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登上开往B市的列车,依着车票的指引,顺利找到了二车厢37号座位。此时车上旅客不多,他左侧及对面的席位都还空着。他将行李箱稳妥地安放在上方行李架上,随即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桶泡面、一根火腿肠,还有母亲临行前特地煮好的鸡蛋,准备先填饱肚子。
数米之外,楚楚和张秋声也从车厢另一侧登车。原本他们是计划前一日返程的,然而很少出远门的张秋声却低估了暑期返程高峰的汹涌——当日票根本买不到,第二天也仅剩下硬座。为了不耽误后续的工作安排,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先上车,然后再作打算。
安顿好行李,张秋声掏出啤酒、烧鸡和干豆腐卷之类的食物,跟外甥女先把晚餐解决了。
闲聊中才知道,坐在对面的女孩名叫王晓娜,竟也考入了“B市财经大学”会计学院。张秋声热情地邀请她也加入“饭局”,想着拉近些感情,万一日后和楚楚成了同学,也好有个照应。
列车行过几站,车厢内渐渐人满为患。
乘客大多是学生,过道内、车厢连接处乃至洗手台旁都挤满了人。有经验的早自备了折叠凳,蜷在角落里休憩;有的则虚坐在行李箱上,让双腿暂得喘息;更有甚者,铺开报纸杂志,直接席地而坐。
令人称奇的是,在这摩肩接踵的极端环境下,售卖零食的小推车竟仍能穿梭自如,只是每次经过,总会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与避让。
傍晚七八点光景,列车员开始询问是否有人需要补卧铺。其实列车通常都会预留少量铺位给上车的工作人员,确认富余后才会临时发售。
张秋声眼疾手快,幸运地抢到了一个上铺,他立刻让外甥女去休息。可楚楚坚决不肯,说自己毫无困意,就这样聊聊天也挺好的。张秋声拗不过她,只得嘱咐她与王晓娜相互照应,又塞给她一些钱,让她若有空铺务必补上,这才依依离去。
“你好,可以换个座位吗?”
又到一站,一名新上车的男孩来到楚楚面前,面露难色地开口。他身旁跟着一位娇小的女生,正一手捂着腹部,眉宇间流露出痛苦神色。
楚楚瞥了一眼被舅舅好不容易安置在行李架上的旅行箱,一脸犹豫:“你们……去哪?”
“终点站B市,我的座位在前面,36号。”男孩歉意道,“你的行李我帮你搬,实在不好意思。”
“好吧。”话已至此,楚楚也不便拒绝,“晓娜,那咱们学校再见了。”她向刚结识的朋友道别。
“嗯,路上小心。”王晓娜帮她收拾起桌面的杂物。
来到36号座位,上方的行李架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楚楚略一迟疑,便让男孩先回去了——即便放了上去,她也无力取下。她低头看向座椅下方,只见一个大号尼龙袋横陈于此,袋口还探出几片翠绿的菜叶。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那是我从老家带的蔬菜,我座下没地儿了,就暂时放你那了。你要是嫌味儿大,咱俩可以换换?”对面一位大娘忽然开口说道。
“没,没事,挺清新的。”一股混杂着黄瓜与白菜的泥土清香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只是,她真正担忧的是自己的箱子该放在哪呢?
“花生、瓜子、小零食!啤酒饮料矿泉水!晚餐有需要的吗?西红柿牛腩饭,就剩最后几盒了,十元一盒,卖完下班!大家收收脚,借过借过……”
不远处,售货小车再次奇迹般地穿越人群呼啸而来。
楚楚赶忙将自己的箱子向里推了推。
“行李需要放上去吗?”
正在低头看书的北辰忽觉身侧一晃,抬头看见一个女孩正费力扶着一个大箱子,便下意识问道。待看清对方面容,他不由一愣——这不就是集市上那个说要“找回记忆”的女孩吗?
“啊,谢……”另一个“谢”字还未出口,楚楚也愣住了。又是他!
