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南姜的送嫁队伍十分庞大,他们的脚程自然也有所耽搁,但幸好最后还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最近的客馆,不然,就要在荒郊野外露宿了。
馆人收到消息,一早就命人将馆内打扫干净,收拾妥当。
他们一到,便有专人引着他们去各自的房间,
行朝刚一靠近,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他立时停下脚步。
南姜的房间就在他隔壁,见状好奇朝他看来,随后轻笑出声,“公子这是后悔了?”
说完她就用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看着行朝,挪步朝他走来,“哎,早就说了我不在乎什么礼制,公子又何必多此一举呢,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你不用觉得难为情。”
她这话声音不小,还没有来得及进屋的陈使们各个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都在感叹这趟差事也太难办了。
南姜公主行事无状,全无公主该有的矜持,今日她与二公子虽在天子的见证下于宫中行完婚仪,但真正的礼成却要在抵达陈国完成最后的仪式才算。
而方才进客馆之时,南姜公主却与馆人说给她和二公子备一间房就行了,当时可给他们这些使臣吓得不轻,幸而二公子严词拒绝。
可现在……
他们不是习武之人,而且又没靠近行朝的房间,不知道有什么异常,只知道他在进屋前犹豫了。
二公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如果他真的想做什么过格之事,只怕他们也拦不住啊。
陈使连连叹气,哎,都怪这位公主长得实在太美,二公子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经得住她引诱。
偏偏这时,南姜竟还将矛头移到了他们身上,“而且我相信,诸位使臣也不是思维腐朽不懂变通的老榆木,对吧?”
对什么对,他们就是思维腐朽不懂变通的老榆木。
可他们哪敢直接与南姜说,只能用眼神不停示意夏朝的送亲使,希望他们能够出言阻止这位在他们夏朝长大的公主。
但夏使却直接选择视而不见,这位公主要是个听劝的,今日也不会嫁给行朝了。
而且这可是一个抹黑行朝和陈国的好机会,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
陈使没招了,只能把期许全都放在行朝身上,希望他的理智能够战胜男人低劣的**,免得叫天下人嗤笑他们陈国是无礼粗俗之邦。
行朝很显然要让他们失望了,他朝着南姜一笑,抬手对她做出请的姿态,“既如此,公主请。”
陈使瞬间心如死灰。
南姜娇笑一声,极为暧昧的看了他一眼,扭着腰肢上前,抬手准备推门。
眼看事情真要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陈使们心一横,跪在地上准备死谏,“二公子……”
“啊。”
“不……”可啊。
陈使们话还没说完,就见南姜公主突然大叫一声,转身朝着二公子奔去。
在她即将到跟前之际,行朝忽地一侧身,南姜扑了个空,竟是撞到了他身后的渊吉身上。
南姜抬头看到渊吉脸的瞬间,脸上的神情一下消失,她回头幽怨的看着行朝,很快又是一脸惊恐,她也不管行朝乐不乐意,走上前攥住他的衣袖,顺势往他身上靠,“屋里有好多血,好吓人,公子可要保护好我。”
门被推开,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才传出来,原本等着看戏的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行朝看着南姜这幅做作的模样,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挣脱开她的手,示意渊吉进去看看情况。
渊吉颔首,立即带着人闯进屋。
在路过南姜身边时,南姜眼尖的发现他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却红到滴血。
她轻轻勾唇,“没想到,公子这近侍还挺纯情。”
行朝看着她再度贴上来的身子,继续挪动身子与她拉开距离,冷嘲道:“自然不是谁都比得上公主这般脸皮。”
“公子难道不喜欢?那怎么还邀请我晚上与你共处一室?”
