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校门,日头已至中天。
张秋声与楚楚漫步半日,略显疲乏,正想找个地方果腹。只见大街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齐齐涌向同一个方向。
“大婶,你们这是去哪?”张秋声拦下一位路人询问。
“赶大集啊,那边热闹!”
两人顿觉新鲜,既来之则安之,便也随波逐流,汇入这人潮之中。
他们从集市南门一进入,便瞬间被眼前的人声鼎沸所震撼,走起路来几乎摩肩接踵,一不留神,就可能失散于人海。
集市里果然无所不包:货架上鸡鸭鱼肉琳琅满目,摊位间衣帽鞋袜应有尽有;花鸟鱼虫生机盎然,角落里还有哞叫的牛羊与嬉闹的猫狗。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他们好奇的四下逛了逛,才按照指示标志来到美食区域,先填饱肚子再说。
“这儿离学校不远,你以前肯定常来吧。”张秋声开玩笑道,“怎么样,有什么特色推荐的?”
“好啊。”楚楚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的摊位,忽然定格在一碗金黄色的面条上。有人正吃得酣畅淋漓,那画面让她心头莫名一动。
“就吃这个吧。”
张秋声依言点单,老板高声吆喝:“朝鲜面两碗!”
两人找了空位坐下,张秋声好奇的问:“为什么叫‘朝鲜面’?”
“因为是朝鲜人发明的呀。”楚楚脱口而出。话音刚落,自己就愣住了。这答案仿佛就刻在她骨子里,无需思考便自然知道。
“哦?你还记得?”张秋声眼中闪过惊喜。其实这种面在B市也有,叫做“冷面”,酸甜口儿配冰水,外加芝麻,水果和鸡蛋之类的配菜。
“有些印象……好像,以前有人特意跟我解释过似的。”楚楚笑道,而且一看到这种面,她就口齿生津,她以前,一定很喜欢吃吧。
“太好了!这不就找回点记忆了吗?一会咱们再去尝尝别的特色小吃,没准能想起更多。”
楚楚微微颔首,不过瞥见舅舅微隆的小腹,不禁暗想:再吃下去,恐怕舅妈又要每晚拉着他去跳广场舞了。
朝鲜面做起来十分简单快捷,现成的面条焯水两三分钟,放进调好底味的热汤大碗里,再撒些香菜,虾皮之类的辅料即成。
片刻后,两碗热气腾腾的朝鲜面便端了上来。
而北辰也刚刚点了一碗朝鲜面,在张秋声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坐了下来,他一边等着上餐,一边专注的想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张秋声两人来自于B市,必定是要住宿的,与其在大街上瞎猫乱碰死耗子,不如去旅馆寻找更靠谱些,诶,对了,张秋声长什么样了?
他没注意的是,就在他努力回想张秋声的相貌之时,她对面有个女孩子正瞪着杏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其实楚楚从北辰刚一出现就注意到他了,这不就是校史馆照片里那个男生吗?可不知为何,他一接近,她的心脏就开始剧烈狂跳,气血也不断上涌,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似的。这种反应,在校史馆看照片时也曾出现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细细打量着北辰: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呃,稍微有点小帅的男孩子吗,不说在学校里一抓一大把,但肯定也不在少数,他有什么特别的?
“楚楚,你怎么了?”注意到外甥女异常红润的脸庞,张秋声关切的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头晕。”楚楚低声道。
“要不要去医院?”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
“不用,一会就好了。”楚楚挤出一丝笑容。
“你也别太心急,医生不是说了吗,找回记忆这种事需要看大脑的恢复情况,更要看机缘,没准碰到哪个点,一下子就能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张秋声温言安慰。
“嗯。”楚楚应着,目光却仍停留在北辰身上。
只见他正端着饭碗,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面条在他嘴里似乎未经咀嚼便滑入腹中。间隙还随手抹了把汗,再直接往衣服上一蹭,继续狼吞虎咽……
楚楚眉头微蹙,心中嘀咕:我的“机缘”,不会就是这个家伙吧?