她的心脏仿佛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似得,瞬间剧烈跳动起来,绯红迅速染上了脸颊。
“花生、瓜子、小零食啦……”再次响起的叫卖声将两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咳,我帮你放上去。”北辰收回心神,踩上座椅,将行李架上的物品重新整理了一番,总算腾出了一个箱子的空间。
旁边那名男孩适时伸手递过行李箱,北辰双臂用力一举,终于将其稳稳安置。
“箱子里装的什么?这么沉。”那男孩笑道,刚才他提箱子时第一下竟没拎动,差点在女友面前失了面子。
“都是我舅舅在A市买的特产,谢谢你们了。”楚楚感激道。
“不用跟他客气,这都是绅士们应该做的,对不对,老公?”对面一个女孩笑着插话,语气俏皮。
“对对,应该的,应该的。”听到“老公”二字,男孩脸上明显泛起一丝羞赧。
楚楚含笑点头,再次侧身向北辰轻声道了句:“谢谢你。”看不出,他这么乐于助人。
“不客气。”再次对上她那双明亮的大眼,北辰心头不禁一颤。这双眼睛,像极了芸熙,仿佛会说话一般。
“你好,我叫张楚微,你可以叫我楚楚。”楚楚伸出手,大方地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张北辰。”他轻轻握住那只小手,触感分外柔软。
“北辰,北斗星辰,好名字。我可以叫你‘辰辰’吗?”楚楚不知怎的,总觉得这个称呼更亲切些。
“可以。”北辰有些恍惚,记忆中,芸熙以前就是经常这样唤他……
“我叫吴雪萌,这是我男朋友李金城。对了,你们确定是刚刚认识的吗?我怎么感觉你们之间有点小暧昧呢?嘿嘿。”吴雪萌打趣道。
“啊……”楚楚的脸更红了,难道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都被旁人听到了?
“开玩笑啦。”见两人未接话茬,吴雪萌顺势转移话题,“你们也是去B市读书的吧?我在师范大学,阿城在农业大学,都是大二。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他嘛,是一名未来的兽医。”
“兽医怎么了?以后你们养的喵星人和汪星人,可都离不开我们。”李金城挺起胸膛,他是农大动物医学系的。
楚楚一笑:“我今年刚考上财经大学,会计专业。辰辰,你呢?”其实以她的成绩,财大的专业是任她挑选的,但舅舅坚持让她选会计,毕竟张秋声本人便是会计系毕业,许多老同学如今已是教授级别,日后也能对她多加关照。
“巧了,我们同校,同专业。”北辰道。
“真的吗?你们俩也太有缘分了吧!”吴雪萌笑道,“以后没准真能成就一段佳话,就像我和阿城一样,对吧,老公?”
“咳,低调,低调。”李金城一脸无奈。自家女友除了爱撒狗粮,还热衷于撮合姻缘,最绝的是,她总喜欢一边撒狗粮一边撮合姻缘。
吴雪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楚楚身旁,发现一个从一上车便只顾低头读书的女孩,便主动问道:“这位同学,你也是去B市读书吗?”
女孩抬起头:“嗯,B市财经大学,外语学院英语专业,我叫程佳人。”
闻言,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果然人如其名,温婉可爱!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厉害,不但长得俊俏,学习还这么好。我孙子明年也高考了,希望他也能像你们一样,有个大好前程。”对面大娘听了半晌,也忍不住参与进来,“来,我请大家吃新鲜果蔬,这是我老家园子里种的黄瓜和西红柿,还有刚下树的李子和鲜桃,都洗好了,你们尝尝。”说着,她从座椅下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了桌板上。
“谢谢大娘。”吴雪萌也不客套,拿起一根黄瓜便咬了一口,“哇,真好吃,全是阳光的味道。”
“小姑娘真会说话。”大娘听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夜色渐浓,车窗外的喧嚣被黑暗吞噬,车厢内的嘈杂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列车行进时有节奏的轰鸣声。吴雪萌早已困乏不堪,头一点一点的,最终软软地倚在李金城怀里,呼吸均匀地沉入梦乡。
程佳人则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借着昏暗的灯光,重新沉浸在那本英文原版《飘》的字里行间,浑然忘我。
唯独北辰和楚楚,不知为何竟精神十足,毫无倦意。两人压低声音,随便起个话头,便能聊得兴致盎然。
