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大殿之中,太子高高坐在上首,丞相崔正卿和刑部尚书沈在野分坐两侧,陆泰站在崔正卿的边上。
太子顾穆宸身披厚重的斗篷,坐在书案前一丝不苟的抄写着经文,东宫大殿本是金砖铺地,寒气极重,可在这寒气尚未退去的初春时节,竟连一盆炭火都不曾点燃。
大殿之中是不是传来崔正卿和沈在野大声质问的声音,时不时还伴随着太子的咳嗽。
沈在野不时的端起桌上的茶碗,那是距离自己最近的冒着热气的东西了。
“殿下,总不能永远这样护着陈清吧,国之储君,如此偏私,着实不妥!”沈在野再进殿之前听到太子的咳嗽便知道今日想要带走陈清可能性已然不大了,心下有些着急。
这世上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沈在野实在想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用这么愚蠢的方式来处理。
“沈大人身为刑部尚书必定会秉公办理的,决然不会冤枉了陈公公,殿下不如将人叫出来,问询几句,哪怕是在着东宫之内也无不可啊!”崔正卿的话固然是对着太子说的,眼神确始终锁定在陆泰的身上。
此时的陆泰身上早就被汗水浸湿了,一边是执着的太子殿下,自己真正的依仗,另一边是百官之首,背靠崔家的丞相大人,对面还坐着个一丝不苟的刑部尚书,陆泰真的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最重要的是陆泰与觉得太子不应该将陆泰隐匿在东宫之内,可这两日自己也没能踏进东宫半步,这不刚刚听说沈在野到了东宫,自己也忙不迭的赶了过来,只是没有想到路上会遇到崔正卿罢了。
崔正卿一向看不上陆泰,觉得此人优柔寡断实在不应该待在太子的身边,但此人乃是陛下安排,自己也不能为了一个少保和皇帝翻脸吧!
这些年在陆泰的教导下太子越来越不成样子了,现在连自锁宫门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此人废掉算了。
三皇子的事情东宫无论如何也是摆不脱关系的,不如借势将陆泰和陈清除掉,安排上自己人,来的踏实。
“呵!你们是想问询陈清还是想要问询孤呢!”太子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继续抄写着面前的经书,书案上早已堆砌起厚厚的一叠,没有人知道太子在此处究竟抄了多久的经书,大殿之中似乎也没有人真的关心,“想问什么就问吧,沈大人也坐了也有一会儿了,一直顾左右而言它,莫不是这案情有什么蹊跷之处,不方便让孤和丞相大人知晓吗?”
沙哑的声音传到在场的每个人耳中,就这么两句话似乎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不由自主的伏在案上剧烈的咳嗽起来。
崔正卿抬眼望向对面一本正经的沈在野,两人心底都明白太子根本不愿意交出陈清,若两人在东宫吵嚷起来,今日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沈在野心下正在计较是不是应该将自己查到的事情当着崔正卿的面和盘托出,只是说出来自己和太子恐怕都很难活命了,坐了三年刑部侍郎又三年刑部尚书的沈在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殿下,公孙先生到了,”萧然的脚步从门外传来,手上空空如也。
崔正卿微不可察的皱起眉头,有些意外的问道:“空手来的?”随即继续说道:“算了,让他进来吧!”
得到太子的首肯之后,公孙怀远手上捧着数卷经文虔诚的走了进来,“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这是何物啊?”
“回殿下,此乃草民与书云一起抄写的经文,特来献与殿下,为三殿下祈福!”
方才站在太子身边端茶滴水的小太监陈涢连忙来到公孙怀远的面前,接过他高高举过头顶的经书。
太子将手轻轻覆上经书,“辛苦了!”
翻开上面一摞经书,太子从中抽出一封完好的信封。
沈在野和崔正卿同时望向跪在地上的人,眼神中满是震惊。
“书云,他是陈清的弟弟,若世上还有一个人不希望他出事,必是此人无疑!”沙哑的声音解开了沈在野心中的疑惑,崔正卿心底却实实在在泛起一阵不安。
昨晚出现在自己书案上的那封信,明明已经提醒过自己了,可为了破局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将公孙怀远带到了太子的面前,不过还好,以他的棋艺想要在太子面前出头恐怕一辈子都没有什么机会了。
粗糙的纸张似乎被水浸湿过,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燕王意欲谋反,特派陶悠游入朝搅扰朝纲!”
另外覆上两张画像,其中一副是陶悠游,原本光洁的脸上利刃留下的伤痕清晰可见,周围的皮肤也因为这道伤痕紧紧皱缩在一起,像一只长满触角的蜈蚣趴在左边眼角眉梢处。
另一张画像则是一位眉清目秀的书生,不知为何会与陶悠游的画像放置在一起。
“沈大人要的交代来了,”太子将手上的信和两张画像交给陈涢,“三位一起去见父皇吧,请他定夺!”
“公孙先生棋艺还不错,太子殿下不如看在他送信的份上,给他个机会吧!”崔正卿临走前对太子提议道。
“自然!”
