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芸熙家。
这里,北辰已阔别近半载。
起初的几个月,他曾无数次徘徊于此,期盼着那扇门后能透出熟悉的身影,可每一次都只换来更深的失望。久而久之,他不敢再来,怕那份落空吞噬了自己。
今日重临,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铁门锈迹斑斑,仿佛岁月留下的伤疤;院内杂草疯长,几乎淹没了小径;尘土厚积,满目狼藉。北辰不禁皱眉,心中涌起一阵自责——他竟任由她曾经的栖身之所荒芜至此。若是爱干净的芸熙回来,定会皱着鼻子,狠狠的责骂他吧?
他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那把早已“光荣退休”的铁锁。脱下外套,挽起袖子,一场迟来的清扫开始了。
张秋瑾珍视的那几个花盆里,鲜花早已枯死,被野草鸠占鹊巢。唯独旁边的菜畦里,竟意外地绽放着几株月季、杜鹃和菊花。想来是秋风多情,将成熟的花籽吹落至此,让它们在废墟中倔强地生根发芽。
北辰小心翼翼地除净杂草,唯独留下了这些野花。那是芸熙和妈妈曾经种下的生命,留着它们,便像是留住了她们曾在此生活的痕迹。
擦拭窗台时,一块松动的砖头下,一抹金属光泽刺痛了他的眼——是一把钥匙。他颤抖着手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屋门应声而开。
阳光倾泻而入,无数尘埃在光柱中肆意飞舞,像是在欢迎这位迟到的归人。北辰深吸一口气,走近屋中再次投入战斗。直到每一寸地板都光亮如镜,每一处角落都纤尘不染,甚至比自家还要整洁,他才肯罢休。
站在焕然一新的院子中央,北辰扫视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芸熙就站在身旁,正笑着指挥他干活。
“要是……要是能和你一起做这些事,该多好。”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他在台阶上坐下,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笔记本。那是此前打扫她卧室时,从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偶然发现的。当时他只匆匆一瞥,便认出那是她的日记。
此刻,什么**,什么界限,统统都被抛诸脑后。只要能离她的灵魂更近一点,哪怕只是透过文字感受她的呼吸,他都愿意去做。
“芸熙,勿怪。”他轻声道歉,指尖抚过封面,仿佛在触碰她的脸颊。
北辰随手翻开一页,稚嫩却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X月X日晴】
今天和辰哥哥玩过家家啦!他是爸爸,我是妈妈。辰哥哥还会做“秘制羊杂汤”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好吃,反正我们的“宝宝”很喜欢,嘻嘻。
后来我们去摘杏子,差点被王叔发现,多亏辰哥哥镇定,才把我安全带回他家。
可是……因为我贪吃,牙齿都酸倒了,晚饭也吃不进,被妈妈狠狠骂了一顿。
哼,都怪辰哥哥!他为什么不阻止我嘛!
对了,我发现辰哥哥居然不按时吃早饭!妈妈总说一日之计在于辰,他妈妈没教过他吗?不好好吃饭长不高的!还好有我在,给他带了葱油饼,看他吃得那么香,我好开心。
还有哦,我藏了好多杏子在辰哥哥那儿,明天一定要去检查,可不能被他偷吃了!
北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她当时鼓着腮帮子、又气又娇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颤。
他轻轻翻过一页,继续沉浸在她的世界里:
【X月X日晴】
天啊!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神奇的地方!我能在里面上下翻飞,像在空气中游泳,一步就能跨出好几米!体育老师见了肯定会吓呆吧?
可惜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和辰哥哥的秘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辰哥哥在树上刻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知道一定会实现的,因为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呀。
明天一定要再去玩一次!中午带上好吃的,就能在里面待一整天了,好期待……
北辰不禁摇头苦笑:“小傻瓜,日记都被我看到了,秘密还怎么保得住?”那时的她,天真得让人心疼。
【X月X日晴】
终于又能和辰哥哥坐在一起了!我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哈哈,我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心想就能事成!辰哥哥嘛,只能排第二位了——不过他是我的“助推器”,没有他,我也进步不了这么多。
对了,武松打虎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他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X月X日阴】
到底该叫“辰哥哥”还是“辰辰”好呢?真难抉择呀……
【X月X日雨】
差点……差点就被那个坏人给……
多亏辰哥哥来救我,我才……
希望他千万别伤到筋骨,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我怎么这么倒霉,还要连累别人。哎,辰哥哥的救命之恩,我该拿什么报答呢?
