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沅兮 第14章 芦笙

府兵将秦夫人推进屋，她绝望地哭嚎着，试图将一切罪过揽在自己身上，让相乘舲放过她的孩子们。

相乘舲拽着相见泽一并进屋，将他扔在地上。相见泽没骨头似的埋首趴着，微微起伏的身子勉强让人看出来他还活着。

“动手吧。”她抽了段伍的刀扔在他的脚边，“杀了他们，你就自由了。”

相六傻傻的，被推倒了坐在原地大哭，见没人理她，一会儿偷偷看看母亲，一会儿又偷偷看看五哥，眼见挂着两颗珍珠要掉不掉。

覃文从柱子后面跑出来，趴在地上看相见泽，小小的眉头皱成川字，“五舅舅，你怎么受伤了？阿文有糖糕，给你吃好不好？”

相见泽没有说话，也许是没有力气说话。他扭着身子爬到刀边，手指颤颤巍巍摸上刀柄。两个孩子浑然不知危险，目光好奇地随着他的动作转移。

散乱如蓬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不远处喃喃自责、麻木又愧疚的母亲。

然后，他猛地起身！

刀光一闪，直扑相乘舲的咽喉！

"铛！"

一声脆响。

相见泽只觉得手腕一麻，大刀脱手而出。

他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已经一凉。

相乘舲捏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匕首，刀刃正贴在他颈侧，“刀挺快。”

相见泽挣扎了两下，挣不开。一击不成，已然力竭。

没有给他留下遗言的机会。

相乘舲手腕一拧，鲜血喷溅而出，将她榴花山雀纹样的白底衣袖，糊成了一团红色。

相见泽的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倒在地上，头发从脸颊两边滑落，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秦夫人扑过来搂住相见泽的尸体，哑了声，眼珠几乎迸出，张大了嘴，喉咙间挤出窄细、破碎的尖叫。血色浸染全身，她生的孩子，血流在她身上。

相六吓得哇哇大哭，但依然没人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弹腿拍地，试图引起大人注意。覃文跑到秦夫人身边也跟着嚎啕，屋里哭成一团。

相乘舲在衣裳上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收回刀鞘。

她很满意相见泽的反应。她早说过，就算是善良体面的小少爷，拿起刀也会变得凶狠暴戾，会不顾一切砍向敌人。

她从兜里摸出三个小小的瓷瓶，扔在相见泽的尸首上，任由它们叮叮咣咣滚在地上，滚得老远。

“秦夫人，”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穿透了小孩儿哭声，“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没什么痛苦。”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的哭声渐渐远了。

外面阳光正好，金灿灿的，洒在院子里，晒得人浑身热烘烘的。空气里还带着血腥气，混着阳光蒸过的味道，有点恶心。

她想回西苑换身衣服。

一进院子，就看见容裴坐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玉冠束发，整个人隐没在廊下的荫凉处。他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却又很冷酷，外头这么大的太阳，他看上去静心清凉。

这样的清凉似乎只是看一眼便能感染，相乘舲心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听见她的脚步，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衣襟上的血迹上，眼里有了光，周身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你又杀人了。”

这是他第三次对她说这句话了，这回连相娘子也不叫了么？

“怎么？”她走过去，和他隔着花圃相对，“容郎君觉得不该杀？”

他的目光像一潭深水，凝视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道：“不，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相娘子做得很好。”

相乘舲眨眨眼，按下身后想要翘起来的无形尾巴。如果是阿娘对她用这种句式说话，那么接下来就该转折了。

“然……”

相乘舲眉头轻挑，果然。

“蓄意养患，以阴谋除弟。纵赢眼前权位，必落薄情弑亲之名。今日除亲以安位，来日人人自危，谁敢忠心相附？”

“谁不忠心就杀谁咯。”相乘舲无畏道。

容裴带着笃定的轻笑问道：“相娘子情愿杀尽天下人，做一个孤家寡人吗？”

院外传来脚步声，他的目光穿过她的身侧，定定落在某处。

相乘舲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去。

是段伍。

他和几个府兵正抬着四具尸体离开。他盯着相六小小的身子，脸色很沉，察觉到她看过来，来不及收敛眼中隐忍的痛色，匆忙停下脚步，远远点头示意，“少酋。”

如果段伍不忠心，她会杀段伍吗？

不，段伍是母亲为她选择的亲人，她不会杀段伍。

她颔首以回，示意他们继续干他们的。

“权术可定一时之局，仁义方能守百世之基。就让无趣的杀戮到此为止吧。”容裴合上书，像个老学究一样劝人从良，“以相娘子的坚韧与智慧，更适合做一呼百应的领袖，而非玩弄权术的刽子手。”

