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清连忙招呼来小厮,当着众人的面一道一道品尝。
“四妹,你看,三姐姐怎么会害你呢?”她倾身向她,脸上堆笑,殷勤不已。
相乘舲没理她,夹了一块糯米辣子,塞进嘴里嚼嚼嚼。
见她动筷,秦夫人和相见清对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一顿饭有人战战兢兢,有人大快朵颐。相乘舲一点不客气,风卷残云一般,什么好吃夹什么,吃得满嘴流油。容裴在旁边坐着,偶尔动两下筷子,神色淡淡的。
吃到一半,相六叼着半块肴肉,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直打架。
“这孩子,估计是刚才跑累了。”相见清笑着摇头,叫来一个丫鬟,“把六娘子送回房歇着去。”
丫鬟抱起软成一团的相六走了。小孩迷迷糊糊的,头歪在丫鬟肩上,一动不动。
相乘舲看着那张粉雕玉琢、人畜无害的小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冷笑。
又吃了两盏茶的工夫,相乘舲放下筷子,揉了揉肚子,打了个长长的嗝,“我吃饱了,三姐这顿饭真不错,可惜以后吃不到了。”
“四妹妹爱吃就好。”相见清笑得温柔,夹了一块白玉菜到她碗里,“再吃点儿吧。“
相乘舲摆摆手,刚要迈步离席,忽然脚下一软,身子晃了两晃。
“四妹妹?”相见清忙扶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几分试探。
相乘舲没说话,脸白得像纸,额上渗出汗珠。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像是随时要栽倒。
一双赤色镶金彩凤绣鞋映入眼帘。
头顶传来相见清尖细刻薄的声音,“呵,原来夺取酋府的权柄这么容易,我从前怎么就一点没想过呢?”
鞋尖轻轻踢了踢她的肩头。
相乘舲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容裴甩着大袖踉跄上前,将人揽进怀里,下颌紧绷,沉着脸质问:“你不是说不会下药?”
“若非你不中用,我用得着下药吗?这么久了,你连老四的床都没爬上去,反倒从我阿娘嘴里套了不少成子衿的消息,我看你根本就是老四的探子吧!”
相见清一声令下,十几名丫鬟仆从纷纷掏出短刀,将二人团团围住。
待下人将谭文带回房间,她气定神闲退到空地,嘴角的笑越咧越大,从袖中摸出一枚信号弹,拉响引信。
“咻——”
炽亮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映得满园灯火失色。
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碰撞,铿锵作响。大批带甲寨兵潮水般涌入,刀枪林立,将小小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相元荡身披重铠,手握长柄大刀,从寨兵分列中大步走出。刀柄往地上重重一顿,“当”的一声,震得地砖裂开缝隙。
他身后跟着个青年,颅顶浑圆,眼尾上吊,嘴角扯到腮边,似笑非笑地摇着扇子。这人正是相见清的丈夫,覃世东。
覃世东踱到相见清身边,合上扇柄敲了敲手心,冲相元荡抬下巴,“大统领,把这伪造神迹的孽障铲除了吧。”
“是啊,大统领……”
清脆的声音从地上接了上来。
众人皆默。
伏在容裴怀里的人缓缓睁开眼,杏眸冲他一瞪,像是在说一会儿再找你算账。她使蛮力一把将容裴推开,也不管人侧趴在地上,像是昏了过去。
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变脸那叫一个快,笑容灿烂,“快把这群叛逆拿下呀。”话虽是对相应铮说的,眼神始终落在相见清脸上。
相见清声音尖锐,厉声质问:“你没中毒?”
“三姐说笑了。”她慢悠悠地拢了拢袖子,“鱼灯上那点东西,早就被我换掉了。”
她瞥了眼秦夫人,又道:“倒是六妹妹,小小年纪就要替姐姐办差,真可怜。”
秦夫人脸色一白,猛地转头看向相见清,“清儿!小六她……”
“阿娘,您别听她胡说!”相见清急道,又转向相元荡,“大统领!您还愣着干什么!她伙同辰州傩戏班子造神弄鬼,骗了整个相氏,那戏班子都招认了!阿爹知道真相,绝不会再护着她!快把她拿下!”
