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乘舲把容裴扔到床上,叉腰喘了几口粗气。这人瞧着清瘦,背着走一路累死了。
他的发冠不知在何处颠掉了,青丝铺了满枕,一身月白蚕丝长衫松垮敞着,露出小片胸膛。素净的脸庞收敛了眉眼,就那么安安静静躺着,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相乘舲站在床沿看了他半晌,越看越气。招手叫丫鬟端来早备好的解药,俯身捏住他下巴粗鲁地灌进去。
容裴呛得喉间咕噜作响,药液顺着嘴角往下淌过下颌,淌过颈侧,淌进半敞的衣襟里……相乘舲拿帕子的手便跟到下颌、脖子、衣襟里……
他不动也不叫,分明就是勾引!
帕子一甩,指腹在他的脸上划过,白瓷釉般的肌肤,配上凤眼琼鼻,乌发三千,貌若天仙也腹有诗书。
这样浑然天成的美人胚子,好像有一句诗来形容,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只记起“秋水为神”四个字。
他给相乘舲的感觉和阿娘一样,周身都好似有一层江南水乡里浸润出的清水薄膜,温凉细腻,若即若离……
这样恬静淡然的表象之下,一定压抑着极致的浓烈。
不然怎么会背叛她,跟相见清那伙人勾勾搭搭的!
她冷哼一声,指尖向下、向下,猛地掐住脆弱的脖颈。
她突然就想撕开那一层水润,看看这种笑得春风和煦的人,身体里是否都藏着诡谲凄艳的反骨?
容裴睫羽颤了颤,似是陷在梦魇里,脸色慢慢涨红,薄唇微微翕张,像两瓣落在雪地上的粉梅。
相乘舲窥探到口齿间的一点点湿红,松开手放他喘息,指腹用力抵住柔软的唇瓣,来回碾了两下,不经意间染上一点湿意。
这么柔弱可欺,怪不得遭相见清利用,活该。
“容郎君,别装了。”她俯下身,凑在他耳边,“这点迷药,还不如安神汤劲大。”
容裴这才尴尬地睁开眼,侧过身捂着嘴低低咳了起来,咳得浑身一颤一颤的,像是方才那灌药的劲儿此刻才涌上来。
相乘舲大发善心,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拍着拍着,瞧他咳得可怜,心里那股气倒也顺了些。
“容郎君,”她收回手,在床沿坐下,斜睨着他,“我待你不好么?相见清能给你的,我给不了?你跟她密谋什么?”
容裴坐起身,将敞开的衣襟一点点收拢,系好系带,神色凝重地握住她的手腕,似乎在酝酿什么谆谆教诲,希望相乘舲认真听进去。
“凡所共谋,须得两厢情愿。”
一句话噎得相乘舲差点背过气去。
她猛地抽回手,双手按住他肩膀,把人重新按回床上,咬牙切齿道:“容裴,你别太嚣张!”
还两厢情愿!拒不认错是吧!
高束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甩到肩前,发梢扫过容裴的脸颊。他也不恼,只伸手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回她身后,淡然道:“与在下共谋的是秦夫人,所谋并非加害相娘子你。”
“不过相三娘子的确曾试探过在下,想让在下给相娘子下药。在下好言相劝,直言酋府之中下药绝瞒不过你的耳目,叫她别动这个心思,但她似乎,没听进去。”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声音不急不缓,全无半分狡辩的窘迫。相乘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松了。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她要害我?”
“相娘子拘禁在下,囚我身,蓄我怨。”容裴淡淡道,“在下为何要告诉你?况且下药之事本就难成,何必多此一举。”
还有一句他没说,若她连这点手段都接不住,也不配做那头吞狼的虎,他自然要择新酋以驱。
“你倒是敢说。”相乘舲重重摁了一把他的肩膀,试图用眼神把他烧穿,“心里怨我,半分不藏着。”
她其实并不怎么生气,比起那些面上恭顺、背地里捅刀子的人,他还算坦荡。
看在他说实话的面子上,她松开钳制,暂且放过她,坐起身好整以暇,“那你说说,你跟秦夫人到底谋划什么?又为何打听我阿娘的事?”
“所谓共谋,不过各取所需罢了。秦夫人请我教导六娘子开蒙,我便向她打听些成夫人的旧事。”容裴腰背一动,也坐直身子,“成夫人从前主理相氏丹矿诸事,在下忝为朱砂监,自然想多知道一些。”
“哼,还惦记着你那朱砂监的差事呢。要打听我娘的事,为何不直接来问我?”
