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管 第3章 下山

日月变迁，时光流逝，转眼间那个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小孩已经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女，席川也在771呆了十余年。

又是一个十几年的长任务。

晨时的霞光总是伴着鸡鸣和庭外刀剑断木叶的嗡鸣声，自打席川找人锻造的剑做好送给陈无灾后，这小女就跟痴了似的，闻鸡起舞。

席川闲着也没事做，靠在庭边树旁，看着陈无灾练功。

“师父，这招如何？”少女翻腾跳跃，动作行云流水，叫人抓不住残影。

“不错。”席川眼中满是欣慰，他转身去屋檐下的柴火堆中捡起自己的剑，来到无灾身旁。

“流云剑法，讲究速度与轻盈……”席川转了转手中的剑，神情陡然严肃，长剑轻挥，剑尖轻挑，动作如诗如画。

“但要柔中带刚，刚柔并济。”下一瞬，就见席川长剑一偏，舞动间夹杂风雷之声，一招一式犹如海浪拍案，气势磅礴。

他回眸看了眼陈无灾，笑了笑。“练剑不光是讲究剑术流利，剑招疾风。”

席川将剑撂在地上，用脚挪了挪以免这剑碍着人事。“练剑还讲究剑心，剑心通明，人剑合一，万剑臣服，方能无坚不摧。”

看着无灾一脸认真严肃模样，席川敲了敲她的脑袋，“要做到手中无剑，剑由心生，人就是剑，剑就是人，草木皆可为剑，小丫头，慢慢领会吧。”说罢，他便背着手惬意离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眼抓着剑沉思的陈无灾，没绷住轻笑几声。“哎系统，我刚刚说的那番话是不是特帅啊？”

“特中二。”

“不是，你哪学来的词？我这叫专业，深奥，机器脑袋听不懂就别瞎评价。”席川有些破防。

系统：不是你问我的吗？说了你又不高兴 。

不过这修剑之道，席川倒是领悟了**分，毕竟两个时空将近三十年他都在练剑，虽然前者是剑法，后者为剑术，但二者本无太大区别。

这也是在没有互联网的环境下席川唯一能打趣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了，毕竟771的书籍内容都是以古文方式呈现的，晦涩难懂。

朝阳的光渐亮，东边的红日在不觉间早已爬上天空，现下也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席川在屋后田里摘了个茄子，正打算炒了吃。陈无灾练功许久，应是累了，撂下剑去屋下劈柴烧火。

袅袅炊烟随风飘远，几声鸟叫为画面增添了些许灵动，柴火在火堆里炸开，将这凉爽的清晨烤暖了些。

在山上，席川吃的简单清淡，炒个茄子再熬个粥这早饭便做好了，招呼着陈无灾来吃，风吹林叶响，少女的脚步同这风一同来到桌旁。

“无灾，为师问你，练剑为的是什么？”

“拯救苍生，云游四海，名震天下。”陈无灾说罢低头喝粥，她不知这回答是否会让席川觉得自己幼稚好笑，可这就是她心中所想。

席川点着头，趁无灾不注意多夹了几块茄子塞自己碗里。“为何想拯救苍生？”

无灾抬头，眼珠晶亮，笑了笑。“天下纷乱，四海皆苦，便想拯救苍生。”

“那又为何想名震天下？”

陈无灾放下手中筷子，正襟危坐。“我想，肉身之死只能算做离别，被人遗忘才叫真正的死亡。我不愿那样，太过寂寞。”

白日向上攀爬，光落在她的脸上，未涉世的少女对往后的期盼被放大，散播在周围缓缓漂浮。“所以，我想名扬天下，载入青史，千古流传，百年后仍家喻户晓。”

席川愣了愣，桌上水珠反射着暖光刺到了他的眼睛。

那个世界管这东西叫做梦想，席川心想。他曾经也有梦想，他为那个梦奋斗十余年，就差几步便能成功，可他还是放弃了。后来，和那个梦有关的所有东西都被锁在仓库，再没人碰过。

“哎！你把菜都吃完了！”陈无灾讲完话捡起筷子正要吃饭，发现盘中空落落的，只剩些汤汁和蒜末。

席川飘远的思绪被这一声拽回，他笑道：“谁叫你光顾着说话，吃饭也不积极。”

果然，陈无灾气鼓鼓的要炸了，她正开口要说什么却被席川打断了。“那一会下山逛逛就当给你赔罪了。”

闻言无灾立即换了副嘴脸，笑嘻嘻道：“其实单喝粥蛮好的，养胃。”

饭后，席川就开始后悔自己刚说的话，这小孩吃饱了就一直缠着自己，叫人碗都洗不好。

“好师父，席川师父，天下最帅的师父，咱们什么时候下山嘛？”