相乘舲低头笑了一声,无奈又怜悯,“三姐,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转头又挤眉弄眼地嘲讽相元荡,“大统领还真是守口如瓶,阿爹快死了的消息竟半个字都没往外漏……”
相见清一怔。
覃世东脸色也变了,吊梢眼眯了起来,盯着相元荡,“大统领,她这话什么意思?”
相元荡手中长柄大刀一横,刀刃映着大红灯笼透出的烛影,在暗夜中像是染了一抹血光,鬼气森森。
“我奉酋首之命,”他声音浑厚,字字如铁,“缉拿覃氏叛贼。”
两半白虎符在他掌中交错合拢,“嗒”的一声清响,阖上了相见清的美梦。
“你胡说!”相见清尖叫起来,指着相元荡的鼻子,“相元荡!你敢背叛我!你收了覃家多少……”
“够了。”相元荡打断她,面无表情。
覃世东往后退了半步,强作镇定,冷笑道:“大统领,话可别说太满。这个时辰,顺寨的寨兵和我覃家府兵已经埋伏在外。你掂量掂量,要将自己的亲兵平白折损在这儿吗?”
相乘舲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覃世东怒道。
“我笑你蠢。”
相乘舲三两下打倒持刀挡路的仆从,飞快闪至他身前,出其不意踹他下三路。
一声闷哼,覃世东捂着裆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你说覃家和顺寨的兵?恐怕今夜,他们一步都出不了顺寨。”
“覃家府兵以及上下老幼,一百五十七人,出寨之前,就已被拿下。这个时辰,也不知杀得还剩几条命在?”
覃世东惊恐地抬头,脸色苍白,“你……你胡说……”
“那你不如吹哨看看,有没有人应你。”相乘舲眉眼下压,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覃世东挣扎着掏出哨子,三下凄厉的“吁”声划破小院,草木簌簌,夜幕吞噬余音,万籁俱寂。
她冲相见清歪头,皮笑肉不笑,“三姐,你拿什么跟我斗?”
相见清怔怔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她的身子激烈颤抖,晃了晃,又猛地挺直。
“为什么……”她喃喃道,声音发哑,“为什么是你?”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相乘舲:“你我都是相家的女儿!凭什么你能做少酋,我就不能?”
“就因为你搞了什么神迹骗人!父亲就立你为少酋了?太可笑了!”她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得眼涕泗横流,“我阿娘是他最宠爱夫人!我是他最宠爱的女儿!难道我不比你尊贵吗!”
相乘舲翻了个白眼,鼻孔出气哼了一声,静静地看着她。
“你就是个乡野贱民!”相见清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十岁才被认回酋府,阿爹不待见你,大哥瞧不起你,家里的下人都能踩你一脚,你不过是阿爹用来拴住成子衿的狗链子!”
“我自幼锦衣玉食,享受的是嫡长女的尊荣!我将算账、女工、笔墨练得样样精通,就算再不喜欢,就算再不喜欢……”
她喘着粗气,声音陡然拔高,“我忍了!我都忍了!我以为女子就该这样!安安分分嫁人,相夫教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你逃婚回来!”她咬牙切齿,恨意滔天,“你一个逃婚的弃妇,凭什么回来兴风作浪?你装神弄鬼,克死兄弟,做尽坏事,反倒坐上了少酋的位置!”
“我才明白!”她猛地向前一步,被寨兵用刀架住脖子也不管,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原来女子也可以!原来我也可以!我比你差在哪里?啊?”
“如果你生的孩子可以是嗣子,”她忽然眉头紧皱,捂着心口到处乱看,失心疯般地,“那我让阿文姓相又有何不可?他姓了相,不就是相家的骨血了!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急,直至心神崩溃仰天嘶吼,“究竟凭什么!”
“清儿!别说了!”
秦夫人在一旁听得泪流满面,颤声哭喝。
“阿娘!”相见清回头看她,眼泪也掉了下来,“从前有兄弟便罢了,为什么到这个地步,阿爹要选她不选我?”
“您疼我一场,您说,我哪一点比不上她?啊?您说啊!”
秦夫人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相乘舲一直听着,等她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说完了?”