“我前天刚去过避暑山庄,果然是名不虚传的避暑胜地,比B市凉快多了。”楚楚回忆着那里的景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北辰微微颔首。他自幼酷爱文史地理,对A市的风土人情如数家珍。见楚楚感兴趣,他便从地理纬度、地形地貌、森林水系乃至建筑结构等多个维度,娓娓道来,详细剖析了避暑山庄何以能做到“冬暖夏凉”。
“辰辰,你好博学。”楚楚由衷赞道。恍惚间,一种熟悉的悸动涌上心头——记忆中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人,每当她心生疑惑,总会这样耐心地为她答疑解惑。
“这些都是A市人基本都知道的常识。”他谦虚地笑了笑。
“在古代那种科技水平下,先人能发现这块宝地,并将其开发到如此规模,实属不易。”楚楚不禁感叹,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小姑娘,你来A市这么多天,有没有品尝过我们当地的美食呀?”对面的大娘也未入睡,听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便压低嗓音又加入了进来,“有句老话叫‘吃全得,穿二八’。景色再好,看过也就过了;真正能刻在心里的,还是舌尖上的酸甜苦辣。”显然大娘是个地道的“吃货”,对饮食颇有研究。
“当然吃了!”楚楚立刻来了精神,“鲜美爽滑的朝鲜面,香脆劲道的吊炉烧饼,细腻绵密的蜂蜜麻糖,还有甘甜软糯的糖炒栗子……每一种都别有风味,我都很喜欢。”
大娘笑着摇摇头:“你说的这些确实有名,外地游客也都爱吃,但真正的特色菜,往往藏在家家户户的灶台里。只有在那不起眼的农家院,或是那种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馆子,才能寻到最地道的滋味。”
“那您快说说,都有什么菜肴?”楚楚好奇地凑近了些。心底某个角落隐隐作痛:从前,妈妈一定也经常做这些给她吃吧?
“那可多了去了!像酱炖鲫鱼、张氏红烧肉、山蘑焖乌鸡……”一提到美食,老太太眼中顿时神采飞扬,话匣子再也关不住,“就比如这张氏红烧肉,据说是清代御厨张云稷创制并流传下来的,里头还有一段趣闻呢。”
“什么故事?您快讲讲。”
“相传有一次,皇上胃口极差,吃什么吐什么,持续了好几日。太监们急得团团转,生怕皇上龙体抱恙误了朝政,便放出话来:谁能做出让皇上开胃的菜肴,重赏十两黄金。”
“御厨们个个摩拳擦掌,绞尽脑汁。想着皇上呕吐不止,定是肠胃不适,饮食须以清淡为主。于是,什么八宝素烩、银耳燕窝羹做了不少,可皇上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时,御厨张云稷忽然想起儿时生病,母亲常为他做的那碗红烧肉——香而不腻,入口即化,既解馋又能补益体力。他心中顿时有了主意。经过反复选材、改良技法,他终于做出了心目中的那道菜。”
“就在众人对他的‘油腻’想法嗤之以鼻时,皇上却伴着那红烧肉,一口气吃了五大碗米饭!从此,‘张氏红烧肉’的名号便响彻京城。”
“竟有这等趣事?那张氏红烧肉究竟是怎么做的?”楚楚听得入神,偷偷咽了口口水。看来即便失了忆,她贪吃的本性也是一点没变。
“以前的做法工序繁杂,极耗火候。但自从有了煤气罐和高压锅,可就简单多喽。来,我教你,回去给你爸妈露一手,保管让他们大吃一惊。首先,肉要冷水下锅……”
大娘絮絮叨叨地传授着秘诀,北辰坐在一旁静静聆听。
看着楚楚那专注又馋嘴的模样,听着那熟悉的烹饪步骤,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恍惚间,时光倒流,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和芸熙一起在厨房忙碌的场景……那时的烟火气,也是这般温暖而真实。
“辰辰,你太幸福了吧,能吃到这么多美食。”与大娘畅聊许久后,楚楚忽然转过头,满眼羡慕地看向北辰。
“我……还行吧。”北辰苦笑一声。其实他并没吃过几回,记忆中那寥寥几次品尝,全都是在芸熙家里。
“哼,身在福中不知福。”楚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语气里既有羡慕,又带着几分俏皮的鄙夷。
“说到‘福’字,你们这代人真是掉进蜜罐里了。”大娘感慨地摇了摇头,“不用说我,就是你们父母小时候,也几乎见不到几顿白米白面,更别提什么张氏红烧肉了。日常便是咸菜配窝窝头。每年四五月份,树上刚长出嫩榆钱,摘下来和着玉米面做成贴饼子,那就算是大大的改善生活了。”
大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前阵子,我儿媳非说要让我大孙子体验一下以前的‘艰苦生活’,特意做了一顿窝头。那是用精磨的玉米面,掺了栗子粉和枣泥,还加了牛奶和蜂蜜。结果一出锅,我那大孙子吃得根本停不下来,嘴里还嚷嚷着:‘以前的生活就这样吗?我太喜欢了!’”