席川将洗好的碗筷搁在案台上，在衣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现在下山行了吧？快收拾一下去。”

无灾笑得灿烂，松开拽着席川的手回屋收拾自己去了。

席川叹了口气，跟着进屋，见无灾正对着铜镜束发。他转身来到窗边，背对着无灾打开抽斗，摸出些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衣袖中。

“好了吗，现在不出发回来可就要天黑了。”

“好了好了。”少女瞥了眼镜中的自己，起身来到席川身旁。

“走吧。”

下山的路走了千百次，现在走来，便没了初次走时那要了命的感觉。不过席川还是不喜出山，他嫌累，这或许跟他宅男属性有些许联系。

十五年前那个破败的汶城已被重建，还未进城门便能听见人声鼎沸。这座城市繁华依旧，没人能想到在几年前，它还是满目溃疡。

陈无灾喜欢出山，她喜欢这人间烟火气，喜欢城里的玩物，吃食，喜欢听街小巷的百姓唠家常，孩童嬉笑玩闹。

“饿不饿？想吃什么给师父说。”席川好不容易跟上乱窜的无灾，见她盯着女童手上的糖葫芦，便转身买了串递给她。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陈无灾接到糖葫芦后满脸的惊喜。

“哼，我可是你师父，你想的啥我都能知道。”席川得意的笑了笑。

系统有些看不下去了，开口说：“宿主，银两要算计着些花，您每次下山都大手大脚的。”

席川跟在陈无灾身后，确保她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哎呀我算着呢。”

“您不要只考虑到与陈无灾在一起的时日，她走后，您还要在这山上呆个三五年……”

“我知道，没事，家里不还有一块地和鸡鸭鹅嘛。”

系统没再说什么，席川不知它是对自己无语还是觉得自己这番话有道理没有劝说的必要了。

“我是想，她幼时跟着我过的苦，营养不良还老是生病，现在长大了，条件也好些了，那就好好补偿她。”席川忽然说出这番话，不知是在给系统解释还是在给自己解释。

低头与系统说完话，再次抬头眼前已经没有陈无灾的身影。席川愣了愣，四处环顾，慌忙往前找寻。

“陈无灾在茶馆。” 系统开口提醒道。

席川闻言往旁边茶馆走去，果然进了茶馆就见到蹲在房梁边上拿着串糖葫芦的陈无灾。席川松了口气，上前将陈无灾拉起来，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向小二要了壶茶。

“怎么还乱跑，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席川埋怨着。

“我说了，你没理我。”陈无灾趴在桌上，满心期待的望着前方的台子。“说书人要来了。”

下一秒，果然上来个老先生，先生把玩着他手里的扇子，笑呵呵的拿起醒木往桌上一敲。全场肃静。

“书接上回，这白衣公子救下女婴后，便往那汶山上去，消失在山雾之中，众人皆醒，原来这白衣公子便是他们代代尊奉的那位神仙。只不过啊，这神仙他是犯下大罪，被贬下凡，天帝叫他守着汶州百姓。谁知这神仙懒惰成性，酿成大祸害的汶州惨遭屠城……”

“好！讲的好！”台下喝彩声一片。

“可这屠城之事，分明是赵国兵所作所为，怎能扣在深居山林的隐士头上？”台下某处传来异声，沸腾的声音安静一霎。

“不是你有没有认真听？方才先生不是讲过了他是神仙，神仙就该恪守本职，好好守护汶州城的安危啊。”不知谁站起来说了一句，台下一片小声附和。

“照你这么说那赵国士兵就是无罪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钻牛角尖，都说了那白衣公子的职责就是守卫一方，他如今就是失职……”

台下局势有些混乱，两方火力十足。

……

席川叹了口气，本想着好不容易下了山就带着无灾来听回书，谁成想听的还是有关自己的本子，现在一群人又因为自己起了口角。

“走吧无灾，咱们去别处逛逛。”席川拉着无灾从茶馆出来，耳根顿时清净不少。

两人顺着主街往下走，路过成衣铺，席川往里一瞟，瞧见一粉嫩衣裙。席川转头看向身边的陈无灾，她胡乱的套着一身粗麻烂布，完全不符合她漂亮的脸蛋。

“走，进去看看。”席川朝无灾说道。

进了成衣铺，席川忙不迭的要无灾试试他看上那衣裙，谁知人家根本看不上那衣裳，眼神直往旁边通黑衣裳上看。

“喜欢这个啊？”席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乌漆麻黑的有啥好看的，女孩穿点鲜艳颜色不漂亮吗？”

陈无灾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这叫飒。”