【X月X日阴,北风】
每天早起真有点不习惯,可只要看到辰哥哥吃得那么香,我就满足了。周末再跟妈妈学两个新菜,到时给辰哥哥一个惊喜,嘿嘿。
是不是我的错觉?怎么觉得辰哥哥比一个月前高了一些呢?真好。
【X月X日晴】
凡凡说,只有结婚才能永远在一起。
我……我想跟辰哥哥永远在一起。
所以我们……
日记戛然而止,留白处却藏着无尽的深情。
北辰合上本子,胸口剧烈起伏,心潮如海啸般翻涌。原来,早在那些懵懂的岁月里,芸熙的心中就早已种下了他的影子,早已对他倾心相许!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要将他们过往的点点滴滴,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无论是为了抒发此刻的思念,还是为了留住这份珍贵的记忆,回味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幸福。
接下来的几日,北辰每日必至芸熙家。
他除草、松土,在田畦里撒下新的花种,誓要让这座沉寂的小院重现色彩与生机。累了,便坐在台阶上,捧着那本日记反复研读。字里行间,灵感迸发,他开始构思属于他们的故事——那是一个关于爱、等待与重逢的故事,而结局,由他来亲手书写。
暑假的最后一天,北辰再次来到了这座小院。
只剩最里侧的一隅尚未翻种。若非昨日午后母亲赵翠芝唤他回家帮忙,今日只需浇浇水便能完工了。
北辰握紧镐头,运足力气向下一刨——“哐当!”
一声闷响,虎口被震得发麻。似是磕到了什么硬物。
他拨开表层的浮土,一块巴掌大小、约莫几公分厚的方形石板显露出来。刚才那猛烈的一击,竟只在其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可见其质地之坚硬。菜地深处,怎会埋着这种东西?
北辰好奇地将石板抠出,翻转过来。只见上面隐约刻着几行小字,却被陈年泥土封盖,难以辨认。
他打来清水,细细冲刷。随着泥垢褪去,字迹逐渐清晰。待他看清那端正的小楷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大道无形与君勉,
学以致用为君言,
再思者三君细察,
见字如晤君之面。
彩云之西。
北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将每句首字连读——“大、学、再、见”!
而“彩云之西”,拆解开来,不就是“芸熙”吗?
“难道……这是芸熙留给我的?”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理智。她为何要这样做?是预感到了那场事故?不可能,若真能预见,她定会避开。那么,这便是天意?
“秘密基地都可以存在,那天意又为何不能降临?”北辰在心中呐喊。
激动如潮水般涌遍全身。两年!只要再过两年,他们就能在大学重逢了吗?
可是……究竟是哪所大学呢?
就在北辰既兴奋又苦恼之际,距离小院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赵翠芝长舒一口气,紧绷的面容终于舒缓下来。
这几天她小心翼翼地尾随儿子,终于想到了这个法子。看来,这招“苦肉计”加“**阵”,终究是起了作用。
她望着儿子激动的背影,眼中泛起泪光,无声地喃喃:
“辰辰啊,妈妈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下去了。”
B市,高一下学期。
当北辰还深陷颓废泥沼无法自拔之时,B市第一高级中学迎来了一位名叫张楚微的转校生。
她生得秀气可爱,性格却如静水般恬淡。在这所崇尚“苦读”的高中里,她并未激起多少涟漪。同学们短暂的新鲜感过后,便重新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题海之中。大家很快发现,这位新同学似乎基础异常薄弱,面对课堂上老师的提问,她常常茫然无措,难以作答。然而,有一个人却因偶然的契机,默默关注起了她——隔壁班的体育特长生,尹潇然。尹潇然每日需参加晨练,总是比旁人起得更早。某日,他将更衣室钥匙遗落在教室,折返去取。
取完钥匙关门之际,他瞥见邻班教室竟亮着灯。透过窗棂,只见一名短发女生孤零零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捧一本书,读得专注而入神。
尹潇然眉头微蹙:谁会在这么早到教室学习?
走向教学楼外的路上,他忽然想起,她就是朋友前几日提过的那名新转校生吧。记忆中,她个子高挑,总是面带微笑,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印象了。毕竟在尹潇然眼里,论身材姣好、性格开朗,没人能比得过练体育的女生。
他摇了摇头,暗自揣测:最近琼瑶剧热播,小女生们大多痴迷于此。那个女孩大概又是个“琼瑶迷”,在家被父母禁了电视,便躲到学校来偷看小说。
“不好好睡觉,躲在这里看闲书,成绩能好才怪。”他心中暗笑,“都高中了,还能这般自由自在?”
