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 第36章 县城的信

柏里到县一中的第一个星期，过得很慢。

慢到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慢到每一天都像一年，慢到他在宿舍的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能数出三百六十五条——一天一条，像在数没有程真的日子。

宿舍是四人间，很干净，很亮。

他的床位靠窗，能看到外面的操场。

傍晚时分，会有很多学生在操场上跑步，打球，散步，笑声远远传来，很热闹，很鲜活。

但他很少出去，除了上课，吃饭，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里，或者教室的最后一排。

教室很大，很亮，有明亮的日光灯，有光滑的黑板，有整齐的课桌，有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老师讲课声音洪亮，用着标准的普通话，板书工整清晰，一切都很好，很标准，很……陌生。

柏里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听着课，做着笔记，他很认真，很专注，但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像个误入别人世界的过客。

他想念那座山，那个村子，那间教室，那些熟悉的面孔，最想的，是程真。

想程真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程真讲课的声音，想程真温和的笑，想程真关切的眼神，想程真在雨夜里递过来的毛巾，在晨光里拍他肩膀的手，在离别时说的“我会想你的”。

那句话，在他心里回荡了一个星期，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走神的瞬间，都在回荡。

我会想你的。

很轻，但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也让他……很暖。

很暖，因为程真会想他，因为那个照亮了他、又送他离开的人，会想他。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县城，在这个陌生的学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还有人想着，念着，等着。

这很重要。

星期六下午，没课，柏里在宿舍里写信。

他铺开信纸，是程真送的，拿起笔，是程真送的那支，笔身沉甸甸的，吸了墨水，然后，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

该写什么。

他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想说县一中很大，很漂亮，但他不习惯，

想说老师讲课很快，他有点跟不上，

想说食堂的饭很丰盛，但没有奶奶做的好吃。

想说宿舍的床很软，但他睡不着。

想说……很想您。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

程老师，展信佳。

然后停住了。

窗外有风声，有远处的车声，有宿舍楼里的说话声，脚步声，笑声。

很吵，很闹，但他觉得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我到县一中一个星期了，这里很好，很大，很漂亮，老师讲课很认真，同学也很友善，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能看到操场。傍晚有很多人在操场上运动，很热闹。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墨水洇开一个小点，他看了看，觉得太假，太表面，太……不像他真正想说的。

他划掉这一段，重新写。

程老师，县一中很好，但我不习惯，教室太大了，人太多了，声音太吵了，老师讲课很快，我有点跟不上，食堂的饭很丰盛，但没有奶奶做的好吃，宿舍的床很软，但我睡不着。

我想家，想奶奶，想小满，想春妮，想铁柱，最想的，是您。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在“您”后面洇开一个更大的点，他赶紧移开笔，但已经晚了。

他看着那个墨点，看着“最想的，是您”这五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这是真的，最想的，是程真，是那个照亮了他、又送他离开、现在又让他想得发疼的人。

但他能写吗？能这样直白地写“最想的，是您”吗？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重新铺开一张纸，重新写。

程老师，展信佳。

我到县一中一个星期了，这里一切都好，您放心。

课程有点难，但我能跟上，同学们很友善，宿舍也很舒服，食堂的饭很好吃，我每顿都吃很多。

奶奶好吗？小满、春妮、铁柱好吗？学校好吗？您……好吗？

我会好好学习的，您放心。

祝您，一切都好。

学生，柏里。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这封信，很短，很简单，很克制，没有说不习惯，没有说想家，没有说最想的是您，什么都没有说。

但这样最好。

有些话，不能说，不该说，不能说出口。

只能藏在心里，等它发芽，等它生长，等它开花。

他折好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地址：云雾村小学，程真老师收。

然后贴上邮票，封好。

拿着信，他走出宿舍，走到校门口的邮筒前，他站在邮筒前，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把信投进去。

信掉进邮筒深处，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他站在邮筒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轻，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像在想，信什么时候能到，程真什么时候能看到，看到后，会怎么想。

会想他吗？会回信吗？会像他想程真一样，想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会等。

等程真的回信，等程真的消息，等程真……想他。

回到宿舍，另外三个室友都在，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听音乐，一个在睡觉，看见他进来，看书的那个抬头，笑了笑：柏里，出去了？

嗯。

柏里点头，寄信。

给家里寄的？

嗯。

真好。

那个室友说，我叫李浩，本县的。

你呢？从哪儿来？

云雾村。

柏里说，声音很轻。

云雾村？没听过。

在哪儿？

山里。

柏里说，更轻了。

山里啊。

李浩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看书了。

柏里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夕阳西下，把整个操场染成温暖的金色，有人在打篮球，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跳得很高。

很美。

但柏里觉得，这美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座山，缺了那条溪，缺了那棵树，缺了那些人。

最缺的，是那个人。

他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是程真的样子，是那间教室，是那束光，是那句“我会想你的”。

然后，很轻地，在心里说：

程老师，我想您。

很想，很想。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瞬间，都在想。

但我会好好的，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飞得很高，看得很远，然后，等我长大了，等我回来了，我会告诉您。

告诉您，我做到了。

告诉您，谢谢您，照亮了我。

告诉您……我想您。

窗外，夕阳很好，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金色。

远处的山模糊，近处的树青翠。

而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

很多个没有程真的日子，很多个想他的日子，很多个等他的日子。

但柏里不怕。

因为他知道，程真在等着，在想着，在念着。

因为他知道，他有人等着，想着，念着。

这就够了。

足够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慢慢地走，慢慢地长，慢慢地……变成光。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