“嗯……我看是挺傻的。”席川说完扭过头偷笑。

笑完转回头，见陈无灾不悦的盯着自己，他清了清嗓子。“行了，喜欢就去试试呗，说不定合适呢？”说罢他招呼来个伙计将那衣裳从高处取下。

“试试吧，这黑的还五彩斑斓的。”

……

陈无灾接过衣裳往屏风后走去，不一会便换好衣裳出来了。

黑色很适合她，称的皮肤通亮，身材匀称，未脱稚气可爱的脸此刻增添了些许神秘和孤傲。

“怎样，我眼光不错吧。”毕竟还是小孩，正经不过三秒她就绷不住笑，在席川跟前晃荡。

“嗯，有行走江湖，助人为乐的大侠风范了。”席川笑着，转身找掌柜打算买下陈无灾身上这身衣物。

“公子真是好眼光啊，这是咱们铺子最好的裁缝两日前才缝制的，您瞧瞧，小姑娘穿上多合身。”

“多少钱？”

掌柜竖了根手指在席川眼前晃了晃。“一两银子。”

席川掏钱的手一顿，攥了攥有些干瘪的钱袋。

“宿主，771时空一两银子等于700人民币。”系统恰到好处的出现，贴心的为席川解释。

“用你提醒？”席川当然知道这系统突然出来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在为自己先前没听它的话花钱潇洒，它现在来看热闹了。

无灾似是注意到了什么，走了过来。“师傅，这衣裙我也不是很喜欢，不要了吧。”

席川看了眼无灾，这几年她懂事了不少，他一直拿无灾当小孩看，可这孩子还差不久就及笄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瞧这身姑娘穿着俊俏，脱下实在可惜，不如我帮姑娘付了吧。”

顺着声源看去，正是在瓦舍反驳说书先生的那位公子。

只是……方才人多，现在席川才注意到这位公子带着面罩，神秘的很。

“喂，系统，这人谁啊？”

“不知道，我这里没有这人的资料。”

见这人当真从钱袋里掏出一两银子，席川连忙拦了下来。“公子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公子还是收回这银子吧。”

凑近了看，才发觉这面罩不简单，样式精美，华而不俗，不是一般人能带的东西。透过面罩，席川能看见眼前人眸中清澈如泉，叫他想起了大殿内青衣染血的少年。

“我见公子风度翩翩，姑娘模样清秀，心下愉悦，这算不算功啊？”

席川愣了愣，上前想要解开那人面罩。谁知那人身形灵敏，给躲开了。他的手抓空，才恍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是没有礼貌。

“抱歉……失礼了。”

那人将手中银子塞给掌柜，眼眸弯了弯。“那待到有缘重逢日，公子再来赔罪。”说罢，这人便转身离去，不给人追上的机会。

“这人，真是有些奇怪。”陈无灾在一旁看了许久，此刻见那人走了，她忍不住说道。

“系统，时空中原本有这个情节吗？”

“没有。”

席川盯着神秘人消失的墙角琢磨半天，总觉这人实在眼熟，又不敢确定他到底是谁。

回到山上小院时，正好是夕阳西下时候，陈无灾穿着新裙，抱着糕点欢喜回屋，独留席川站在院内。

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容易想写有的没的，席川这时又想起了那双通透明亮的眼。

“系统，有过NPC离开自己时空，去往另一时空的先例吗？”

“宿主为什么要问这个？”

席川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院外，用脚踢了踢落叶，看到铁器露出，他再拿脚一挑，剑器带着几片枯叶腾跃而起，他顺势抓住剑柄。

“就是突然想到了，问问。”席川挥了两下剑，站立身直。

“宿主是对NPC产生情感了吗？”

“不是哥们，你今天问题有点多了吧。”席川舞着他那套断断续续的时空加起来练了快四十年的剑法，招招式式烂熟于心，那刀光剑影下的过往画面也陆续进入席川的脑海。

“所以有吗？离开自己时空的NPC。”

没有答复声，剑斩风腰，自己的呼吸忽然间就变得尤为清晰。

“没有。”

席川撂下剑，摸了把头上的汗珠。“你再不说话我就以为你死了呢。”他回到院中，舀了勺桶里的水大口喝下，叉着腰看着墙上钉的黄历。

“无灾还有几日及笄？”

“你不是知道吗？”

“嗯，还有五日。”

短短五日。

“您之前不还觉得度日如年吗？”

“那是她那时候还小，不好照顾，把屎把尿的。”

“不舍得？”

席川在院中小桌前坐了下来，听到系统的这句，笑了笑。“你套我话是不是？没有不舍，没有对NPC产生情感，只是感叹时间易逝。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