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沈雪早上吃过饭,洗完了衣服晾在院子里,她走到那颗栀子花跟前看了看,发现真的没有再开花了,这颗栀子是她很小的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到了她胸口的位置,分枝很多,但很紧凑地聚拢在一起,非常地团结,抱成一个椭圆的伞形,是父亲修剪过的样子。
假期结束的时候,心情总是有些低落的,但一想到又可以见到想见的同学,她的心情瞬间又明亮了起来,她把洗衣服的盆和搓衣板拿进屋,放在厨房和正屋之间的过道里,然后回到房间拿出草稿本开始修改一篇作文。
这是语文老师单独给她布置的一项任务,让她写一篇作文去投校刊,祁中的校刊每个月的月初发到学生们的手上,A4打印纸大小的规格,封面是校内的建筑,最上面写着四个正楷大字,“祁中校刊”
老师给她的是上半年的六月刊,让她参考文章风格和篇幅,她拿到手的那天就已经看完了整本所有的作文。
放假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写好了初稿,题目是《夏天的怀念》,写了近两千字,后来改过一次,改到了一千多字,她觉得可能还不够完美,准备去学校之前再做一次精修。
她咬着笔头看着窗外,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祁江堤坝,堤坝下面江滩的空地栽满了杨树,是1998年的那场洪涝灾害之后祁江的水位退了的第二年种下去的,当时种的时候还是很细弱的小树苗,一转眼竟然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坐在房间里都能看到树梢比堤坝还高出不少。
树当然不是突然之间长高的,只是她突然才发现这一变化,就像她突然发现徐晴芳跟之前不一样了,也像她突然知道同龄的女生开始会对男生有了某些奇妙的想法,又像她突然意识到张舒航长成了一个近在咫尺却又有些遥不可及的少年一样,一切的突然,都发生在这个早秋的时候,但现在说秋天还太早了,毕竟,树叶还没有变黄,气温仍然有点高,作文需要一点虚构的美感,需要意象的修饰,所以,她把那些故事写进了夏天的主题里。
她低下头在作文的第一行上一段话:“说到最怀念的季节,每个人都会想到秋天,那么夏天会不会难过,最热的时候,大家都想着夏天怎么还不过去,每个人都在抱怨和嫌弃它,心里想着秋天怎么还不来,可当到了冬天的时候,大家忽然又开始怀念起夏天的好了,好像它的好只有在寒冬腊月的时候才能被人想起,想起过去的那条被太阳晒得冒着热气的沥青路,想到停电没有风扇的夜晚汗流浃背,难以入睡,铺一张凉席到院子里,以地为床星为被。
夏天总归是容易被人忽视的,就好像某些在我们的生命中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的人一样,但不是每个离开的人都会回来,也不是每个身边熟悉的人会永远一成不变,有人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就有人会离开。”
写到这里,沈雪的笔顿了下,笔尖点到草稿纸上,很快洇了一个黑色的小墨团。
她想,谁会永远陪在她身边呢,她最好的朋友李娜早就跟她说了,等高二文理科分班的时候她要去理科的,难么张舒航呢,他应该毫无悬念会也会选理科吧,就算她把“陪在身边”这个范围再放大一点,放大到祁中这个范围,那么三年之后大家还是会分开的吧,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飞到各个城市去寻梦,去生活,去过精彩又自由的大学生活,她好像已经看到了三年后离别的场面,忍不住鼻子酸了一下。
她收回思绪接着前面的话继续写:“所以,我想把那些重要的人和事提前写进这个夏天,写在告别之前,写在我的十六岁的某一天……”
时间在笔尖流淌,沈雪改完那篇作文之后,又将它重新誊写在了新的草稿本上,把校刊压在上面,然后走到院子里去透气。
父母从田里回来了,手里拿着农具,放在院子的角落里,母亲叫她去菜园里摘点菜准备做午饭。
吃饭的时候,赵春香说起她前一天去市里买衣服的事,沈雪说“没有看到合适的。”沈中华喝了一小口在村里买的自酿酒,咂巴着嘴说:“雪儿懂事了,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咱们不跟人比吃穿,就比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爸妈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出来。”
沈雪嚼着饭点了点头,赵春香说:“昨天给你的两百还剩多少?”
