专注道：“一家人尽量帮忙而已，而且并不是什么大事。”

“你不是签了切结书了吗？”虹姐发出夸张的叹息声，讪讪道：“你不过是在他家里生活了两年，肖总帮你供读了大学，你不至于一辈子都要还这个人情吧？”

Lucas抬眼看了虹姐一眼，笑得讽刺：“虹姐，我现在不也是在还你的人情吗？”

虹姐耸耸肩，确实，她没资格说肖家。

像他这样从常青藤毕业，又顺利考上医学院，前途无量的人，愿意从成为医学生开始就来自己的地下诊所帮忙看诊，没什么好嫌的。

虽说在这里可以赚到诊金，但是一旦出现医疗事故或者她无法解决的特殊情况，他随时都会失去成为医生的资格。

要说这不是人情，说不过去。

“那个人听说被打了一顿，夫妇俩也没回去跟人合租的地下室，两天没见到人了。”

Lucas皱眉看向虹姐，语气毫无起伏：“你找人做的？”

虹姐：“瞎说！我巴不得赚他的钱，打他干什么？”虹姐用力地坐到沙发上，蓬松的沙发发出一声巨大的泄气声，“听说他们是大姐以前的货。大姐现在被通缉着，这些人就可以赖账……我猜打他的八成是姓陈那家伙。”

Lucas知道陈海龙这个人。

他回来给虹姐帮忙的时候，最大的人口中介商人大姐已经垮台，被国际通缉。而大姐以前的手下陈海龙接下了她手上的名单，通过找“尾货”收款，蹿升很快。

做这种生意的底下都有一些个嗜血的狠人，他几次跟虹姐的人起冲突，虹姐不爽已久。

Lucas14岁跟着虹姐讨饭吃，中间虽然离开过几年，但是知道虹姐一直做的都是钻营关系的事情。赌坊、按摩院、租房送货，收保护费，很多没有拿到身份的人在她手下讨营生。

在只有出命案警察才会管的地区，虹姐做的都是游走于法律边缘的事情，但是也确实间接养活了非常多的人。

其中，包括牡丹母子，也就是Lucas自己。

没有虹姐，他们母子不知道如何生活。

但是也是因为她，牡丹才永远没有翻身的一天。

不然Lucas自己不会回到这里。

虹姐自觉对他有恩情，但是Lucas也有仇恨。

虹姐经营的汉方正骨诊所，私底下其实什么病都接。

医疗条件肯定是不合规的，但是也帮助了不少根本没有条件和资格购买商业医疗保险享受社会医疗服务的人。

上了年纪的老中医看到熟悉的外科小伙子来帮忙，拉到一旁高兴得跟他说着这几天囤积的需要外科解决的病人。

Lucas一一记下，按照情况让诊所的姑娘帮忙电话邀约。

“现在前面就有一个痔疮的，他老想贴草药，你在后面帮我支支招。”

Lucas身体应付着老中医，嘴上却对虹姐说：“能不能帮忙找找看，如果他需要帮助就给他换个地方，安抚一下。”

“你拿我借花献佛，我有什么好处？”

“你说的那个手术，去找助手吧，我答应了。”有个得了脏病的小老板求医，虹姐问好几次了。

“等的就是你这个句！”虹姐拿起电话，“你去吧，人我来找。”

诊所寻常都是一些小手术，看了几个屁股和脚之后，Lucas直接去了小饭馆。

他生怕去晚了，饭馆关店。

好在这是一个周末，是一周的结算日。

时针已经过晚十点，李航看到Lucas进来的时候还有些震惊。

不过肖楚催促着核对费用，李航连说好的请喝奶茶都没有机会安排。

Lucas干脆拿了张凳子，坐在一旁剥葡萄皮。

葡萄好吃，清甜可口，但是皮带酸涩的口感，不然也不会有“吃葡萄要吐葡萄皮”的说法了。

肖楚非常喜欢葡萄，但很不喜欢葡萄皮酸涩的口感。她说过如果可以做植物学家，她的一生要为研发可以不吐皮的葡萄而努力。

可惜她是要继承家业的独女，是从小按照父亲的规划按部就班长大的继承人。

Lucas有心替小妹妹完成痴心妄想，但是他也只有医生和律师两条路可以选。

回到现实，如果现在有一把手术刀和镊子，他可以剥得更好

他熟练地用指甲轻轻刮着表面，然后撕下表皮。外科医生剪得干净近乎贴肉的指甲增加了难度，有的皮很难剥下来，他干脆把他们放在另外一个盘子自己吃。

老板学商的，对账目精细化管理的要求很高。

每每对账就心累的李航总算把自己的部分处理好了，其他人将店里卫生也早做好也陆续打招呼走了。

操作台已经做了清洁，做奶茶是没办法了。

他打算给不速之客倒杯大茶壶里的余茶。

“他对咖啡因敏感，你给他倒凉白开吧，加点糖，别太甜。”