想到自己在锻炼间隙都要争分夺秒背单词,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个上进的楷模。
几日后的清晨,尹潇然来取昨晚夜跑后遗忘在教室的护膝,再次撞见了那一幕。
这一次,她不仅在看书,手中还握着笔,在书页间写写画画,神情津津有味。
“居然……还做起了笔记?”尹潇然愕然,随即无奈摇头,“果然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入迷至此。”
此后,在那清冷寂寥的晨曦中,他又多次见过她。她总是独自一人,挑灯晨读。
尹潇然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琼瑶到底写了多少本小说,能让她如此废寝忘食?
第一次月考成绩揭晓,尹潇然特意打听了她的排名。
五十多人的班级,她位列倒数第五;全年级七百余人,她排在末尾。果然不出所料,甚至还不如他这个体育生。
他心中暗笑: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
两个月后,市运动会临近,尹潇然因集训耽误了一周课业。为了追赶进度,每天放学后,他总会在教室多留片刻,争分夺秒地补漏。本就时间紧迫,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抱着篮球路过隔壁班时,他下意识地透过窗口向内望去。
暮色四合,教室里人影稀疏。张楚微和几名同学安静地坐着,或奋笔疾书,或安然阅读。
“不会还在看小说吧?”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再不把学习当回事,成绩自然只会越来越差。不过……长得这么甜美,或许将来可以走颜值路线。”
随即他又自嘲一笑:真是泥菩萨过河,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操心别人?
然而,第二次月考的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
张楚微的排名竟如坐火箭般蹿升,一跃到了班级中游。
尹潇然得知后,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运气好罢了。谁还没有超常发挥的时候?瞎蒙也能撞对几道题。但想要以后次次如此,却是万万不能的。”
尽管嘴上不信,他的目光却开始在课间时不时地飘向隔壁班。
有时,他会看见她正与同班女生谈笑风生,蓦地甩动微长的乌发,侧脸别有一番娇俏灵动。
她总戴着一副粉色耳机。偶尔路过她身边,不经意间能捕捉到几声含糊却轻快的哼唱。原来,她还是个小音乐爱好者。
尹潇然忽然愣住。
他怎么觉得,这样的女生也有其闪耀之处呢——淡然、愉悦、轻松自在。而且她笑起来真的很甜,甜到让他不知不觉间,对她的在意越来越多。
真正让尹潇然态度发生陡转的,是高一期末考试。
这一次,张楚微考出了班级第十五名、年级第二百二十五名的惊人成绩。这分数,已经远远将他甩在了身后。
“这绝不能再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尹潇然盯着成绩单,眉头紧锁,“一定有什么原因。难道她是天才?能够一心多用,事半功倍?”
可如果真是天才,为何入学时成绩会那么差?
他忍不住向朋友打听张楚微的来历,却一无所获。她似乎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家里的情况,像个谜一样。
朋友对尹潇然的突然关切感到不解:“一个排在班级十几名的学生,虽比刚入学时进步不少,但还没到前三那种令人仰视的地步,值得你这么上心吗?”
尹潇然却摇摇头,心中自有丘壑。
若不是他机缘巧合地注意到了她,并断断续续地一路关注,绝不会发现她进步的轨迹有多么惊人——每一次考试,她的排名都在稳步上升,从未停歇。
按照这个势头,那个遥不可及的“年级前三”,对她而言,或许已不再遥远!
A市。
暑假过后,重新振作的北辰踏入了高二的门槛。
“辰哥哥,你再不努力,可就赶不上我了哦!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见面了?”
脑海中忽然响起芸熙佯装不满的娇嗔。北辰嘴角微扬,他知道,又到了专属他的“芸熙时刻”。
高一那一年多的愁苦并非说忘就能忘,心无杂念更是奢望。芸熙偶尔会“蹦”出来督促他,甚至“打扰”他。无奈之下,他索性将这份幻觉当作忙碌生活中的休憩驿站。对他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幸福?