“哈哈……”北辰和楚楚听得前仰后合,笑得合不拢嘴。
“这哪是什么艰苦生活啊,比过去的地主老财吃得还精细呢!”大娘也跟着笑出了声,“想我年轻时,几年也添置不了一件新衣裳。都是大姐穿完二姐穿,二姐穿破了补补再给我穿,怎么都舍不得扔。” 说着,大娘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楚楚身上。只见那条修长的腿上,穿着一条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雪白的肌肤在破洞处若隐若现。大娘不禁摇了摇头,叹道:“现在倒好,这么完整漂亮的裤子,非要人为挖出几个洞来。我年轻那会儿,恨不得衣服上有一点破损就立刻打上补丁,生怕被人笑话。”
楚楚脸上一红,下意识地伸手遮住那几个破洞,轻声解释道:“大娘,这可是今年的流行款呢。”
其实炎炎夏日,她何尝不想穿清凉的裙子?只是左小腿上那道五六公分长的疤痕,像一道不愿示人的秘密。为了遮掩它,她只能无奈地选择做个“时尚达人”。
“老喽,真是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了。”大娘絮叨着,“想要漂亮可爱,可以穿裙子嘛;想要干净利落,可以穿裤子啊。”她又瞥了一眼那些破洞,眉头微皱,“这不伦不类的……哎,真是老喽,看不懂喽。”
楚楚尴尬地笑了笑,转头向北辰投去一道求救似的目光。
北辰微微一怔,目光掠过她娇艳的面容,又落在那从破洞中透出的耀眼雪白上,嘴角的酒窝渐渐深陷,浮现出一抹坏笑:“大娘,这您就不懂了。这叫‘朦胧美’。您看古代女子,不都喜欢戴面纱吗?要的就是那种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感觉。”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天龙八部》里木婉清的形象,灵机一动,看向楚楚愈发红润的脸颊,随口吟道:“露的不多也不少,穿破裤子刚刚好。呵呵,楚楚这身打扮,可是深得其中精髓啊。”
“你……”楚楚嘤咛一声,娇羞难当,抬手便朝北辰肩头锤去。
大娘笑盈盈地看着两人打闹,心中忽然想起吴雪萌之前的调侃:别说,这两人还真有点小情侣的意思。
几人闲话家常间,车窗外的天空彻底黑透了,偶尔有一两颗孤星飞速掠过,转瞬即逝。
车厢内,人声渐隐,车顶的灯光熄灭了一半,进入了夜间休息模式。
旅客们或倚靠椅背,或趴伏桌案,尽管姿势极不舒服,但在生物钟的强力侵袭下,也只能闭上眼睛,向困意投降。
楚楚掏出随身听,插入耳机,将另一只耳塞轻轻递到北辰面前,低声问道:“要不要一起听音乐?”这是她睡前舒缓心情的习惯。
北辰默然,目光凝滞在那只白色的耳塞上。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以前,他只和芸熙这样共享过一副耳机,在静谧的时光聆听彼此的呼吸与旋律。
今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可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与行动,就这样顺从地接过了那只耳塞,像是接过了一份跨越时空的约定。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耳边是近在咫尺的恬淡呼吸,鼻尖萦绕着沁人心脾的少女幽香,北辰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楚楚正斜倚在他的肩头,如瀑的青丝顺势披散而下,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他的颈侧。她的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处,娇俏的睡颜安静得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毫无防备。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北辰不禁在心中自问。
起初,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睡。许是列车轻微的晃动,又或是楚楚本就习惯侧睡,不知从哪一刻起,她的脑袋便悄无声息地靠上了他的肩膀。
北辰曾试探性地扶正了她两次,可没过片刻,那温软的身躯又会不由自主地倾靠过来。他怕动作太大惊扰了她的清梦,索性便由着她去了…… 可是,真的仅仅只是怕弄醒她吗?北辰在心里苦笑。
那股似曾相识的馨香,那张从侧上方望去几乎与记忆中重合的容颜,是他多少个日夜魂牵梦萦的场景,是曾经以为只能在梦中才能得偿所愿的画面。
此刻,梦境照进现实,虚实难辨。
他就那样僵直着身体,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哪怕一丝细微的颤动,都会扰了她的清梦,更怕打破自己这份来之不易的痴惘。
肩膀渐渐泛起酸麻,可心底却生出一丝隐秘的贪恋。他竟盼着这趟旅程没有终点,盼着这漫漫长夜永不天明。
这漫长的黑夜啊,第一次让人觉得如此可爱;
