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外面的天色还未明了,南姜就已被橙儿和黄儿拖起来洗漱装扮,伺候她今日着装的追师等人也已尽数到齐。
她方一坐下,追师便执玉笄,为其安上褕翟冠,左右两名侍栉侍女分执梳篦,细细绾起垂鬟发髻。
等一切都准备妥帖后,已来到隅中时分,算算时间,如今行朝应也该进宫了。
宫人没再耽搁,立即扶着她往崇明殿而去。
今日,她将要在那里拜别天子,去往陈国。
崇明殿建在数丈夯土大台之上,台基四面修宽阔石阶,层层拾级方能登临殿庭,殿身纯木构架,殿宇为四阿重檐,檐牙向上高翘,好不宏伟。
这是专门用以接见使臣的地方,若非她是和亲公主,只怕这辈子都无法踏足此地 。
行朝站于大殿正中央,听到动静,他微微侧身回头望去。
只见南姜一身玄纁袆衣,广袖敛身,黛眉轻扫,檀唇浅凝,褕翟玉旒垂落至眉眼,环佩轻敛。
她由着两名上秩女侍扶臂缓步踏进大殿,衣袂曳地,纁黄衣摆扫过石阶。
足下舄底触青石,玉音清润细碎。
行朝虽早听说她是一位不可多见的美人,但当真真切切的见到其人时,还是不免有些震撼。
他的失神虽只有瞬间,但还是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南姜眼中。
南姜唇角顿时一弯,她就说嘛,行朝前些日子之所以对她如此炙热的“爱意”不予回应,就是因为还没有见到过她。
行朝看到她眼中的戏谑后立即收回了视线,心中也不免有了些许庆幸,幸好早知此女心怀不轨,不然许真会被她不小心钻了空子。
南姜款步走至行朝身侧,朝着上方的天子盈盈一拜。
天子微笑颔首,太祝立即展轴念诵起了祝词。
话毕后,阶下侍立的寺人垂首躬身,双手托着黑漆木漆托盘缓步上前,盘上并列两只青铜玄爵,爵身錾浅细云雷纹,内里斟满清冽醴酒。
他屈膝抬手,将托盘举至南姜与行朝身前,等待二人取爵饮下临行祝酒。
两人各取一只,南姜正欲饮下之时,行朝却是将玄爵往身后一递,一直站在行朝身后的渊吉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竟是当众试起了毒。
殿中站立观礼的夏臣有人出声斥责其行为无状,不敬天子。
行朝唇边溢出一声极淡的笑意,不疾不徐道:“还请陛下恕罪,这些年想要我性命之人太多,自要谨慎些。”
南姜嘴角的笑意更甚,看向行朝的眼神满是欣赏,三旒冕珠垂在额前,遮去他小半眉眼,但嘴角的嘲弄又是如此的明显。
真的太嚣张了。
她是越发的喜欢他了。
南姜难得遇到如此合眼缘的人,她决定,以后定要让他死的漂亮些。
上座的天子面色未显,他大方挥手,“无妨,不知寡人准备的这酒,可有毒啊?”
行朝看向渊吉手中的银针,见其并未变色,他收回手,双手将玄爵高举,朝天子微微躬身,后直接仰头饮下,“多谢陛下赐酒。”
南姜看看行朝,再看看渊吉,最后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玄爵,见他二人完全没有要管她的意思,她轻轻摇头,暗骂了行朝一句“不懂怜香惜玉”后便将酒饮尽。
天子见状随即起身,拾阶而下走至二人跟前,他看着南姜,叮嘱道:“你母早亡,寡人虽将你养在膝下却没时间好好教导你,以至将你养的过于骄纵,今日既嫁作人妇,往后定要收敛性子,莫要再肆意妄为,以免伤了两个和平。”
南姜屈膝跪地,广袖垂落,腰身缓缓下屈,双手前探轻按于青石阶面,行扱地之拜,一拜起身,复再一拜。
天子亲自将她扶起,眼中的不舍之情几近溢出。
十七年前也是在这里,那时还是世子的他,跟着父王一起,亲自送他最爱的妹妹瑶依出嫁。
当时他也从未想过,那竟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如今他又在这里送她唯一的女儿去往危机四伏的陈国。
只希望这一次,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
天子复又看向行朝,道:“寡人今日便将南姜交于你,还希望你日后能够好生待她。”
行朝看了南姜一眼,笑道:“请陛下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公主,断不会叫她年纪轻轻就,玉殒香消。”
南姜:“……”
要不,别刻意咬重那几个字呢?
“既如此,那寡人就放心了。”
天子牵起南姜的手交到行朝手中,轻叹道:“走吧。”
太祝的唱拜声和礼乐声同时响起,行朝执起南姜的手转身,朝着大殿外走去。
行朝的手很温暖,又因为常年执剑,手上的茧也很厚,南姜的皮肤娇嫩,一触碰竟被扎的有些疼。
于是她用手指在行朝掌心挠了挠,“你抓疼我了。”
行朝瞥她一眼,手上加重力道。
“嘶~”
南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次是真疼。
“二公子,就没有人告诉过你,对女人要温柔些吗?”
看着南姜投过来娇嗔的目光,行朝扯了下唇,“公主口口声声说爱慕在下,莫非连我什么性子都没打听清楚?”
南姜:“外界传言多是偏听偏信,我看人,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觉得二公子,甚好。”
“那恐是要让公主失望了,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无妨,正好我的名声也不好,我们绝配。”
行朝:“……”
乐声响彻大殿,两人虽未刻意压低声音,但也没人听的见他们在说什么。
因此他们这番交头接耳落在众人眼中,自然显得亲昵非常。
夏臣看了连连摇头,纷纷感叹,“忘宗社之辱,徇一己相思。”
走出大殿,出行的车辇已停在大庭中央,持幡女吏手执玄色翟鸟旗幡于前开路,乐工在其身后奏乐。
刺眼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南姜轻轻弯唇。
她拾级而下,走过三级九十九阶,每一步都走的十分坚定。
她终于,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前路的血雨腥风了。
平华十四年九月二十五,先姜国公主南姜于归,婚仪规格不但甚于王姬,更是由天子亲自送嫁,可谓风光无限。
但这场如此盛大的婚礼,却无一人羡慕。
反而多是等着看这位公主,最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
和亲队伍出琼京后,天子于泾滁宫内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寺人侍婢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刁旬小心抬眼看了看天子脸色,随后挥手示意殿内宫人退下,只留下跪于天子案前的暗卫,他起身倒了一小觯醴酒置于案几上,“陛下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天子看都没看就挥袖将醴酒打翻在地。
息怒?行朝如此胆大妄为,他要如何才能息怒?
刁旬再次跪伏于地,恰好方才被天子掷于地上的锦帛就在不远处,他余光瞥去,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闭了闭眼,迅速将头埋在地上,再不敢开口了。
天子今日见南姜身着吉服想起了一些旧事,心情本就不佳,如今行朝又屡次挑衅,他哪里轻易咽得下这口气,既如此,那他便送行朝一份大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