北辰努力调节着身心,将绝大部分精力倾注于学业。但他深知,自己再也无法像初中那样纯粹地专心致志——那时,总有个女孩在前方激励、督促;而今,只剩他孤身一人,在漫长的黑夜中独自赶路。
好在,学习的惯性足以支撑他前行。即便偶尔神思恍惚,但他依然日复一日地坚持,用加倍的时间去填补荒废的知识空白:牛顿力学定律、化学方程式配平、DNA与RNA的异同……那些枯燥的符号,成了他通往未来的阶梯。
在A市这所高中的校园里,总上演着一幕奇景:下课铃声响彻云霄,数十名学生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食堂。这并非因为饥饿难耐,而是为了争夺那宝贵的十几分钟——不用在楼道里拥挤,不用在打饭的长队中苦等,不用在洗碗的水龙头前争抢。省下的每一秒钟,都被用作学习的延展。
人群之中,当然少不了北辰的身影。
课间,当众人涌出教室放松时,总有几人固守座位,对着难题反复推敲。哪怕内急,也要攒几次一同解决。
这群“苦行僧”中,北辰依旧赫然在列。
这种紧绷的状态虽不利于效率,甚至透支着大脑,但北辰已顾不得许多。反正,每当思绪即将断裂时,芸熙总会适时“出现”,给他疲惫的心灵注入一剂强心针。
一年后,北辰终于完成了蜕变。学习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主轴,成绩如坐火箭般攀升:从班级倒数到中游,再从中游一路杀入上游。
班主任见他浪子回头,倍感欣慰,常以他为范例告诫学子:“只要努力,永远不晚,奇迹总会发生。”
学习之外,北辰每月休假回家时目睹的或大或小的“父母战争”,都更加坚定了他早日实现经济独立、过上富足生活的决心。他绝不允许自己和芸熙的未来,也陷入这般一地鸡毛的泥沼!
高二期末前夕,北辰捕捉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商机。
正值高三学子高考落幕,离校在即,大量书籍亟待处理。北辰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可乘之机”,联合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利用课间穿梭于高三各班宣传,声称学校小卖部旁有专人高价收购废旧书籍。
随后,他租下小卖部的一间闲置仓库作为中转站,利用暑假开放校门的空档,将收来的书籍分批转手卖至废品收购站。
多亏了之前那次勇擒匪徒所得的奖金作为启动资金,他才得以抓住这次机会,收获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金额虽不算太多,却如同一颗金色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为往后的人生多开辟了一条出路。
B市,高二。
文理分班之际,尹潇然选择了文科。常年高强度的训练占据了他主要的精力,使他不得不放弃要花更多心思的理化,转而投身于自幼更喜爱的历史与政治方向。
听闻张楚微也选了文科,他暗自点头:那般痴迷于阅读的女孩,选择文史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他心中更存了一份隐秘的期待:她能否延续高一的奇迹,在每一次考试中继续攀升?
开学未几,意外突至。在一次篮球训练赛中,尹潇然扭伤了脚踝。对于距离省运会仅剩一个月的他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令他如坐针毡。
刚能勉强受力,他便迫不及待重返操场晨练,却遭教练一顿臭骂,勒令其至少再休养一周。
两日后,焦灼难耐的他再也无法安坐。晚自习后,他从同桌处借来一只MP3,独自来到路灯下。不知名的英文歌在耳边流淌,他拖着伤脚,缓缓慢跑。
转过街角,昏黄的路灯下,一道背影赫然入目。
马尾高束,发梢轻垂肩头。身形虽显清瘦,却挺拔如修竹。一双素手背在身后,青葱玉指轻轻交绞。
那轮廓……竟是张楚微!
尹潇然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喉头。他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只想走近她,说些什么。
随着距离拉近,一阵清越的诵读声随风飘来: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
她在背古文?在学习?
尹潇然步步靠近,心跳竟比市运会决赛时还要剧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大脑却忽然宕机,思绪一片混沌。
女孩低头瞥见地上的影子,倏然转身。
见到是尹潇然,她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微扬,轻轻颔首。然而,她的口中并未停歇,依旧行云流水般背诵着: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
尹潇然怔在原地,下意识回以一笑,脑中却瞬间空白。
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就这样与她错身而过。身后,那悦耳的声音依旧清晰:“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走出几步,尹潇然不禁懊恼地握拳。第一次主动交流,竟就这样草草收场?一向敢作敢为的他,何时变得如此笨拙?
“下次,下次一定要说出来!”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他重新迈开步伐,直到许久之后,心情才渐渐平复。此时,耳机里传来卡朋特那低沉轻柔的女声: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尹潇然脚步一顿,呆立当场。
这旋律如此熟悉,与张楚微平日里哼唱的曲调简直如出一辙。她在学英文歌?