众人离开之后,公孙怀远方才抬头看向太子,认出眼前之人便是那日在琼楼下抬眼望见之人,公孙心中升起一股懊恼,若是……可惜世上之事没有若是。
陈清带着两个宫人来到大殿,来到公孙怀远身边,“多谢先生救我性命!”
回身看去,竟是熟人,公孙怀远心底泛起一丝冷笑,“原来是你!草民在丞相府的一举一动竟都在太子殿下眼中。”
“你帮书云送信之前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太子冷笑着回应道。
两人说话间太子已经将书云抄写的经书浏览了一遍,接着放回原处,吩咐人将所有的经书送到家庙焚烧,为三皇子祈福祷告。
这位太子殿下着实不属寻常啊!公孙怀远心中暗暗惊叹,公孙怀远本身是个极为自负之人,哪怕是在崔正卿面前也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得已伏低做小罢了。
崔老先生其实并没有看错,只是崔正卿并没有选择相信他,或者不认为公孙怀远真的能翻起什么风浪。
大殿中摆上棋盘的同时也终于升起一炉炭火,即便不能温暖整座大殿,可坐在旁边之人也不至于双腿打颤。
太子的棋艺极好,在来这里之前公孙怀远早就有了心里准备,但还是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棋盘之上走一步望十步已然不易,可太子从棋盘落子的瞬间便已经开始了全面的布局,这让原本自信轻敌的公孙怀远越来越被动。
“三皇子的事情殿下是否早有预料,为什么还……”公孙怀远心下十分不解。
“事情总得有人去办,更何况他……”太子有些犹豫的说道:“这是他唯一能够离开那里的方式!”
太子眼神落寞的望向大殿门口,初春的夕阳冷冷的洒落下来,“东宫是不是很冷啊!”
“是!”公孙怀远的话不自觉的脱口而出,“阳光会洒落在大地的每个角落,也包括这里!”
两人就这样静穆的坐在原地,直到阳光彻底消失,夜幕侵蚀着最后的光明,笼罩在东宫这做巨大的囚笼之上。
这是公孙怀远第一次来到皇宫,第一次见到东宫的夜,说不出的肃穆,比之白日里走过的长长的甬道,这里更是要威严许多,暗处似乎还隐藏着无数的刀枪剑戟,压得人喘不过起来。
这就是一国储君居住的地方吗?不知为何公孙怀远突然想起自幼生活过的地方,无边无际的原野,笼罩在旷达的天幕之下,偶有牛羊出没,带到二三月份天上还会飘起各式各样的风筝。
“想要什么职位?”太子的声音不在沙哑,清冽的像是要与这座肃穆的宫殿融为一体,这才是真的他,也应该是真的他!可究竟什么是真呢?
“但凭殿下安排!”
“丞相送来的人,孤自是不会怠慢,先生放心好了!”
“我来到云澜城也不过几日而已,就连那封敲开丞相大门的引荐信都是从樵夫那里买来的,又如何敢称自己是丞相门生呢?”话语之间尽是自嘲之意,“殿下想要重开春闱是为了将来与世家夺权吗?虽不知道丞相大人与殿下联手开春闱的目的为何,但绝不是为了天下学子做打算的。”
“你不觉得他是一位德才兼备,礼贤下士的贤相吗?”太子捻动着手中的棋子久久未曾落下,棋盘上局势虽然胶着,但太子似乎并不着急。
“可他姓崔,无论在在哪一处,代表的都是世家的利益,春闱之前学子入京,投石问路,拜师谒见,哪一样也不会逃掉崔家的干系,即便是最差的情况,又有多少人等地挡住与世家联姻的诱惑呢?”
“你倒是看的透彻,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在下不才,略通些识人断相的本事,若殿下不弃,草民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公孙怀远双膝跪地,双手平举至额头,叩首在地。
将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西北角的空位上,“你赢了!”
太子离开之后,陈清托着一盘令牌进来,将公孙怀远从地上搀扶起来,低声道:“先生,这是殿下让人送来的,您选一块儿吧!日后要好好为殿下尽忠才是!”
托盘上整整齐齐放置着六枚令牌,公孙怀远手指轻轻拂过太傅令,陈清见状慌忙的咳嗽两声,“放心,我还不至于如此自大!”
“哎!”
最终选定了少师令,陈清看向他想要说话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引着他向外走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陈清亲自送公孙怀远到了皇宫门口,此时的书云依旧等在皇宫门口。
看到陈清出来,书云立即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清打断了,“公孙先生的官印和朝服,会尽快安排的,只是……”
“公公放心,我既有官身,自当早日立府别居,只是……”公孙怀远说话间看向身边的书云道:“我初到云澜城,不知道书云是否愿意帮我处理一些府邸琐事呢?”
“愿意!当然愿意!”得到答案的公孙怀远脸上露出自信满意的笑容,不知道是在笑自己料事如神,还是在笑书云的反应。
东宫寝殿内,太子斜坐在榻上,手上捧着一卷《前朝轶事》,“殿下,公孙先生选了少师之位,书云已经带他前往住处去了。”
太子放下手中的书卷,“你说,他会如何处理陶悠游的事情?”
陈清闻言缓缓退了出去,他知道太子殿下这些年一直在打探陶悠游的事情,内心深处总觉得有所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