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航带着沈雪穿过步行街后面的菜市场,转个弯到了一条小巷,那条巷子里有七八户三层楼高的自建房,杂乱无章的电线挂在巷子上空,像函数图像垂下来,形成无数个弯度不一致的弧形,电线杆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纸。
张舒航走到其中一户的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
沈雪问他:“你家住这里?”语气有点惊讶。她惊讶的意思不是说没想到他家是在这种看起来很破的地方,而是明白了为什么他刚才会突然出现在网吧楼下。
张舒航推开门,弯腰在鞋架上拿了一双凉拖鞋放到她面前,“这里比不上那种正规小区,但是房子便宜,买了好多年了。”张舒航解释。
沈雪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张舒航就已经往楼上走去了,沈雪把话咽回去,跟着他上楼了。
那栋楼一楼相当于是车库,放了一辆自行车一辆电动车,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别的杂物,堆满了楼下的空间。
到了二楼一进门就是客厅,沈雪看到舅婆穿着围裙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沈雪,她很惊讶,“雪儿,你来市里了?”她把菜放在桌上,指了指卫生间,“快去洗手吧,准备吃饭了。”
沈雪走过去洗手,张舒航放下东西跟着她过去,他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小声地说了句:“等下你就说是来逛街的,其他的别说,知道吗?”
沈雪洗完了手,对着洗手盆抖了几下,然后抓了抓自己的裤子两侧把水渍擦干,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舅婆问一句她答一句,显得很拘谨的样子,舅婆给她夹菜,说起了小时候的事,她说:“你小时候可调皮了,天天满村子跑,又是爬树又是下河抓鱼,长大了文静了不少。”
张舒航突然被呛了一口,他起身去饮水机前面接水喝,喝完了,拿了个新的一次性杯子又重新接了一杯放到了沈雪面前。
沈雪低着头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想确认他刚才究竟是吃饭被呛到的,还是什么别的意思,但是张舒航吃得很认真,没注意到她在看他,他做什么都很认真,不像她吃饭都三心二意。
吃完饭,张舒航去了房间,沈雪主动帮舅婆收拾餐桌,但被舅婆拒绝了,她说:“你难得来一趟,去找小叔玩吧,他房间里有电脑。”沈雪笑着收回了手,到房间去找张舒航。
他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一米多宽的单人床靠墙摆放着,蓝白格子图案的床单和枕套,沈雪觉得这个配色很眼熟,下一秒就想到了祁中的校服颜色,忍不住笑出声了,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叮当猫的玩偶。张舒航坐在书桌前在浏览网页,好像是在查什么东西,沈雪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网页关闭了,转过身来看她,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电脑上几声“咳咳”的声音飘出来,沈雪知道那是QQ消息的提示音,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似的,指着电脑说:“小叔,你有QQ啊!”意思是为什么之前在食堂让他加别人的QQ的时候他却说他没有。
张舒航抿了下唇,“嗯,之前没有。”他没有解释太多。
沈雪没有多想,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打开,放到电脑面前,“这是我的QQ,你加我吧。”张舒航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挪动鼠标在电脑上点了几下,又在键盘上敲了敲。“加了。”他转过身来看她,见她仍站在自己后面不远的地方,张舒航指了下自己的床,“你坐啊,休息下,等我妈收拾好了我们一起回棠垸。”
沈雪看了眼他的床,挪着小碎步过去在床沿坐下。
“感觉怎么样?”张舒航突然转过来,双手叠在椅子靠背上问她。
沈雪“啊?”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浑身上下都跟烧起来了一样,热得不行。
“高中的课程,感觉怎么样?”张舒航补充问道。
“哦。”沈雪敷衍了一声,原来他是问学习啊,差点误会了。
“哦,是什么意思?”他又问。
“还行,语文和英语都很简单,数学和物理有点难。”沈雪掐着手指说。
“化学呢?”张舒航继续问。
“化学还行,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不是很难。”语气里有股小小的骄傲,好像是在说,看吧,我也不是只能学好语文和英语。
张舒航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沈雪漫不经心地观察他的房间,视线东西移走,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一个人进入到了另一个不是很熟悉的人的私人领域,共享着他某些不为人知的一部分,沈雪的心跳有些快,脸有点热,手心里也冒了一层细密的汗。她低下头来观察他床单上的图案,是那种简单的蓝白格子的纹路,朴素的,普通的纯棉布料,应该是用了很多年了,蓝色的部分能看出有褪色的痕迹。
忽然她的目光注意到了枕头的边缘,那里露出了纸张的一角,沈雪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纸抽出来,那是一张信纸,应该还没写完,下面的部分还是空白的,沈雪的目光一扫而过,看清楚了几个字“勇气和孤独都是……”