联想到方才那篇滚瓜烂熟的《岳阳楼记》,一个巨大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炸开:张楚微每天早上捧着的,到底是什么书?
谜底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揭晓。
高二第一次月考,张楚微跃居班级第九;高二上学期期末,班级第五;待到高二下学期期末,她已稳居班级第二、年级第十!
当众人震惊于这匹黑马的横空出世时,尹潇然却异常平静。
和张楚微同班的朋友偷偷观察之后,告诉过他,张楚微晨读的内容从来不是什么言情小说,而是世界历史、世界地理,乃至政治与数学。那些书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工整的笔记。
“哈,原来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尹潇然哑然失笑,“她高一看的,全都是硬核的学习资料。”
至于她那几乎次次满分的英语,想必那副粉色耳机里,播放的也不仅是音乐,更是日复一日的听力磨练。
原来,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尹潇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仿佛独自窥见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发掘出这个女孩身上惊人的异彩,触碰到了一个深埋的巨大宝藏。
这份喜悦,源于共鸣。
他自己本就是那个在无人处咬牙坚持的人。拥有旁人艳羡的天赋,却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汗水,才换来今日优异的战绩。他的目光从未局限于全市、全省,而是直指全国,乃至世界舞台。
正因如此,当他从张楚微身上看到同样的坚韧与执着时,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愫油然而生。
她正是他欣赏之人,也是他情之向往!
高三尾声,尹潇然在全国大赛中势如破竹,一举杀入决赛,最终斩获第四名。虽未登上领奖台,但他深知,这枚无形的勋章已足以照亮他光明的未来。
然而,比未来更紧迫的,是当下。
高考在即,离别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若不此刻表白,或许将成终身遗憾。
那个曾在路灯下犹豫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刻鼓足了全部勇气。
他决定,要向张楚微吐露那份藏匿已久的心声。
A市,高三。
这一年,北辰已稳稳跻身班级前五。昔日那个翻墙逃课的顽劣少年,如今成了同学们眼中励志的标杆。
常有女同学捧着数学试卷前来请教。北辰只需扫一眼题目,略作沉吟,便能抽丝剥茧,娓娓道来。
每当此时,芸熙的身影便会恍惚浮现,像个乖巧的小学生,静静坐在一旁倾听。北辰极尽耐心,用最浅显的语言、最清晰的逻辑,将复杂的难题层层展开。每一步推演都恰到好处,收尾时更是轻巧灵动,总让听者有种豁然开朗的惊叹:原来迷雾之后,竟是如此简单的通途。
“听懂了吗?”他在心中轻声问道。
“嗯!辰哥哥讲得好细致呀。”脑海里的芸熙眨着眼,狡黠一笑,“是不是……喜欢这个女生啊?嘻嘻。”
“胡说什么!”北辰心头一暖,嘴上却佯装严肃,“我只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知道啦,老古板。”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北辰无奈摇头,嘴角却噙着笑意。
只是在那提问的女生眼里,这位高冷学霸讲到精彩处,总会莫名其妙地晃动几下脑袋,仿佛在跟空气对话。她们私下打趣:怕是小时候猪尾巴吃多了,落下了这可爱的毛病。
课余间隙,北辰在学校书店偶然翻到了金庸先生的《鹿鼎记》。只读几页,便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虽曾初读此书于年少,但那时只觉热闹,如今重游故地,竟品出了别样滋味。每日下课,他必来此逗留片刻,沉醉于那江湖恩怨之中。
忆起初中暑假初遇《笑傲江湖》,那是他第一次懂得何为“废寝忘食”。书中的刀光剑影栩栩如生,招式拆解细致入微,仿佛多看几遍,自己也能练就绝世神功,仗剑天涯。
“辰哥哥,”芸熙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酸意,“你是不是也想学韦小宝,娶七个老婆呀?”
“当、当然不是!”北辰有些心虚地辩解,“我只是沉迷于故事情节,对那些女性角色……真的没什么兴趣。”
“哼,你心里怎么想的,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北辰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自证清白。
“好啦,”芸熙语气一转,变得温柔而郑重,“咱们马上就要高考了,先把精力都放在学业上。等以后有了成就,你爱娶几个就娶几个,好不好?”