相乘舲撇撇嘴，眼神飘忽，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啰嗦。”

“是啊，阿舲，不能再这样不管不顾地杀下去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离府许久的段雯回来了。

她说：“你阿娘在天之灵一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相乘舲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灵魂看不看得到又能如何呢？人已经不在了，她再也无法用那双温柔澄明的眼睛看着她，愠怒而克制地对她说：“阿舲，这样做是不对的。”

“事情办得如何？”她公事公办地问话。

段雯扫了一眼容裴，示意去书房说。

相乘舲穿着那件沾染了相见泽鲜血的衣裳，回到书房，抓着先前随意扔在桌上的圆形铜镇纸，又摩挲起来。

段雯坐在她对面，回禀道：“这几日我从黑鹩的传信渠道层层查下去，确定最后接触过成阿姆的黑鹩，也就是代号‘芦笙’的那个，潜伏在六管村，只是没见到黑鹩印，他始终不肯现身，或许，得你亲自走一趟。”

相乘舲垂眸若有所思，她几乎可以肯定，阿娘是相应铮杀的，若要报仇，她如今随时可以做到。她更想知道的是阿娘为什么而死，未竟的事业究竟是什么？

然而如今相应铮已经被毒药折磨得不成人形，想从他那儿撬出什么并不容易，既然有黑鹩这条线索，她理应亲自走一趟。

“尽快收拾收拾，酋府留下可靠的人支应，你与我一同去六管村。”

作为代理相氏事务的少酋，她自然不能随意离府。她叫来颉安在府中替她坐镇，有段伍从旁协助，三五日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清晨，天空灰蒙蒙，还没透出亮，相乘舲点了一队亲卫，带着段雯和相七悄悄离府。

却在府门口看见一道人影伫立在昏晦中，双手交叠在身前，不声不响，乍一看像个孤魂野鬼。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紧闭，门的一边角落蹲了个百无聊赖在地上画圈的家伙。另一边穿得灰扑扑的剑客靠在墙上，目光犀利地观察着一切。

容裴早早等在府门口。

“相娘子，你说过会带在下一起出门。”

相乘舲挠挠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我出门可不坐轿子，你要是走得了山路，就来吧。”

她本来想拒绝的，但总是出尔反尔也不太好，把人憋坏了她上哪儿再找个这么漂亮的中原人放家里摆着。

这次只是去找个人而已，带上他也无妨，就当爬爬山郊游了。

容裴自然无有不应。

他行动受限，只能让策律偷偷溜出府查七监案的线索，这几日有了些眉目，他不能再按兵不动。

或许是相乘舲太过自信能够掌控他这个文弱书生，所以并不避讳他和策律在府中走动，他轻而易举就探听到她们今日要出门。

六管村，第六任朱砂监去过那里后没多久，就死了。

他是在任时间最长的一位朱砂监，也是离开过矿寨最远的一个。

六管村离矿区那么远，他去那里干什么呢？

而相乘舲恰巧要去这么个偏僻小山村，是巧合吗？

山路并不好走，荆棘丛生，土石翻滚，常常仅容一人通过，地图标记也不甚准确，只能边走边打听。

“六管村啊，在山的那一头嘞，你们走反了嗦。”

段雯拦下一个过路的樵夫，用土语询问，这才知又走错了路。

“倒是有一阵子没看见六管村的人出来了，你们去那里做啥子？”

段雯用寻亲之类的借口糊弄了过去。

“这两天办踩堂节了，你们这几个娃儿这么漂亮，成亲没有，没有的话一起来跳踩堂噻。”

容裴听不懂他说的土语，侧头问相乘舲，“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长得好看，问你要找婆娘不要？”相乘舲挑了挑眉，笑得蔫坏。

容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眉眼隐现无奈的笑意，最后轻轻吁一口气，明显不信，“相娘子……”

相乘舲双手抱胸，瞪大了眼看他，一副被人冤枉后气笑了的模样，“我没骗你，他说得就是这个意思。

踩堂节本就是一些村寨祈福祭祀和青年男女相识择偶的集会，适龄的男孩儿们围圈吹奏芦笙，女孩儿跟随节奏跳踩堂舞，如果看上哪个男孩了，就把精心准备的花带系在他的芦笙上。

看容裴一脸疑问，她认真解释道：“有的地方一年要办三次踩堂节，酬报龙神降雨，祈祷春耕秋收顺利，每到这时候，村里人在内在外的都会赶回来，这时候不集会相亲什么时候相？还有斗牛、对歌、比武，热闹得很呢。”

容裴缓缓点头，是他孤陋寡闻了。山川风物各有其俗，这踩堂节听来倒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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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芦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