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 第35章 山间的九月

程真回到山村的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整座山都浸在湿润的雾气里，他停好车，撑着伞走回学校，石板路上积了浅浅的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推开教室门，里面很暗，很空，课桌整齐排列，其中一张——靠窗最后一排——是空的，那是柏里的位置。

程真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空位，桌上很干净，没有书，没有笔，没有那个总是坐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少年。

他走过去，在那张桌子前停下，伸手，抹了抹桌面，灰尘很细，很软，沾在指尖，凉凉的，他想起开学第一天，柏里坐在这里，背挺得笔直，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像山里的兽，防备，疏离，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好奇。

一年过去了，那个警惕的少年，变成了会仰头看他、会对他笑、会抱着他说谢谢的少年，那个疏离的少年，变成了会舍不得他、会为他哭、会说“我会想您”的少年。

而现在，那个少年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这些空荡荡的课桌，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程真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润润的。

远处的山隐在雨雾里，轮廓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近处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逼人。

他想起柏里。

那个少年现在在做什么？在县一中的教室里上课？在宿舍里整理他买的衣服？在食堂里吃第一顿午饭？在陌生的校园里，想家，想奶奶，想……他？

会的。

柏里会想他，那个少年说过，每一天都会想。

而他，也会想柏里。

每一天都会想。

雨渐渐小了。

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零星的雨点，最后，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亮晶晶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被洗过的清新味道，很浓，很香。

程真关好窗，走到讲台边，桌上堆着作业本，是早上孩子们交的，他坐下来，拿起红笔，开始批改。

告别是一件很疼的事，像把心剜掉一块，空荡荡的，漏着风。

可有些告别，必须去做，因为不告别，就没有重逢，不离开，就没有归来。

我要告别这座山，这个村子，这个学校，这些我爱的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学新的知识，看新的世界。

我会想他们，想奶奶，想小满，想春妮，想铁柱，想程老师，每一天都会想。

但我会好好的，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飞得很高，看得很远，然后，等我长大了，等我回来了，我会告诉他们：我做到了。

这就是告别，很疼，但必须，因为只有告别，才能成长，只有离开，才能回来。

程老师，谢谢您，谢谢您教我告别，教我成长，教我怎么飞。

我会想您的，每一天。

程真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红笔，在下面写：

柏里，你写得很好，告别确实很疼，但成长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告别，告别童年的自己，告别熟悉的地方，告别爱的人，然后，变成更好的自己。

你会飞得很高，看得很远，我信你。

我也会想你的，每一天。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把整个校园照得明亮温暖，远处的山清晰起来，山顶的云雾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近处的树青翠，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很美。

但程真觉得，这美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个坐在靠窗最后一排、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少年。

缺了那个在晨光里仰头看他的少年，缺了那个在雨夜里蹲着哭的少年，缺了那个在院子里劈柴流汗的少年，缺了那个在离别时抱着他说谢谢的少年。

缺了柏里。

程真站起来，走出教室，雨后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鸟鸣，只有风声，只有远处溪水潺潺的声音，他走到旗杆下，看着那面在风里飘扬的红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宿舍。

推开门，屋里很冷，很空，桌上还放着那个竹筒水杯——是柏里刻了山茶花送给他的。

他走过去，拿起水杯，竹筒很光滑，山茶花的刻痕很深，每一刀都很用力，像要把什么刻进骨血里。

他摩挲着那朵山茶花，想起柏里送他水杯时的样子，少年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声音很小：程老师，这个……给您喝水，山里水凉，竹筒保温。

那时是冬天，很冷，但这个竹筒水杯，一直很暖。

程真倒了杯热水，握在手里，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里，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很蓝，云是白的，一团一团，像棉花糖，阳光很好，把整个村子照得明亮温暖。

铁柱，小满，春妮都在。

大家都在，都在好好的，只有柏里，不在。

但程真知道，柏里也在好好的，在县一中的教室里，在宿舍的床上，在食堂的饭桌边，在每一个想家的夜里，好好的。

这就够了。

他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身子。

然后，他放下水杯，走到桌边，坐下。

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

九月一日，雨转晴，送柏里去县一中，他哭了，但哭过之后，是新的开始。

他走了，教室里空了一个位置，心里也空了一块，但我知道，这是成长必须经历的疼。

我会想他，每一天都会想，想他在县里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学得好不好。

但我不担心，因为他很坚强，很聪明，很努力，他会好好的。

雨后的山很美，阳光很好，小满、春妮、铁柱都在，都在好好的。

我也要好好的。好好教书，好好等，等他回来，等他长大，等他……告诉我，他做到了。

然后，也许，到那时，我就能明白，这份‘我会想你的’，到底是什么。

等时间给我答案，等他给我答案。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灯。

躺下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头，清冷，但温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柏里在晨光里磕头告别的样子，是少年在宿舍里拥抱他说谢谢的样子，是那双红肿但依然明亮的眼睛，是那句“我会想您的”。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但很温暖。

因为知道，有人在走，有人在等。

有光，有希望，有未来。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很好，星星很亮。

夜很深，很静。

而这样的夜晚，还有很多。

很多个没有柏里的夜晚，很多个想他的夜晚，很多个等他的夜晚。

但程真不怕。

因为他知道，柏里在往前走，在变成更好的自己。

而他，会在这里，等着。

等着那束光，回来。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