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北辰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母亲的声音低沉而小心翼翼,向他揭开了那个残酷的真相:芸熙的父母已双双离世,而芸熙本人,也早已悄然转院。
从此,北辰的世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芸熙。他疯狂地渴望得知她的近况:治疗是否顺利?伤口是否愈合?那双曾经爱笑的眼睛,能否承受住双亲离世的剧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芸熙仿佛被橡皮擦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音讯全无。
他追问过王伟的父亲,求教过医院的大夫,甚至卑微地乞求过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但得到的答复千篇一律:无人知晓。唯一的线索,是旁人推测她或许已被舅舅带往了省城B市。
带着日益滋长的焦虑与惶恐,北辰踏入了那所省级重点高中的校门。
这是一所拥有百年历史的学府,底蕴深厚得令人生畏。学校实行近乎军事化的封闭管理:每月仅月末两天可归家休整,其余时间严禁离校;唯有每周日下午的半天时光,留给学生洗衣、运动或整理内务。
从清晨六点多的早读铃响,到深夜九点多晚自习的灯火熄灭,日程表被填得密不透风。校方试图用这种高压环境隔绝一切外扰,锻造出极高的升学率,却唯独无法禁锢一颗早已飞走的心。
北辰辜负了校方的良苦用心!
他的躯壳坐在教室里,灵魂却早已游离在外。曾经那个听课从不走神的优等生,如今却如坠云雾,老师讲的内容对他而言不过是“鸭子听雷”,左耳进右耳出。他的脑海里,日夜翻涌的只有一个名字:芸熙。
两个月后,思念决堤。
趁着月末放假,北辰发疯似地跑遍了全市各大医院,幻想着万一她还留在A市呢?然而两天的假期转瞬即逝,无法满足他焦灼的渴望。
于是,周日下午那仅有的半天自由时间,也成了他“越狱”的契机。他一次次翻越高墙,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只为寻找那一丝渺茫的踪迹。
然而,每一次满怀希望的出发,换来的都是“查无此人”的冰冷答复。
在一个多月的翻墙“生涯”后,北辰终究没能逃过保安的眼睛。
面对老师严厉的批评与处分,他不得不做出书面检讨,而在他心中也做了深刻的自我反省,他告诉自己不该再抱有任何幻想——芸熙已经彻底离开了,像断线的风筝,再也回不来了。
是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维系着两人的无形丝线,正一点点变细、崩断,直至彻底消失。
北辰静坐在北山“仙人居”的那块青石板上,面容木然。
他指尖夹着香烟,深吸一口,猩红的火头瞬间吞噬了三分之一的烟身。紧闭上双眼,仰面朝天,过了许久,才将那口浑浊的烟雾缓缓吐出,像是在吐出一段无法释怀的往事。
若是芸熙见到这一幕,定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记得那是刚上初中的时候,班里曾有顽劣少年偷带香烟来炫耀,北辰虽知吸烟有害,却受电影里那些“酷劲十足”的主角影响,鬼使神差地接了一根。放学后,他还带着几分得意,想在芸熙面前显摆这份“成熟”。
那一次,芸熙真的生气了。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义正辞严地训斥:“我的辰哥哥才不碰这种东西呢!吸烟不仅自毁身体,更是在伤害周围的人。吸烟者患心脏病和肺癌的概率比他人高出数倍,难道辰哥哥不仅要害死自己,还想把我也害死吗?”
他听后羞愧难当,当即将烟扔在地上,狠狠踩烂,他绝不想让芸熙受到任何伤害。从那以后,烟草便成了他生命中的禁区。
北辰又吸了两口,手中就只剩下烟蒂了,他掐灭火星,随手扔到石头旁,那里已经密密麻麻堆积了上百个烟头了。
每逢假期,北辰总会独自登上北山,来到这处曾与芸熙嬉笑游玩的“仙人居”,怀念佳人。
唯有借助尼古丁的麻痹,他那颗狂乱的心才能暂获片刻安宁。有时,他甚至卑劣地期盼着:芸熙,你怎么还不回来?看看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若生气,就来管管我啊,打我骂我都随你,只要你能出现……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和天边的流云。
北辰痴痴地望着天空,那团云絮朦胧间竟像极了一个人,一个女孩。
他又抓起旁边的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高度白酒。再抬眼时,那云朵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的心意扭曲、变幻。眨眼间,云影婆娑,竟真的化作了芸熙的模样。
北辰眼眶微热,喃喃道:“芸熙,我们又见面了……你还好吗?”