“你干嘛。”张舒航突然从椅子上飞奔过来要抢那张纸,沈雪眼疾手快,把信纸藏到背后,她想到前几天奶奶过寿的的那天在堤坝上他笑她的那一幕,她终于找到机会“报仇雪恨”了。“不给!”沈雪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张舒航一着急脸都红了,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其实凭他的力气,对付沈雪这样体格的女生完全不在话下,但沈雪知道他不会乱来,有种“恃宠而骄“的心理,她得瑟地对着他眨眼睛,好像在说“你有本事就来抢啊。”她知道那是他写给林笑笑的信,但她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仅仅只是一瞥看到了那么几个字就感觉自己有点难过了,他原来也会孤独,可是他看起来永远那么沉稳,像一棵风吹不倒雨淋不湿的大树,至少在她看来他是那样的一种存在,他可以对林笑笑说那样的话,原来他们的关系真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一样。
沈雪正出神,张舒航找准了机会,从侧面偷袭,沈雪下意识地往后一躺,把信纸压在了身下,张舒航没有预料到她这个躺下的动作,他发力太猛没有缓冲,整个人也扑倒了床上,两个人一个正面躺着,一个侧着躺着,两张面孔的距离近在咫尺,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缠绕在了一起,像衣柜里妈妈放了一个冬天的没有织完的毛线,看着根根分明,实际根本本不清彼此。
客厅里传里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张舒航反应很快地撑着床板站了起来,他走到电脑前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沈雪也坐了起来,她从后面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沈雪走过去,把信纸递给他,“好啦,还给你。”
张舒航没说话,默默地拿起信纸叠好,拉开抽屉夹在了一个笔记本里面然后关上。
沈雪的视线落在电脑前那张写了她QQ号的纸上,她伸手把纸条拿回来放进裤子口袋。
“舒航,东西收好了没有,准备要走了哟。”舅婆站在房间门口说。
“嗯,好了。”张舒航起身,拎起放在桌脚的背包,他顺势往后一甩,挂在了肩膀上,上衣的领口被扯得有点变形了,露出了好看的锁骨。
沈雪转身往房外走去,跟着舅婆下楼,她没往后面看,她知道张舒航就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踩着她踩过的台阶,经过了她经过的空间,他们之间的时差是五秒。
舅婆骑着电动车带他们往码头的方向开去,回江北的公交车最晚一班是四点半,但是客运船和轮渡是运营到晚上九点。
他们坐在同一辆电动车上,电动车从码头直接开上船,到了船上她下车,趴在栏杆边上看江面的浪花,轮船“呜呜”鸣笛两声,开动了,这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江面没有灯光,只有轮船上有一盏很亮的信号灯,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向全宇宙宣告,这里有一艘夜航船,船上有一个少女和少年,各怀心事。
张舒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她发现他的时候,船已经开了很久了,都能看到江北码头的灯塔了。
“对不起。”沈雪忽然对他说,她刚才一直在回想那一幕,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毕竟那是在他家,是在他的房间,她怎么就那么没把自己当外人呢。
“你不开心了?”张舒航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直视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看。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刚才不该那样,而且,你今天还帮我解围了。”她是指在网吧楼下的那件事。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没生气,我也是故意逗你玩的。”说完他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些,双手撑在船舷的栏杆上,“你以后别跟他们玩了。”张舒航说。
沈雪点了点头,“以后不会了,我感觉晴芳变了好多,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有股淡淡的失落,友情的分道扬镳竟然是这样的波澜不惊,她以为她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高中三年会过得很快,别浪费时间,好好为高考作准备知道吗?”张舒航说完摸了摸她的头,那一刻沈雪觉得他真像一个大人,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所以她不应该管他和林笑笑的事,她冲他笑了笑,说:“小叔,我知道了。”
这话音还没落,轮船就靠岸了,鸣笛声再次响起,张舒航只听到了前面那两个字,“小叔。”
他是她的小叔,这几乎是整个棠垸村都知道的事情,也是不可推翻的事实。
舅婆骑着电动车在夜晚的没有路灯的沥青路上行驶,张舒航坐在最后面,他双手撑在后面的坐垫上,看着前面少女的背影,风把她绑得高高的马尾扬起来扫在他的鼻尖,他想,三年应该很快,到时候他们一定都会有很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