与此同时,北辰也隐约听到了这对“父女”的谈话。“找回记忆”、“大脑恢复”……这些词汇不由让他心中升起一丝荒诞感。失忆的戏码不是只存在于电视剧里吗,现实中竟真有人如此?
他随意往那女孩的方向瞥了一眼,便又继续吃饭,他可没多余的时间八卦,他还要争分夺秒去寻找他心心念念的人呢!
当北辰在宾馆的迷宫中四处碰壁、徒劳奔波时,张秋声却已带着外甥女楚楚,踏上了北辰苦守半日的北山。
山路蜿蜒,越向高处,楚楚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便如潮水般涌来,恍若昨日重游。立于“仙人居”极目远眺,群山俯首,丘壑低眉,她不禁心潮澎湃,吟出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难道就是这里,在冥冥中召唤着我?”
楚楚绕着那块沧桑的大石板踱步,目光却在石侧骤然凝固——满地狼藉的烟蒂与碎玻璃刺眼地散落着。她秀眉微蹙:“是谁如此缺乏公德?在这易燃的山林间烟酒作乐,一旦引发山火,后果不堪设想!”
她寻来工具,掘土为坑,将那些污秽细细掩埋,不愿这灵山胜境沦为垃圾场。尘埃落定,她重坐石板之上遥望远方,恍惚间,视线尽头竟似映出了自家满院繁花。
暮色四合,北辰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中。甫一进门,便撞上满面焦灼的王伟。
“你怎么才回来?就不能安分守己待一会儿吗?唉……”王伟摇头叹息。
北辰心头猛地一紧:“出什么事了?芸熙舅舅来了?”
王伟斜睨了他一眼,默默点头。
“人呢?”
“走了……”
“我不是千叮万嘱让你盯着吗?”北辰瞬间气血翻涌,声音都高了八度。
“你听我狡辩……不,听我解释啊!”王伟声音发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可是忠实地执行了你的指令,连午饭都省了。可人有三急,我刚从厕所回来,就撞见张秋声带着那女孩往远处走。我发了疯似的狂追,”他做出冲刺的姿态,一脸痛惜,“可终究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俩登上了公交车……”
事实上,王伟哪敢吐露半分实情?他是溜回家饱餐一顿,被瞌睡虫征服后酣然入梦。待他从梦中惊醒想起使命时,赶到芸熙家,只来得及捕捉到张秋声远去的残影。
“哎,天亡我也!”北辰仰天长啸。咫尺天涯的错过,叫他如何甘休!
翌日,北辰决意亲自坐镇,在芸熙家上演一出“守株待兔”。
候人之际,他俯身为花草松土施肥,将庭院打理得生机盎然;继而推开门扉,拭去案头积尘。指尖划过桌面,一张字条赫然入目。
北辰的目光瞬间被锁定,仿佛被磁石吸住,寸步难移。那字迹早已深入骨髓,化作他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是芸熙!绝对是芸熙的亲笔!
她来过?这怎么可能!既已至此,为何避而不见?亦或是……她根本不愿与他相见?北辰的心绪如过山车般在狂喜与深渊间跌宕,思绪乱如麻团。
忽觉字条背面似有墨痕,他颤抖着翻转过来:
“另:今日偶游集市,偶遇几株极美的花,便顺手买下对应的种子。若院中有空缺需补种,不妨一试,定不负所望。爱你们的芸熙。”
她今日去了集市?缘何自己竟无缘相逢!
电光石火间,北辰脑海中忽然掠过一道倩影:吃面的时候,那个递来纸巾、温言劝他“别着急,慢慢吃”的女孩。可记忆中她应该叫楚楚,听说还身患失忆之症。
“罢了,想她干什么,她终究不是芸熙。”他强行掐断这缕杂念。
只是,他那魂牵梦萦的芸熙,究竟身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