他又饮了一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幻象中的芸熙也活了过来,时而娇嗔撒娇,时而梨花带雨嘟嘴佯怒。
北辰望着那虚幻的笑脸,傻笑着问:“芸熙,你为什么生气?”
云彩化作的芸熙眉头紧锁,气道:“辰哥哥,你怎么又喝酒了?你不知道自己是酒精不耐受吗,医生明明嘱咐过严禁沾酒!你看看自己的身体!”
北辰低头望去,惊觉双手、双臂乃至大腿,已泛起大片触目惊心的粉红色疹块。若褪去衣衫,想必全身皆是如此。记忆瞬间回溯,那次就是因为在芸熙家喝了一杯酒后,被送去看了医生,至今历历在目。自那以后,酒也成了他的禁区。
直到……直到她离开。
北辰瞥了一眼瓶中残存的“忘忧水”,又望向眼前虚妄的“芸熙”,突然一扬手,将那酒瓶狠狠摔向岩石!
“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粉碎,酒液四溅。
他对着空气温柔微笑,像个讨饶的孩子:“我不喝了,都听你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幻象中的芸熙转怒为喜,莞尔一笑,眉眼弯弯。
北辰也跟着痴痴地笑。没过多久,强烈的眩晕感伴着睡意一同袭来。他支撑不住,缓缓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还在嘴边呢喃着那句最残忍的真相:
“可是……若不喝酒,我又怎么能见到你呢……”
高一上学期,北辰还能靠着初中积累的学习习惯,多少学进去一点。到了下学期,他彻底失控。脑子里像塞满了乱麻,根本静不下来,除了靠烟酒来麻痹,他别无他法。
他是全校最盼望放假的人之一。别人想家,他想北山。只有在那高高的山顶,抽一口烟,喝半瓶酒,世界才稍微安静。烟是为了压下焦躁,酒是为了看见芸熙。
晴天是最残酷的。万里无云的时候,连幻想都无处生根。他喝醉了,哭着埋怨她为什么不肯出来见他。
阴天才是恩赐。乌云密布时,天上会出现好几个芸熙,穿着黑纱,唱歌跳舞。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国王。他不在乎下不下雨,几口酒下去,往石板上一躺,任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酒精早已把他重重击倒。
他是有点自暴自弃了,他的内心深处还在时时责备着自己,都是因为他,才选了个最晦气的日子,才让芸熙一家遭此大难。
随着芸熙久久没有消息,他的心也慢慢沉到了谷底。她一定是深深怨着他吧,才会这么久了也不回来看他,不想看他。
是啊,怎么可能不恨?这一笔债,他还不清,永远也还不清。在她面前,他只剩卑微!
有时候他想,不如去下一世吧,去前面等她,不管她何时到来,他都会等着。如果芸熙仍不想见他,他愿变成一只猫或者一只狗,一盆花也好,只要能时时伴在她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酒醒了,梦碎了。天黑了,风冷了。湿衣服粘在身上,他忍不住瑟瑟发抖。初时他还准备一件外套,醒后就赶快从冰凉的石头上起身,套上外衣回家。后来他就无所谓了,就那样躺着,闭着眼,任由自己抖得像片叶子。
人从地狱爬回天堂太难,掉下去却太容易。北辰知道,他已经在地狱里了。
躺在石头上时,他能觉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渐渐流逝,寒风里的他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艘小船,随风飘摇却永远也逃不出大海的边界,终将置身于狂风暴雨之中,帆倒船沉,而他也即将沉没了。
或许,这正是他所期盼的吧!