行朝看她一眼,还欲说话,南姜却抢先打断,“方才那么多人可都看着的呢,别想狡辩。”
行朝:“……”
此时,渊吉从屋中提了一个人头走出来。
顷刻间,客馆内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一些女侍受不了,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这也怪不得她们,只因这场面实在太过渗人了。
这颗人头鼻、眼都被剜去,脸上还有好几个血洞,就连平日见惯了各种场面的渊吉,在看到这颗人头的瞬间,也不由一悸。
行朝看过去,眼神骤冷。
即便此人已经面目全非,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安插在琼京的一个十分重要的谍者。
此人一出事,她的那条线就断了。
渊吉走上前道:“禀公子,此人死了不超过半个时辰,身上的伤都是新的,应就是在此屋遭受的虐杀。”
馆长这时才从惊恐中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跪在行朝跟前,声泪俱下,“二公子,小人先前来检查房间的时候都还好好的,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要相信我啊。”
行朝烦躁的拧了下眉,当然清楚他不可能知道。
陈使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如今又出了这事,当即便出声质问夏使。
这次送亲的夏使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他们本就看不惯行朝傲慢的态度,如今又被陈使诘问,心中气不过,就与他们发生了争执。
客馆内一下就吵翻了天,还俨然有动手的趋势。
行朝被他们吵的心烦,厉声道:“闭嘴。”
场面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面面相觑。
“此事我自有定论,都回去歇着吧。”
行朝都发话了,他们又哪敢再多言,带着各种猜测和情绪回屋了。
出了这样的事,这间屋子自是不能再住了,馆人立即着人重新为行朝安排。
南姜快速瞥了一眼屋内,也叫馆人给她换了一间。
*
行朝跪坐在案前,脑中的疑云一团接着一团,完全看不清。
虽说事发突然,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此事绝对是天子的手笔。
毕竟这个谍者,可是一直藏于天子的后宫,若是没有他授意,谁敢轻易对她动手。
各国都会在其他国家安插细作,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即便细作不小心暴露,也多是私下处决,鲜少会以这种方式将人送至对方面前。
天子是一个极为看重名誉之人,他绝不会主动滋事以挑起战争。
所以即便他发现军械图纸被他动过,应也不会直接让人将人头送到他面前才是。
可他偏就这么做了。
他立即吩咐渊吉,“你叫人去仔细查一下,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渊吉应了声便准备往外走。
可在这时,行朝脑中却又忽然闪过南姜看到头颅时顷刻间惨白的脸。
他再次叫住渊吉,“再顺带着查一查,南姜与天子的关系。”
看南姜今日的表现,她明显知道屋中有情况,但她在看到那人死的如此残忍时,脸上震惊和错愕也是骗不了人的。
所以,在此事中,她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要不是她长了这样一张脸,或许他还会多留她一段时间,看看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可惜啊。
不过很快,行朝就十分后悔自己竟会有这个念头。
这一夜,行朝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
每当他一入睡,南姜身边的侍婢就会去敲门,说公主梦魇,被吓醒了,想请他过去陪着。
行朝当然没有信她的鬼话,她要真是这般胆小之人,之前渊吉在公馆外当众杀了那名寺人,就该让她知难而退了。
今日那情形虽的确有些渗人,但应该还不至于叫她做一宿的噩梦。
当然即便是真的,他也完全不关心。
行朝最后强行压制住想要提前结果了南姜性命的冲动,起来看了一夜的书简。
*
行朝都没有追究此事,其他人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去上赶着去给自己找事做。
第二日,大家仿若都忘记了此事,休整结束后,车辇再度启程。
接下去的一路,南姜几乎每日都要给行朝找些事,不是当众出言调戏,就是刻意对他提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每每看到行朝生怒最后却不得不极力忍耐的模样,南姜总会笑的十分开怀。
走了二十来日,他们终于抵达了夏朝边境玉壶关。
只要出了玉壶关,就彻底离开夏朝的故土了。
午间稍作歇息时,南姜照例往行朝身边凑,行朝这次却十分反常,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无视她或是出言呛她,反而还十分难得的跟她多说了几句话。
“公主自小在夏朝长大,想来应该是早已把此地当做家了吧。”
南姜双手撑在膝上,偏头看着行朝,眼睛闪闪的,“那当然了。”
行朝朗声大笑,“那公主便趁如今还有机会多看一看吧,不然等出了关,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南姜会心一笑,趁势朝他那边偏靠过去,可行朝却及时起身躲开了。
她扑了个空,直起身子后幽怨地看着他,“公子可真是口是心非啊,明明很关心我,却还装作对我避之不及的模样,真没意思。”
“公主想多了。”
南姜:“你都怕我以后会想家了,还说不是在关心我?”
行朝:“……”
他差点忘了,跟这位公主是完全沟通不了的,不过幸好,马上就可以摆脱她了。
他轻嗤一声,抬眼眺望前方,眼中满是期待,“公主好生休息,半个时辰后启程。”
南姜笑着对他眨眨眼,“好,我知道你着急赶路,想快些到陈国跟我完成接下来的仪式。”
行朝没再理她,兀自离开。
橙儿见行朝走远,忙凑到南姜耳边,有些担忧道:“公主,听二公子这意思,似乎是准备一出关就对您动手。”
南姜看向她,眼中有些赞赏,“不错啊,有所成长。”
说完她又支着下颌笑起来,“我还真有些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