沈雪说:“还有一百八十多,我坐车花了五块,吃麻辣烫花了七块。”
沈中华说:“等下让你妈再给你拿一百,该省的省,但吃饭还是得好好吃知道吧?”
沈雪又点了点头说:“爸,我知道。”
吃完饭她到房间去收拾要带去学校的东西,刚收拾好忽然听到父亲嘿嘿笑了两声,“舒航来了,你吃饭了没?”
“我吃过了,沈雪呢?她还没去学校吧?”
“还早呢,她在屋里收拾东西呢。”
沈雪把内衣内裤塞进背包,东西塞得太满了,拉链有点拉不上,她按了几下背包然后用力一拉,背包被撑得鼓鼓地,像随时会爆开一样。她一转头,看到张舒航走了进来,他站在窗前的写字台旁,目光在桌面轻轻扫过,最后落在她脸上,“你几点走啊?”他问她。
沈雪看到他的手揣在裤兜里,像握着什么东西,裤兜那块的布料突出来一块,“我等下还要洗头洗澡,差不多三点半的时候走吧。”沈雪说着就在床沿边坐下来看他。
张舒航靠在写字台上,偏过头低垂着眼看了看她桌面上的那张写了作文的草稿纸,嘴角轻轻扬起一条弧线,“你给谁写的信?”他好奇地问。
沈雪忽然就脸红了,原来在他的意识里,自己是那种会给男生写信的女生,原来他并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小孩。
“那不是信,是作文。”沈雪解释。
“哦,是作文啊!”他的语气轻快,不着痕迹地带过刚才的误会。
“嗯,语文老师让我写的,说让我投校刊的。”沈雪说。
“校刊啊,那是不是下个月就能看到了?”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神亮了几分,眉目间舒展开了,带了微微的不是很明显的笑。
“不一定呢,老师们要审稿的,不一定能被选中。”沈雪平静地说。
她不是一个功利性很强的人,很多事情她更在意过程而非结果,觉得努力了就行,至于最后怎样,反正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你一定可以的,我看你写得很好。”张舒航鼓励她。
沈雪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在心里想,他看都没看怎么就说她写得好,真是太敷衍了,一点草稿都不打的,不像她,写篇作文还修修改改好几次,他真是张口就来。
“你笑什么?”张舒航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
“没什么。”沈雪添了下嘴唇,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你在笑我说你作文写得好是吗?”张舒航继续问,目光直视他,看得沈雪心理发虚,她偏了下头,避开他那坦荡的目光。
“我又没说假话,我看过你的作文,就是写的很好啊。”张舒航为自己辩解。
沈雪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看过自己的作文了,心里想问,但又觉得有些难为情,怕问出来之后让他觉得自己很在意这件事。
张舒航从裤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个,帮我转交一下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对着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知道谁给谁的。”
沈雪轻声“嗯”了下,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那我先回去了。”张舒航说完就走出了房间,沈雪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下午三点半,沈雪要到镇上去坐公交,从家里到镇上有一公里的距离,她放弃了走公路,背着包沿着堤坝走,堤坝下面是野草地和杨树林,快到镇上的时候会途径一个废弃了的抽水站,抽水站建在祁江边上,她忽然想去那边看看。
她沿着一条小路往下面走去,穿过草地和白杨树林,爬到了抽水站的水泥平台上,坐在那里正好面对祁江,能看到江面的风景,杨树的树叶被风吹动,哗哗作响。那封信放在她的牛仔裤口袋里,牛皮纸的信封对折起来了,有个尖角扎得她肉疼,她把信掏出来想塞进背包里,然而她看着那个信封,一个念头凭空而起,他给她写了什么?