高一暑假,纸终究包不住火,张爱国发现了北辰抽烟的事。
平时上学,北辰只敢每月偷拿一盒,倒也相安无事。可暑假里他天天在家,频繁往返北山,硬是把张爱国新买的一条烟抽得只剩空盒。线索直指北辰,很快,那半盒藏在他口袋里的香烟便成了铁证。
张爱国气得气血上涌。
这一年,北辰翻墙、颓废、考试不及格,如今又加上抽烟。以前那个生机勃勃的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麻木、茫然、如同游魂般的陌生人。
到底是受了谁的蛊惑?还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叛逆期?
“说!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抽?”张爱国厉声质问。
北辰像尊石像,充耳不闻,一言不发。
这副死样子让张爱国更加暴怒:“一条烟!我才抽了四盒!全让你偷光了!你还是个学生吗?你看看你自己,怎么就堕落成这样!”
北辰低头盯着脚尖,依旧沉默。
“哑巴了?是不是交了什么坏朋友?是不是他们把你带坏了!”
他哪有什么朋友啊,最好的朋友就是芸熙,可她也把他抛下了,北辰摇摇头,声音轻得像烟灰:“没人带我,是我自己要抽的。”
“你还挺有理?”张爱国彻底炸了,“觉得自己很能耐是吧?看看你这一年!学习,学习狗屁不是,整天还魂不守舍,现在又学会抽烟了!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咔嚓。
心底某处,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北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父亲。原来这就是我在你心里的样子:废物、祸害、耻辱。
“是吗?”北辰冷笑一声,“那真对不起了,让您这么为难。”
“你这是什么态度!”张爱国指着他的鼻子吼道,“我辛苦工作养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哐当。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北辰紧捂着心脏,是啊,他还不如一条狗!狗吃了东西还会摇摇尾巴讨好主人呢。他却只会辜负爸爸妈妈的辛勤付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声音一下低沉起来。
张爱国听到儿子终于说了句软话,觉得自己也有些过了,但是在自尊心的驱使下,只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反省吧”便离开了。
房间里重归死寂。北辰坐回书桌前,指尖抚过冰凉的桌面,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芸熙的笑颜、她伏案写字时微蹙的眉头、赛场上风驰电掣的身影……这一切早已刻入骨髓,成了他呼吸的理由。若这些记忆荡然无存,这具躯壳便再无存在的意义。
北辰回到卧室,坐在书桌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芸熙微笑的唇角、专注的侧脸、奔跑的背影……这些画面早已融入血液。如果这一切都荡然无存了,那人生也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对谁都是一种伤害。所以,他要尽快找到芸熙,哪怕将要面对的是无情的嘲讽和冰冷的拒绝,那到时他大不了,大不了就……
念头至此,他忽然想到了母亲赵翠芝。虽然她不像张秋瑾那样对孩子照顾的无微不至,但是他知道妈妈对他的爱并不比别的妈妈少,他走了,妈妈会很伤心吧,甚至会怨恨他吧,但他没办法了,此生若还有机会,再来好好报答这份恩情吧。
还有爸爸,虽然习惯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和他交流,从没跟他好好谈过心,但毕竟是父亲用身体撑起了这个家,功劳苦劳都不算小,无论如何,他在心里谢过了。
良久,北辰提笔,字迹工整而决绝。
爸爸妈妈:
感谢你们这辈子生我养我,为我所付出的一切。但是我恐怕没有时间回报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便是遇到芸熙,和她一起成长,一起经历风霜雨雪,一起快乐悲伤,一起得意又失望!
她是我这一生最喜欢的人了,可是她不在了,我的世界也就崩塌了。
自从芸熙出事以来,我每天都过的很痛苦,很煎熬,很自责。
我期盼过,寻找过,失望过,最后绝望了,是的,我几乎绝望了,我不知道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我必须要找到她!
世人求六根清净,我却因她六根大乱;世人求四大皆空,我眼中却全是她。烟酒的麻痹只能解我一时之苦,却无法解我一世之忧。
不找到芸熙,我的生活将无以为继!
