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沅兮 第11章 试探

相乘舲很快掌握了相氏矿产和税收，府兵由段伍统领、矿上有颉安管控，身边还有段雯帮助处理事务、联络黑鹩，更有相七作为亲卫统领替她干那些阴谋之事。

然而虽有多重武装势力，但是尚不足千人。面对相元荡统领的三千寨兵，毫无胜算，她必须想办法兵不血刃夺得兵权。

她嘱咐颉安减少开采朱砂矿，以进项不足为由缩减军费，提高赋税充盈酋府开支，军中上下、六寨贫民怨声载道。

接着，在民怨鼎沸时，将寨兵改制为闲时练兵，忙时务农，同时持续招兵，入伍者免除本人人丁税，其户税赋尽皆减半，年末无过者，赏钱粮，表现优异者，受上赏。

招兵过程中，顺便清查人口，登陆户籍，方便税收、徭役、征调等等。

由是众人一算，减免的税收比过去的军饷还要多，年末还有机会挣更多，老幼青壮竞相入伍，浮玉寨寨兵壮大至五千，他们还得感谢相乘舲。

时有大统领贪墨军饷的风声传出，虽无实证，众皆侧目。

“我要见酋首。”

酋府院门口，相元荡本月第六次来拜见酋首，仍旧被拒之门外。

相乘舲很是不耐烦，“大统领，酋首不愿见你。”

“定是你从中作祟。”他指着她的鼻子，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一介女子，不好好相夫教子，偏要搅得相氏鸡犬不宁，自从你当上少酋，酋府内外没一点消停，跟你那个不安分的娘一样晦气！”

相乘舲反手抽出身旁相七的刀，扎在他的左肩。

他立马反应过来夺刀，满院弓兵从墙头屋顶冒出来，弓弦拉满，数十箭矢瞄准一人。

相乘舲弃刀后退，一队刀兵立马顶上前。

她眉眼如霜，冷冷道：“看来大统领知道不少我阿娘的事呢。这样吧，今日我就让你见一见阿爹，见过阿爹之后，你把你知道的，关于我阿娘的一切都告诉我，如何？”

“黄毛丫头，狂妄！”

“请大统领进屋。”

刀兵慢慢靠近，逼迫相元荡向院内走。他冷哼一声，恨不得用眼神剐了相乘舲。

病榻之上，相应铮奄奄一息，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看到相元荡到来，眼睛一亮。

“呜呜……嗯嗯……”

“你看到了。”相乘舲优哉游哉进入房间，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大统领，不是我不让你见，是你见了也没用啊，你说是吧。”

他攒拳怒目，满脸不可置信。相应铮何其英勇威武的人，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月内变成现在这副形容枯槁的样子。

“是不是你做的！”

相乘舲无奈地笑了，“不然呢？”

她踱步至窗边，扯住相应铮松弛的脸皮，嬉皮笑脸地问：“阿爹，嫁女茶，好喝吗？”

"断肠昙华的滋味好受吗？"

“机关算尽把唯一的解药送给别人，你后不后悔啊?”

相应铮浑浊的眼睛蓦地睁大，“你……你……”

“放心吧阿爹，我还不会让你死的。你就呆在这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感受着自己一寸一寸地腐朽吧。”

相乘舲拍了拍他的脸，缓缓放下床帏，相应铮脸上的光一点一点消失。

“贱人！我杀了你！”

相元荡手中的刀破风劈来，一支箭矢从门外飞入，扎进他的肩膀。

相乘舲侧身后退，懒洋洋地躲过。

“大统领是要造反吗？”

一方大将确实武艺过人，身体素质也远胜旁人，前胸后背各捅了个洞，跟没事人似的，追上来就砍。

箭矢接二连三射中，他都快成刺猬了，才终于消停一点儿。

相乘舲假装害怕，拍拍胸口，“大统领还看不清局势吗？”

“现在臣服于我，才是正途呀。”

“无知小儿！你做梦！”他体力不支，跪步拄刀，说话时口水乱喷。

“行，那先不谈这个。我们刚才可是说好了，我让你见酋首，你告诉我关于我阿娘的事。”相乘舲觉得自己的脾气真是太好了，又是修炼心态的一天。

等了半天，相元荡耷拉个死脸，光知道瞪她，半个屁都不放。

相乘舲不敢靠近他，举起房里的瓷瓶砸过去。

“刺啦。”

碎片在相元荡身前溅了一地。

“你要是说了，我放你走。”

“你放我走？”

相乘舲在他眼里看见了鄙夷，仿佛在骂她是个蠢猪。

“是啊，放你走。你放心，绝不会半路截杀你的。”

他要是来过酋府后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定还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她要做就做绝，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似乎在查证她是不是认真的。

半晌，他终于又开腔，“成子衿并非操劳而死，而是因为捏造酋首谋乱的罪证，被酋首处死的。”

隐没在黑暗中的相应铮不知作何感想，听见他最信任的部下当着他的面出卖他，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哦不，他现在做不出任何表情了，那就狠狠地扎心吧。

“是捏造吗？”