肖楚说话时头也不抬，反而是Lucas看了过来。

Lucas有一定程度的睡眠障碍，摄入带有咖啡因的东西，就是彻夜难眠了。

白糖加水，算是对医生的刻板印象了。

“李航，有牙签吗？”

一个牙签筒子被放在吧台上，Lucas端着白瓷碟子过来，颗颗剥好的果绿色葡萄晶莹剔透。

他用牙签扎了一个，递到肖楚跟前。

肖楚只微微凑上前，便含住了即将滴落果汁的果肉。

微抿红唇时，牙签上短暂附加的重量让Lucas满意轻笑。

“好吃吗？”浑厚的男声轻得像呓语。

“嗯……很甜。”

李航寻声瞄了一眼便瞳孔震惊，敢听不敢看。

兄妹两人边吃边闲聊最近变化的天气，葡萄一口口地喂，毫不避讳第三者。

三个人互相认识，关系也不算浅。

李航刚到肖楚店里工作的时候还提起过Lucas的事情，打算套近乎。可是肖楚反应都很淡，而她从未主动提过Lucas这个硬凑的家人。

本以为他们兄妹俩关系普通，毕竟他们两人都是没什么情绪的人，可现在这算是什么？

老板自己会擦嘴，需要你动手吗？

李航立刻低头给老板找有问题的单据，肖楚撇了他一眼，开口好心让他早点下班。

李航只觉得有言外之意，埋头翻单据地手更快了，纸哗哗作响。

Lucas做着这几年前最熟悉的琐碎事情时，赶往这里的冲动已经冷静了不少。

甚至可以说，他甘之如饴。

每次都是这样，葡萄皮难剥繁琐，就算是陈茹有时候也劝肖楚，遇到喜欢的东西就应该稍微接受一些它的缺憾。

自己吐葡萄皮并不是很难的事情，但是肖楚做不到，甚至因为没有人情愿为她剥一整盘的葡萄，而宁可放弃喜欢的东西，也不愿意妥协。

家里买了葡萄，肖楚眼馋也只是看两眼。别说开口撒娇任性了，就连眼神也不会在上面纠缠。

肖楚性子硬，而Lucas觉得肖楚没必要妥协。

每次都是他给她剥皮，两个人一起分着吃。

她吃剥好的，他处理失败的作品。

惯着。

Lucas从容地邀功：“人已经出院了。”

“上次你说过。”肖楚又含住递来的葡萄，“李航说医药费都已经付清了。是你吧？”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账单给我吧，我加入店里的成本。”

“单子不见了……钱不多，不需要。”

“行吧！随你！谢了……”

她没有拒绝Lucas一颗一颗地喂，递出牙签的时候他还趁机反复看她。

见肖楚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他问：“晚上喝酒了？”

“喝了一点而已……应酬而已。”楼上是专门留给亚裔的包间，酒桌文化向来如此。

肖楚很快岔开话题：“你最近有跟爸妈联系吗？别老是忙着工作，他们说几年没有见过你了。”

虽然Lucas被迫签了断绝关系的切结书，但是他还是会在每次到新的轮换城市后给家里寄明信片报平安。

住院医的工作忙碌，他真的没时间回家，肖典威也不想看到他。只有陈茹极其偶尔地会拉着丈夫来到他轮换医疗机构的城市，主动来看他。

“他们还好吧？”Lucas接过递来的水杯，甜甜的温水一饮而尽。

这是在店里给他的第一个东西，连菜品都称不上的东西。

上次肖典威还很不情愿地跟他见面，陈茹倒是很高兴，还约三个人一起吃饭。

可是他生怕聊到肖楚的事情，借口工作忙拒绝了。

“身体健康，爸还是忙着港口起重机的生意，一点也没办法闲下来。妈养好病后就不管事了，现在有了姐妹淘，每天都在喝下午茶打麻将，挺开心的。”

