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第8章 追月

他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着黑暗。他想哭，但知道哭也没人听见，没人会理他，便把哭的念头压了回去。

他躺着，用小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打个呵欠，独自乖乖坐起来。

白天看着正常的每一件家具，此刻仿佛通通变成了吃人的怪兽，给他带来恐惧。

夜晚。没人。独自在家。

他几乎连滚带爬，逃也似地跑起来。他也不知道要跑去哪，只是觉得，跑起来怪兽就抓不到他。

钟“叮”了十一声，晚上十一点。

他突然想起，以前妈妈给他讲的故事。

那时他睡不着，跟妈妈说想要心心念念的玩具。妈妈告诉他，月亮会实现你的愿望，只要你能追上它。

他望着高高悬挂的明月，陷入了沉思。这沉思伴他入睡。

对呀，月亮可以实现我的愿望。他想。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追月亮！

他还太小，太矮，够不到门。他搬来一张凳子，又搬来一张凳子，摞在门边。他努力爬上去。

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门锁扭开。推开门，楼道灯光照进来，这突然的亮光让他睁不开眼。

好几秒才适应这光明。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门框，慢慢从凳子上下来。

他记得上一次出门时天还是亮着的。妈妈牵着他的小手，爸爸自顾自走在前面很远的地方。直到快看不见他和妈妈了，才不耐烦地停下脚步等。

他还跟不上大人的步伐，被大人拉着，走路踉踉跄跄。

妈妈只好快步跟上去，脸上没有任何正面情绪。“真的就这样了吗？他还不满四岁呀。”妈妈指着幼小的他，说。

“这样对我们都好。”他看到爸爸叹了口气，脸上却是坚定的神情。

也许是妈妈的自尊心比较强，也许是明白结果是无法改变的，于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牵着他。

他也不知道爸爸妈妈要带他去哪，只是跟随，只是跟随。

虽然他还小，但是也能感受到此时的凝重气氛，隐约知道现在发生了不太好的事。

他被留在外面，由其他大人代看，目送爸爸妈妈走进一个大厅。

爸爸妈妈出来后，手里拿着红色的本子。上面有三个金色的字。他还不识字，但妈妈教过他其中一个字，离。

开头第一个字是离字。

爸爸妈妈谁都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是空气。

爸爸！妈妈！

他大喊。但他们没有回头。

他追上去，却被一双大手抓住，不管如何挣扎如何哭喊，也挣脱不开，也没换回爸爸妈妈的一个回头。

意识到爸爸妈妈不要自己了，丢下自己一个人走了，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大滴大滴滴落。哭得小脸通红。

一个无能为力的孩子，唯一能做的，只有哭。

一直哭，一直哭。

也许眼泪流干了，也许哭累了，他睡着了。

醒来发现是在自己家，发现天已经是黑的了。

这次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看不到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亮着灯的客厅，妈妈抱臂静静坐在沙发上。

他要去找爸爸妈妈。他想见爸爸妈妈。

妈妈说过，只要追到月亮，月亮就会实现他的愿望。他的愿望就是要爸爸妈妈。

对了，醒来时觉得肚子饿，他还要妈妈带他去吃好吃的，跟在妈妈身边，永远不要再离开妈妈。

他这么想着。这个强烈的愿望让他跑得更快，以至于没注意脚下的路，楼梯踩空，整个人滚了下去。

疼……好疼……他发出小小的呜咽。但很快又坚强地把眼泪逼了回去。他认为只有早点追上月亮，愿望才能早点实现，才能早点见到妈妈。

爬起来，拍拍小手，继续出去找月亮。

抬头看见月亮的那一刻，他欣喜不已。月亮真的好亮，发出的橙黄色光芒好美。不是正圆的一个月亮，而是近圆。

他举起两只小手，想要够到月亮。但，没抓住。

夜里十一点的月亮非常偏西，于是，他蹬蹬蹬地朝着西边跑去。

一边看着月亮一边跑。怕月亮突然失踪，怕跟丢月亮。

跑得太快。没跑一会儿便气喘吁吁。

他只停了一小会，又继续追月亮。

他也不管自己跑了多远，跑到了哪儿。他的眼里只有月亮。

追上了月亮，妈妈就能回来。

这个信念促使他一直跑。

可是，他发现，不管自己怎么跑，月亮都跟自己保持这么远的距离。跑了这么久，月亮也没有近一点。

已经处于没有人烟的地方。周围全是矮树，全是乱石。

但他不管这些，只要看见月亮，他就一直追。他要对着月亮许愿。

突然被石头绊倒。

当他抬起头，才发现，离自己一个乒乓球距离的地方是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