那初升的太阳啊,明天可不可以晚一点升起,让他再多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B市,火车站。
人潮涌动的站台上,北辰刚帮楚楚将沉重的行李搬下列车,便见一位中年男子正焦急地张望。
“舅舅!”楚楚眼尖,挥手迎了上去。
“这位是?”张秋声目光落在身旁这位眉清目秀、一直替外甥女护着行李的男生身上,心中不禁犯嘀咕。他本想等人都下完了再上去帮忙的。
“新认识的同学,叫张北辰。”楚楚介绍道。
“张北辰?”张秋声闻言一愣,目光在北辰脸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照片,“这不是校史馆里那个……”
“咳,舅舅!”楚楚连忙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咱们快出去吧,舅妈该等急了。”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走。”张秋声瞬间会意,悄悄收敛了惊讶,顺手从北辰手中接过行李箱,“辛苦你了小伙子。”
出站口外,许舒雅早已等候多时。
“秋声,楚楚,这边!”见到熟悉的身影,她立刻踮起脚尖招手。
“舅妈。”楚楚展颜一笑,快步投入她的怀抱。
许舒雅拉过楚楚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蹙:“才出去几天,怎么就晒黑了?给你带的防晒霜没用吗?”
“用了呀,就是天太热,我和舅舅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转,难免晒了些。不过黑点才显得健康嘛。”楚楚俏皮地晃了晃手臂。
“女孩子还是白净点好。”许舒雅无奈地摇摇头,眼中满是宠溺,“没事,回去好好‘捂’两天就养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转向了跟在丈夫身侧的男孩:“诶,这位是?”
“这是张北辰,也是财大会计系的新生。一路上多亏他照顾我。”楚楚笑着介绍。
“看来我们楚楚走到哪都这么有人缘。”许舒雅温婉一笑,大方地伸出手,“谢谢你啊,北辰。对了,你要去哪?正好顺路,搭我们的车走吧。”
“不用客气,阿姨。”北辰礼貌地婉拒,“火车站有直达财大的公交车,半小时就能到,很方便。”
他顿了顿,微微欠身:“楚楚,叔叔阿姨,那我先走了。”
“好,那我们学校见!”楚楚挥了挥手,目送走向公交站台。
“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啊。”北辰混入人流,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暖意,“也只有这样温暖的家庭,才能养育出如此明媚的女孩。”
等等……
刚才楚楚喊那位中年男子,似乎是“舅舅”,而非“爸爸”?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撬开——当年,芸熙不也是跟着舅舅离开的吗?
还有,那名男子似乎叫“秋生”……难道是,张秋声!
北辰猛地停下脚步,脑海中闪过站台初见时的那一幕。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并非空穴来风,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过目不忘的天赋,毕竟小学那次匆匆一别太过久远。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张秋声眉宇间那股熟悉的神韵——那分明与芸熙的母亲张秋瑾如出一辙!说他们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姐弟,完全不为过。
线索开始疯狂串联。
张秋声提到了“校史馆”。那不就是记忆中那对“父女”曾经去过的地方吗?
既然他们并非父女,而芸熙还给自己留下了字条……那么,当时跟在张秋声身边,一起去芸熙家的,理应就是芸熙本人!
电光石火间,集市上那对甥舅的对话再次回响在耳畔:“大脑恢复”、“找回记忆”……
如果楚楚真的失忆了,原因会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一场车祸?
那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当年车祸时,芸熙的脸部受伤极重,需要长期修养甚至整容……
难道,眼前的楚楚,就是毁容后重生、遗失了记忆的芸熙?
“轰”的一声,北辰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巨震之下,理智瞬间崩塌。
他猛地转身,向来路发足狂奔!
“楚楚!芸熙!”
他在心中嘶吼,可出站口人潮汹涌,只有无数新抵达的旅客匆匆而过。哪里还有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茫茫人海,顷刻间便吞没了她所有的痕迹,只留下北辰僵立在原地,心脏狂跳得仿佛要冲破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