相乘舲冷冷发问。

相元荡不回答。

空气安静得吓人。

“我就知道这么多，该放我走了吧！”

相乘舲无奈地拍了拍手边的置物架，“哎呀，行吧……相七，派几个稳妥的人送大统领回去，可一定要平安送到啊，不然出了什么事，那些宗亲族老肯定不分青红皂白，要怪在我身上的。”

相七领命，带着几个人把相元荡架出去。

“等等，大统领，你不会把酋首病重的消息泄露出去的吧。”

她幽幽警告。

相元荡没有回答。

回到西苑，相乘舲的心情出奇地好。

经过秦夫人的院子，听到里面欢声笑语，好似全不知酋府内外的危机。三娘子相见清带回来的一堆丫鬟仆从守着院子的四角，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看着比酋府的侍从还训练有素。

怪道总听说三娘子在娘家作威作福呢，能把覃家上上下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那自然要作威作福了。

她脚步不停，正要走过，余光瞥见一个意外的人影。

是容裴，他怎么也在里面？

是平日里太无聊了吗？

也是，自从上次当着他的面杀人后，他们好几天没见过了。他的侍卫被关了起来，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说话的人，只能看看书打发时间。但酋府可没有太多像样的书，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好像很喜欢跟小六玩儿，没事教她些“之乎者也”？

为啥不教她呢？

她也想学呀。

她最喜欢阿娘为她念诗书的声音了，温润如水，流进脑子里，让她觉得自己也能成为一个有学问的人。

罢了，他愿意跟谁玩就跟谁玩吧，反正现在对她都没有威胁了，别跑了就行。

次日，府兵来报，相元荡平安回府，谁也没见，静悄悄地养伤。

她不满意地摇头，他不搞事，她怎么搞事？

“相七，秦夫人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相七禀报：“今早天不亮，三娘子便派了两个仆从回覃家去报信了。”

相乘舲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对相七说：“相元荡如果拒绝了覃家，你就将另外半块酋首兵符交给他，去恳请大统领念在数十年的情分上，再帮酋府一回，真诚点儿。”

在新一轮的扩军和内部清洗下，加上黑鹩的渗透和推波助澜，五千寨兵有大半追随相乘舲，这半枚白虎符已成废铁。她信手扔给相七，就看它最后还能不能榨出一点价值了。

晴空万里，风雨欲来。

相见清说是准备告辞回覃家了，张罗了一场饯别宴，为自己叨扰多日赔个不是。

相乘舲不知说什么好，用她的钱办宴席给她道歉？

不知道回自己家有什么好道歉的，这可能是相见清花钱的一种手段？

她再三再四地请，秦夫人和小六齐上阵，相乘舲拗不过，还是来了。

太阳渐渐落山，秦夫人的小院张灯结彩，小六举着鱼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一个没注意撞在相乘舲身上，哇哇大哭起来。

“喂，是你撞了我啊。”相乘舲无语地笑了，“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四姐……小鱼坏了，呜呜呜……小鱼坏了，游不起来了……呜呜呜……四姐坏……”

本来还想安慰两句，听到这阵抱怨，相乘舲抢过她手里的鱼灯扔得远远的。

“坏了就坏了，坏了就别玩儿了，真烦人。”

她背着手往里面的宴席走去，身后突然挨了一下，一个石子儿掉在脚边。

回头看见相见清六岁的儿子覃文恶乎乎地瞪着她。

“你砸的我？”

“谁让你欺负相六的！”

人不大，腰板挺硬。

相乘舲拾起那枚石子儿朝他甩过去，在他额头留下一个“光荣”的口子。

“啊啊啊啊啊啊！阿娘！阿娘！”

“死孩子。”

相乘舲翻了个白眼，继续往里走。仆从敢怒不敢言，抱着覃文去找他娘去了。

另一边相六没啥动静了，她一看，好嘛，原来是有人给她修鱼灯，她盯着那条假鱼没心没肺的，一点都不关心为她出头的覃文的死活。

容裴摆弄了几下鱼骨，那破灯在他手上重新蜿蜒晃荡起来。相六破涕为笑，接过鱼灯，“谢谢容哥哥。”

这一家子倒是其乐融融的。

她好像个外人。

相见清亲自在厨房说菜，忙到日落西山，光影都快没了，她才抱着覃文出来。

那死小孩儿额头上贴了个药膏埋在亲娘肩头抹小眼泪，相见清搂着他轻拍，对她赔笑道：“就该他的，男孩子就得受点伤才能成才。”

相乘舲被先发制人的道歉弄得没脾气，但她分明看见了相见清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于是干笑两声，入席坐下，也不回话，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席面摆在院子里，颇为丰盛，色香味俱全，山里小凉风一吹，也有几分惬意。

秦夫人张罗着大家吃起来，所有目光都落在相乘舲身上。

显然他们都清楚，这个酋府，已经易主了。

那又何必想不开呢？

相乘舲暗自叹息。

“验过毒了吗？”

一句话弄得众人尴尬不已。

她就是靠下毒上的位，自然最要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