相见清一怔。
“说完了就死吧。”相乘舲摆了摆手,对相元荡道,“大统领,还不动手?”
大统领一声令下,寨兵应声上前,扭住相见清和覃世东的胳膊。
“相乘舲!你不得好死!”相见清拼命挣扎,披头散发,目眦欲裂,“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噗呲!”
相见清夫妇并十几个短刀侍卫接连倒地。
碗口大的断面汩汩冒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夫人后知后觉发出尖啸,瘫坐在椅子上,上气不接下气,昏死过去。
相元荡收了刀,冲相乘舲抱拳:“少酋,逆党伏诛,末将告退。”
他转身要走。
“大统领留步。”
相元荡脚步一顿,转过身,眉头微皱,“少酋还有吩咐?”
相乘舲退至廊下,笑意带着几分邪性,像在看猫戏老鼠,饶有兴味。
“大统领,”她慢悠悠道,“我放了你一次,你以为还有第二次吗?”
相元荡瞳孔骤然紧缩。
几乎是同时,院墙上、屋檐上、假山后,无数黑影站了起来,弓弦拉满的“吱呀”声连成一片,黑压压的箭镞对准院中。
相元荡带来的寨兵们脸色大变,纷纷拔刀。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队伍里忽然响起惨叫。
近乎半数寨兵忽然发难,短刀出鞘,悄无声息地抹向身边同袍的脖子。刀光闪处,血花四溅,那些忠于相元荡的亲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
“黑鹩……”相元荡死死盯着那些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相乘舲拍了拍手,笑得格外开心,“看来大统领真的很了解我阿娘,怎么样,这次还愿意交换秘密换取苟延残喘吗?”
相元荡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她甩了甩头,将碎发撩至一边,语气轻快,“你放心,你派去覃家围剿的寨兵,会跟这些人一起到地下去,来世,还是大统领的兵。”
相元荡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长刀拄地,碾碎青石板。
忽然,他仰头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凄怆的笑声里满是自嘲,“相元荡啊相元荡,血雨腥风半辈子,竟栽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
他猛地收了笑,目光如刀,剜在相乘舲脸上,“你果真奸猾,和你阿娘一模一样。”
相乘舲挑了挑眉,这对她来说,分明是夸奖。
“我对不起酋首……”相元荡抬头仰望天上圆月,声音苍凉,“我本该以死相谏,匡正酋首早杀你这逆贼,可终究是轻看女子……是我贪生怕死,是我明哲保身,是我……背叛了酋首、背叛了相氏……”
他缓缓提起长柄大刀,横在颈前。刀刃映着月色,寒光照亮他的脸,尽是疲惫与愧疚。
他面朝酋首院落,字字落地有声。
“相元荡有负酋首厚恩。”
“以死谢罪。”
刀光一闪。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重铠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小小的院子,再添一缕亡魂。
相乘舲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满地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啧”了一声。
“蠢货。”
她转身,对黑鹩的人吩咐道,“扔进山里喂狼。就说……大统领联合覃氏、顺寨叛逆谋反,兵败伏诛,大统领府上下,全部斩首。其余寨兵受逆贼蒙蔽,不予追究,以战亡抚恤其家人。”
“是。”
她又招来段伍,冷声道:“这院子里,其他的人,一个不留。”
“秦夫人和那两个孩子?”段伍眼神慌乱,似有不解。
“不然呢?难道我还要养着她们吗?”
若非派相七去覃家了,她其实是不愿让段伍参与其中。她的三位朋友什么都好,就是看不惯她杀人,总是叫她得饶人处且饶人,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还是相七最听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走下台阶,拍了拍段伍的肩,意味深长道,“你可别像颉安那样,偷偷把人藏起来啊……”
话毕,也不管段伍脸色有多难看,径直走到昏迷的容裴身边,将人扛了起来。
尸山血海,几乎无处下脚。
大红灯笼里的烛火即将燃尽,昏红的光影照不清路。檐下一排鱼灯在风中摇摇曳曳,光影投在地上,好似游鱼在血海中摆尾,轻巧又欢快……
她吹了声口哨,转身踏入夜色中。
裙摆拖着血,连风也吹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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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