哪怕,哪怕她不再认我,只是一声无情的拒绝……
爸爸妈妈,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值得你们骄傲的事情,却总令你们伤心,是我不孝,在这里我只能说声对不起了。若是还有机会,我定当结草衔环来报答你们的恩情。
祝你们健康长寿!
我去寻找芸熙了,勿忧,勿念。
不孝子,北辰敬上。
信封封口,上书“爸爸妈妈亲启”,置于桌案中央。
北辰迅速收拾行囊,将当年那笔见义勇为的奖金仔细收好。这笔钱,应该足以支撑他前往B市吧。他会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去找,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去蹲,总会得偿所愿的。
北辰在屋内缓缓踱步,目光贪婪地抚过每一寸角落。这个承载了他童年记忆、封存了父母无数关爱的地方,他要将它刻进脑海里,带往未知的远方。
临行前,总该为爸妈做点什么,算作最后的报答吧。可他笨手笨脚,唯有一手厨艺尚可,当然是他自己认为的!
打开冰箱,仅剩鸡蛋、圆葱和几根尖椒。他洗净切好,取出隔夜米饭,点燃灶火,油烟机轰然作响。
很快,三盘菜上了桌:一大盘金黄油亮的“妈妈炒饭”,一盘圆葱炒蛋,一盘锅塌尖椒。
北辰盯着盘子,忽然怔住。圆葱配鸡蛋,圆蛋,寓意“圆满”;那一整张锅塌尖椒形如满月。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喃喃自语,眼眶微热。即便相隔千里,只要共赏同一轮明月,亲人便不算孤单。他竟在无意间,做了一桌祈愿团圆的饭。
赵翠芝推门入户,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爷俩平日里哪怕饿死也不愿轻易进厨房,今天怎会如此?
“北辰?老头子?”她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走进儿子房间,第一眼便看见了桌上那封刺眼的信。
信纸上的字句如冰锥般扎进她心脏——儿子要走,甚至可能……她不敢深想,唯一的念头就是:拦住他!
饭菜尚温,人定没走远。他要找芸熙,先去她家看看!
赵翠芝疯了一般赶到张秋瑾家,大门紧锁,锈迹斑斑的门锁显然许久未动。希望落空,她跌跌撞撞跑回家,屋内依旧空荡,连只苍蝇都没有。丈夫也不知死哪里去了,关键时刻永远缺席!
学校、公园、常去的小店……问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答案都是“没见着”。赵翠芝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是铁了心要走。
那就只剩一个地方了——火车站。
下午三点,火车站人潮汹涌。赵翠芝死死盯着时刻表:去B市的列车,上午九点十分已发,下午两点半刚走,下一趟是晚上六点二十。
“还有希望,还有希望……”她冲进候车大厅,一排排座椅仔细搜寻。半小时后,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茫然地向外挪步,大脑一片空白:先报警?查购票记录?还是先买票去追?
就在经过洗手间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北辰!
赵翠芝猛地冲上前,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泪水瞬间决堤:“儿子!千万别冲动!你忍心抛下妈妈一个人吗?有什么天大的事,跟妈说,妈陪你一起扛……”
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北辰筑起的心防轰然崩塌。委屈如洪水般涌出,他泪流满面:“妈,对不起……我真的太难受了。心里空荡荡的,没有芸熙,我撑不下去了……”
赵翠芝心如刀绞。她原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却不知这份感情早已刻入儿子的骨血,成了他的命。
“乖,先跟妈回家。”她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颤抖却坚定,“办法总比困难多,咱们慢慢商量,好不好?”
“我不走!”北辰倔强地摇头,眼中满是决绝,“我今天必须去B市,找不到芸熙,我就不回来了!”
赵翠芝心中暗叹:这倔脾气,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是,你知道她在哪吗?”她反问。
“……不知道。但她总要上学,我就去高中找,一家一家找。”
“B市比A市大五倍,人口比我们多六倍,想在一千多万人口中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赵翠芝来的路上早想好了一套说辞,此刻正派上用场。
“找不到她怎么办?”赵翠芝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我,我就……”
“你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以后芸熙真需要你的时候你还能站出来吗?”赵翠芝打断他。
北辰一阵沉默,芸熙还会需要他吗?