“在下与相娘子,并非共谋。”
他面色平静,语气沉缓,四个字像是石头投进水里,漾开一圈涟漪。
明明没什么情绪,相乘舲却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威胁。
但也只稍微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估摸着还是在赌气,怨她强留他在酋府,违背他的心意,所以他不愿、也不屑来问她。
真是的,怎么这么难哄。
“那你说,怎样才算共谋?”她抱着胳膊,扬着下巴瞧他。
“平等方能共谋,放我……”
“不行。”
相乘舲想都不想就打断他,眉眼一挑。
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容裴也不气馁,只微微垂下眼,像是在思索别的法子。
相乘舲瞧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畅快。捏了捏他的脸,像捏什么稀罕玩意儿,爱不释手,“不过……”
她拖长了调子。
“我若出门,可以带你一起。”她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俯视着他,“你一个人呆着闷得慌,我可以让你那两个侍卫来陪你,免得他们整天像老鼠一样在酋府乱窜。”
尤其是那个叫策律的剑客,经常偷偷摸摸地来见容裴,真当她不知道呢,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容裴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多谢相娘子。”
相乘舲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其实他也没那么难哄嘛。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回到自己房里,做了一个甜美又快活的梦。
第二日天刚亮透,相七就来了。
相乘舲正在院子里耍刀,那日见相元荡的长柄大刀很是威风,她忍不住试试。然这大刀确实非常人可用,她的臂力还欠了些火候,舞得颇为吃力。
见相七进来,甩腿一踢,刀背“锵”地磕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说。”
相七躬身,“少酋,覃家已全部处死,但搜到一个人,是相见泽。”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在覃家地牢里找到的,人还活着,就是……够呛。”
相乘舲挑了挑眉,看来他的亲姐姐姐夫,也不希望相见泽出现啊。
“带过来。”
相乘舲把刀扔给旁边的亲卫,擦了擦手,往书房走去。
没过多久,相见泽被带了进来。
相乘舲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圆形铜镇纸,抬眼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那个从前跟在她身后“四姐四姐”叫得欢的阳光少年,已经瘦得脱了形。一身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痕,新的旧的叠在一处。头发黏在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进去,眼神阴郁得像淬了毒。
他被两个亲兵架着,脚几乎沾不了地,却还是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相乘舲。
有点意思。
她挥挥手让亲兵退下,书房里只剩她和相见泽两个人。
“阿泽,”她托着腮,笑盈盈的,“矿寨那么大的地方,不够你躲的吗,被自己的亲姐姐姐夫搞成这样,蠢不蠢?”
相见泽不说话,只是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坠崖那日,颉安将他带走藏在矿寨。不久前,他趁矿上暴动跑了出来,打听到酋府的种种消息,不敢回去,只好去顺寨投奔姐姐,谁承想、谁承想……他的亲姐姐,也容不下他。
瞧他这副痛苦的模样,相乘舲终于觉得他有几分可爱了。
“没关系,我帮你报仇了。”她放下铜镇纸,站起身,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姐姐夫已经被我杀了。”
相见泽脸庞颤动,复杂的神色在他眼中晕开,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一时竟不知该喜该痛……
“你想活吗?”相乘舲停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他猛地抬头,雾蒙蒙的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伸长了脖子试图咬她。
相乘舲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我给你一个机会。”她的语气平淡,“你去帮我杀几个人,我就放你走。”
相见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相乘舲转过身,冲门外喊:“段伍!”
一直守在门口的段伍大步走了进来,躬身作揖,“属下在。”
“人在哪儿?”相乘舲眼神落在相见泽脸上,并不看段伍,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说话没头没尾,段伍却听明白了,他低着头,声音闷沉:“回少酋,还……还在秦夫人院子里。”
相乘舲嗤笑一声。
她就知道。
“正好。”她冲相见泽抬了抬下巴,“带他去。”
秦夫人的小院已经清理过,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只有空气中始终散不干净的血腥气,昭示着这里曾经历过多么浓重的杀孽。
相乘舲走在前面,面不改色。
相见泽被段伍拎着一条胳膊跟在后面。
他一进院子就皱起了眉,脸色发白,下意识捂住了鼻子,血腥味冲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进了正屋。
秦夫人坐在窗边,痴痴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一夜之间苍老无比,半点生机也无,手边的饭菜不知放了多久,全然没动过。
旁边相六趴在桌上摆弄一个布老虎,覃文站在她身边,两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听见开门的声音,秦夫人僵硬地转头。
一眼就看见了被押着的相见泽。
身体比意识先动,她伸出手去抓,整个人前倾,脚下一软,摔在地上,不停地朝相见泽爬过去。
“阿泽!”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遭到府兵拦截。她扑在府兵胳膊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阿泽!我的阿泽!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相六也扔下布老虎跑过来,牵着秦夫人的衣角,怯生生地叫:“五哥……”
覃文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
相见泽看着母亲,嘴唇哆嗦,眼泪也止不住地掉,伸长了手去抓她的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只得无力地垂下,轻声唤了一句:”阿娘……”
相乘舲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
瞧这母子情深的场面,多感人啊。
“秦夫人,”她慢悠悠开口,“别高兴太早。你儿子可不是来跟你团聚的。”
秦夫人猛地转头看她,眼里还带着泪,却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是来杀你的。”相乘舲笑得眉眼弯弯,“杀了你们三个,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戏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