白瓷盘子里的葡萄吃完了，Lucas把另外一盘葡萄消灭，别开李航要帮忙的手挽起衬衣袖口自己清洗碟子。

李航自觉多余，非常识趣地给他们留出家人叙旧的空间，拍拍屁股走人。

Lucas擦擦手，“那对夫妇被人找麻烦，现在不知道去哪了。你要注意安全，我怕他们来找你。”

“我知道。”肖楚转动椅子面向对方，“不用担心，他不会再来找麻烦的。”

对方成竹在胸的态度有一种脱离控制的感觉，这让Lucas皱眉，“什么意思？”

肖楚姿态放松，像是在分享晚餐内容一样寻常，“分明可以出院养伤，以后定期检查就好。可他还赖在医院，我就找人跟他好好谈谈呗……我做老板该付的医药费营养费也都给了，但我不是冤大头，也算得上先礼后兵了。”

“你找人打他？”Lucas不认同地倾身向前，“你不怕别人报复你吗？”

“别乱说，可不是我干的。况且我为什么要怕？”肖楚没有看他，反而拿起刚才被摘下搁在吧台上的腕表给他戴上。“既然选择黑下来，他们就应该主动去适应这个环境，没有道理让其他人改变规则无限地向他们妥协。我虽是冒着风险雇佣了非法劳工，但是该给的工资该有的福利我都按时按量地提供了。如果他还有不满，我可以直接找律师跟他谈，我想遣返的包机会有他们的座位的。”

Lucas并没有想到肖楚对待他们是如此的傲慢。

肖楚有自己的盘算，她准备好负担所有的医疗费用，也找人替她在对方不吃软的之后强硬游说，甚至连找律师解决问题根源都已经想好了。

其实傲慢的是Lucas自己，是他自作多情。

想着为她盘算一切，殊不知她是真的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既然要做生意，就要做好面对牛鬼蛇神。

肖楚不是小姑娘了。

Lucas被巨大的挫败感再次笼罩，他伸手掏出虹姐下午给的烟。指尖夹住振出的那根准备抽出的时候，一个台牌啪一声放在了手边的吧台上。

“抱歉，本店禁止抽烟。”

肖楚心平气和地拒绝了Lucas寻找一时的麻痹。

他看了香烟三秒，把整包烟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抽出一条口香糖放进嘴里嚼。

“以前就说过了，不要抽烟，害人害己。”

肖楚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没想着几年不见，你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了。

他铮铮看着肖楚，心中的答案有口难言。

她说得也没错，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几年许是工作便利，他都很自律地从一包烟以前只能抽两天控制到一周以上了。

但他又想了想，很快自我否定。

打她来了，确实抽得多了。

——烦。

如果说出来，都会变成死性难改的借口，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你这个店位置其实不是很好，赚得到钱吗？”Lucas环顾店内，就像刚才的话题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还行吧，我做的熟人生意，生意挺好的，不亏。”肖楚说得很精准。

“这家店开了没多久吧？”

老板肖楚也抬头看了看店，叹息道：“是啊，才三个月。”她看向男人，笑了笑，“已经比我想象中要快了。”

三个月找上门，真的比她想的快。

“叔叔不帮你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吗？只要你开口，可以找地段更好，面积更大的店铺。”

肖楚耸肩轻笑。

爸爸只会想让自己早点回家把心思放在服装公司，才不会帮她开这个饭馆。

“这个店用的可都是我自己赚的钱，我现在有多少钱，就开多大的店。”

“叔叔不会舍得让你做这么辛苦的小生意，你还是……”

“所以在你看来我离开了家人的帮助就什么都做不好，是吗？”肖楚的问题冷冰冰的，声音却透着一丝无辜，“你这几年都不怎么回家，我变得怎样你关心过吗？”

Lucas看着她，不说话。

他们兄妹早已经离开了象牙塔，却走不出城堡。两人沉默得如同坟墓里的幽灵，只能相望，默契地一言不发。

他就是这样，自以为是地付出，却不顾自己的死活，也不顾别人究竟要不要。

肖楚讨厌他这点。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我要关店了。”

又是一阵沉默，他才开口道：“你的小饭馆……为什么要开在这里？”

Lucas：终究是我多余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肖楚：我不是给面子把东西吃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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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