“走吧,我们回去想一个好办法,争取既不耽误你上学,也能找到她,好不好?”
赵翠芝好说歹说,终于将北辰哄回了家。
可他一进家门,回忆便如潮水般反扑。客厅里似乎还回荡着他和芸熙分食杏子的笑语,书桌上仿佛还留着共同练字的墨香,甚至在那间卧室里,他还能感受到曾拥抱过的那份柔软与温热——那是他差点就要表白成功的瞬间。
处处皆是芸熙,却处处不见芸熙。
北辰的眼泪瞬间决堤。赵翠芝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像被揉碎了一样,跟着流泪,却笨拙得不知该说什么。
一年来的煎熬、迷茫,加上如今寻人无门的绝望,彻底抽干了北辰的力气。他重重地跌坐在床边,声音虚弱如游丝:“妈,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说到“崩溃”二字时,他竟感到一种诡异的解脱。脑海中,各种终结痛苦的方法开始疯狂滋生。
“辰辰!你别吓妈妈!”赵翠芝吓得魂飞魄散。信上的字句是冰冷的,可儿子亲口说出的绝望却是滚烫且致命的,“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垮了,妈妈也活不成了!求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北辰没有回应,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泪水虽止,眼神却已死寂。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这里太压抑了。”起身便向外走去。赵翠芝只能惊慌地紧随其后。
漫无目的地走着,抬头竟是北山脚下。北辰无奈苦笑:自己不过是从一个充满芸熙回忆的地方,逃到了另一个有过她影子的地方。
他一步步登上山顶,来到“仙人居”。
这里藏着他们最大的秘密。坐在那块熟悉的青石上,微风拂面,恍惚间像是芸熙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颊。北辰缓缓闭眼,贪恋着这片刻虚假的安宁。
赵翠芝一路紧跟,在几处险峻的崖边吓得心惊肉跳,生怕儿子一时想不开纵身跃下。路上叫了他好几次,他却恍若未闻。她知道,再不想想办法,恐怕要出大事了。
赵翠芝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死死锁住他,一边防备着他突发的举动,一边斟酌着字句。
“儿啊,我觉得真的是你想多了,芸熙那么好,那么善解人意,她怎么会随便怪你呢。”赵翠芝通过儿子的信件,言语,行为,终于知道他是把芸熙一家出事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不打开这个心结,其他事情就没法谈下去。
“主要原因还是那天雨势太大,地面湿滑,严重影响了车子性能和司机的判断能力,你可知道,那天发生车祸的人还有很多,重伤和死亡的有十多个,难道这些人都跟你有关吗?”赵翠芝道。
北辰依旧紧闭双目,纹丝不动。
“我觉得芸熙根本就没怪过你,”赵翠芝顿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她的伤势还没全好,只能老老实实在她舅舅家养着,等到她健健康康的时候,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想过没有,如果到时找不到你,她会多伤心啊?会不会也……”赵翠芝适时停下。
北辰猛地睁开了眼。是啊,他太急了,竟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只因一场误会便双双殉情,成了千古悲剧。以他对芸熙的了解,若她得知自己已不在人世,那个倔强的女孩什么事做不出来?
想到这,心底那团绝望的黑雾,似乎淡去了一丝。
见儿子有了反应,赵翠芝趁热打铁:“你知道吗?妈妈年轻时,也是为爱痴狂过的。”
为了儿子,她只能以事实为论据,顾不得保留那份体面。
“那时你爸帅气幽默,对我也很好。我就是被他迷住了,才不远千里嫁到A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北辰怔住了。记忆中的父亲古板沉闷,从未有过“风趣幽默”的模样;母亲也极少提及远方的姥姥姥爷,更别提回娘家。
他却不知道每个爱情故事的开头都是以美好为开端的。
“可我们终究败给了现实,败给了柴米油盐。”赵翠芝的声音染上了沧桑,“为了生计,你爸常年在外奔波,家里只剩我和公婆。你奶奶对我冷淡,我爱吃什么、孕吐多难受,从没人过问。想你爸时电话也打不通,一切苦楚只能独自吞咽。那时我才明白,当初我爸妈哭着劝我‘别嫁太远,受了委屈没人给你撑腰’,是多么深的至理名言。可我当时被爱冲昏了头,听不进去。直到怀孕后,孤独和无助让我后悔,可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我必须生下来!”