信封没有封口,风吹过来,信封的封口一闭一合,好像一张大嘴巴,呜啊呜啊地说着话,她抽出信纸,展开,放在膝盖上,江边的风有点大,她一只手按住信纸,另一只手捏着边角,小心又谨慎,她的目光移到左上角的第一个字,慢慢的看了起来。
展信佳。
其实在我提笔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仍然没有足够多的思考知道该写些什么,那么就随便写写吧。
其实我也觉得高中的生活是很枯燥的,但是不可否认,这就是我们必须要经过的成长的一部分,或许,真实的情况并不像我们认为的那么糟糕,可能等到我们长成大人之后,若干年后再回忆起高中生活,会觉得这其实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呢。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在否认你的感受,我只是想表达,既然我们无法改变现状,或许可以试着转变一下心态,用一种新的视角去观察和体验我们的生活。
我喜欢在课间休息的时候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如果你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每个季节的云是不一样的,如果你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其实可以从每天的夕阳看出来第二天的天气情况,一般我都能猜得**不离十,应该是有一些科学规律的,但是我没有求证过,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这样一个小小的兴趣就足以抵消生活的无聊,你也可以找一些生活中的小乐趣。
还有,你说到文理科分班的事,我觉得现在还早,你不必焦虑,不是有句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必然直么,等走到了那一步,或许你就能明白自己要怎么选择了。
不管怎样,我觉得把重心放在当下,不虚度每一天,就算是不辜负青春了,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说好了。
希望你每天过得开心,快乐,也希望能再收到你的回信。
祝好!
张舒航
2005年10月6日晚
沈雪把信紧紧地捏在手里,祁江的风吹过来,信纸对半盖上,张舒航的字写的极好看,是有书**底的那种好看,每个字都写得很洒脱,但不张扬,像他的个性,给人一种真挚而沉稳的感觉。
她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回信封。
原来他站在走廊上的时候是在观察云朵,是在看天空,原来是在猜测第二天的天气。
他并没有在信里直言他对林笑笑的感觉,但是他说期待她回信。
那么,是不是就表示,他对她是感兴趣的,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点意思也没有怎么会期待对方再给他回信呢,他只是说得比较含蓄吧。
沈雪把信塞进背包最外面的口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拿起包继续走那条小路回到堤坝上。
她原以为自己看了那封信会有种愧疚的心理,偷看别人的信是件很不道德的事,可她看完那封信之后,占据她心里的却是一股说不清楚的酸楚,他很关心林笑笑,字里行间都在安慰她,还鼓励她,若不是看了这信,她都不知道原来张舒航是一个话这么多,内心这么细腻的人。
相比之下,他对自己就显得十分冷淡了。
沈雪到了学校宿舍先放好东西,就拿着信去隔壁宿舍找林笑笑了,林笑笑好像也才刚来,她正在铺床单,沈雪把信递给他,林笑笑接过信,然后从床下的塑料袋里拿了一个苹果给她,“沈雪,给你吃。”
沈雪把苹果抱在怀里,靠在床铺的铁栏杆上看她铺床,林笑笑比她还要瘦,弯腰的时候看到她的上衣贴后背上,透出脊椎骨,一节一节清晰可见。
她想问她是怎么认识张舒航的,但是她又想,这样问的话会不会让林笑笑察觉到什么,想了想她没有开口,看她铺好了床单就走了。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李娜拉着沈雪去上厕所,她们走到一班的门口时,张舒航抱了一摞试卷正从教室里出来,谁也没注意到彼此,张舒航撞到了沈雪,手里的试卷没拿稳,散落了几张掉在地上,沈雪帮他捡起来放回他手上。
张舒航看着她不动声色地说了声“谢谢”,就加快脚步从走廊尽头的天桥上穿过去了前面的办公楼,沈雪看着那个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恍惚间觉得他突然又陌生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