北辰眼波微动。他心想,如果当初妈妈听了姥姥姥爷的话,自己可能就无法来到这个世上了,也许就没有今天的痛苦了吧。
“更苦的日子还在后头。”赵翠芝苦笑,“你出生后,我没奶水,你又不喝奶粉,只能给你喂米汤。看着你瘦得像只小猫,我心都要碎了。你难哄,必须抱着睡,一放下就哭。我就整夜整夜抱着你,好几次累得睡着,又被你的哭声惊醒。而你爸,睡得雷打不动,叫他帮忙还要发火。长期熬夜,我的眼睛都熬坏了,一到天黑就什么也看不见,成了夜盲症,调养了好久才好转。”
原来他小时候这么难伺候啊!
“你爸爸最终还是失业了,所在的工厂倒闭了,然后回到家,打打零工,一直持续到现在。你还记得以前家里多困难吗,有时去市场上买点生活用品,都要出去借钱,有一次你们学校要收学杂费,几十块钱都拿不出来了。”
北辰当然记得,那是小学二年级,班里几乎人人都按时上交了,爸爸却让他去问问老师,能不能宽限几天,结果被老师拒绝了,让他立刻回家去取,还是芸熙帮忙打的圆场,从书包里拿出钱来帮他垫上。直到后来妈妈做了点小生意,家里的经济状况才有所好转。
“你经常见到我和你爸吵架,其实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以为我们喜欢吗?那还不是生活压力太大,需要找个出口宣泄罢了。这就是现实,能碾碎你所有理想的现实!”
赵翠芝眼中含泪,语气却无比坚定:“有多少次,我都想离婚。可为了你,我最自豪的儿子,我一忍再忍。所以,你必须好好活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妈妈这些年受过的苦!” 北辰震惊地看着母亲。原来,母亲那些看似荒唐的打牌、麻将,不过是她在绝望现实中,唯一能抓住的逃避方式。
北辰轻叹一声,胸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芸熙迟早会回来的,这点毋庸置疑。”赵翠芝趁热打铁,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一直这般颓废潦倒,当未来的芸熙站在你面前时,她会如何看待你?你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吗?当她最需要依靠时,你拿什么去护她周全?难道你想让你们未来的家,也像爸爸妈妈这样,在柴米油盐的争吵中耗尽所有吗?”
“不想!”北辰脱口而出,声音虽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迷雾散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沉溺于思念的苦海,却忘了爱更需要实力来承载。赵翠芝心头一松,语重心长道:“一个男人想自己让心爱的女人幸福,先不说大富大贵,但起码要有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一份能遮风挡雨的底气。你若荒废了学业,将来拿什么去换取这份底气?”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剂强心针:“在芸熙回来找你之前,我觉得她一定也在她的城市里苦读奋进。堂堂男子汉,总不能输给自己最喜欢的女孩吧?”
北辰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现在的他颓废麻木,与一年前判若两人。如果芸熙爱的是那个阳光积极的他,那他就必须找回那个自己!为了重逢的那一刻,他必须蜕变。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山径。赵翠芝拉着北辰往回走,一路上絮絮叨叨讲了许多陈年往事。有些是北辰知晓的琐碎,有些则是母亲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秘密与辛酸。
北辰静静地听着,不再烦躁,只有满满的愧疚与动容。
天边,晚霞如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林间,清风徐来,拂去了一身的疲惫;枝头,鸟鸣清脆,仿佛在欢快地合奏。
万物生灵似乎都在低语:看啊,这才是北辰该有的样子——眼里有光,心中有路,脚下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