北辰心中一震,柔声道:“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芸熙这些话似有千钧之力。他反思近日些许懈怠,毅然合上小说,重新投入到最后的冲刺洪流中。
数月后,高考如期而至。
数学与理综发挥稳健,唯独英语稍显吃力——没了芸熙那“超强辅助”的加持,他的语法体系依旧显得有些混乱不堪。但即便如此,考入重点大学已是十拿九稳。
回首这两年的披荆斩棘,他对这份答卷深感满意。
唯一的遗憾,仍是芸熙杳无音信。时光流转,他已渐渐习惯了这份缺失,却总在夜深人静时忍不住遐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否也在某所校园里拼命读书?会不会,偶尔也想起他?
两年多过去,她的伤病想必早已痊愈,却从未再现身。或许,她是真的不想再见他了吧。
每当这个念头闪过,北辰便用力甩头,强行将其驱逐出境。他不敢深想,怕那绝望的深渊会让他彻底疯狂。
奇怪的是,脑海中那个鲜活的芸熙,也不知为何,随着高考临近,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高考结束那一刻,她竟彻底消失了,再无半点声息。
这究竟预示着什么?是告别,还是新的开始?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北辰深吸一口气,将迷茫抛诸脑后。无论前方如何,他都要选一所合适的大学,沿着当初石板上留下的指示,一步步去寻找。
他坚信,终有一天,他能得偿所愿。
B市。
尹潇然托朋友约出了张楚微。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时,他原本狂跳的心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所有的紧张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他伸出右手,目光清澈:“你好,我叫尹潇然,高三七班,你的邻班。”
张楚微微微一怔,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张楚微。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从高一开始,我就在关注你了。”尹潇然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话语娓娓道来,“你转学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那时我以为你在看言情小说,没想到,你是在默默用功。”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我亲眼见证了你从平凡到卓越的蜕变。你的每一份努力,都像我备战赛场时的汗水;你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与我永不言弃的信念如出一辙。我们在不同的赛道上奔跑,却有着相同的灵魂。我想,这就是我们的共鸣吧。”
说完,他双目灼灼,直视着女孩的眼睛。
他是要……表白?张楚微心中了然,却又泛起一丝涟漪。
高二时曾有人递过情书,被她以学业为重婉拒。而眼前这个人,她是知道的——校运会的绝对王者,打破多项纪录的运动健将,全国锦标赛的佼佼者。
他是那样光彩夺目,而自己,不过是茫茫人海中一个平凡的赶路人。即便做了三年邻班同学,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他怎么会喜欢自己?
“好吧,我还是直达主题。”尹潇然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张楚微,我喜欢你。”
长舒一口气后,他静静等待着审判。
张楚微虽早有预感,仍难掩惊讶:“你……你其实并不了解真正的我。”
“不,”尹潇然坚定摇头,“在这个学校里,或许没有人比我更懂你。我欣赏你的刻苦与坚韧,迷恋你的从容与淡然,更被你偶尔绽放的笑颜深深吸引。我们一起从平凡走向不凡,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缘分吗?”
张楚微怔住了,眼底涌起一股暖流。她轻声道:“谢谢你关注我,谢谢你……喜欢我。”
尹潇然眼神闪动,沉默等待。
“对我来说,你就像一颗耀眼的明星,年纪轻轻便已战绩斐然,未来不可限量。”张楚微语气真诚,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歉意,“但我情况特殊,从未想过读书期间谈恋爱。我只想心无旁骛地考上一所好大学,找份合适的工作。所以……”
尹潇然呼吸一滞,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真的……没机会了吗?你不是说我很优秀?”
张楚微笑了,笑容温柔而坚定:“正因你如此优秀,所以你值得更好的。”
这一结果,尹潇然心中已有七分预料。毕竟,她绝非常人。他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我们先做好朋友吧?增进了解,等将来你我事业有成,若都未婚嫁,到时候……”
“既然是好朋友,就不谈那些遥远的假设了。”张楚微打断了他,眼中带着笑意,“我们相互鼓励,共同进步,岂不更好?”
说着,她再次伸出右手:“尹兄?”
尹潇然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虽有不甘,但他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他们并非此刻才成为朋友,而是追溯到了高一那个清晨,第一次目光交汇的时刻。
未来未可知,但或许,缘分未尽,来日方长。
回程路上,晚风轻拂。
“对了,有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作为朋友,能帮我解答吗?”尹潇然心事已了,语气轻松了许多。
“说吧,什么事?”
“你这么聪明勤奋,为什么高一刚开始成绩那么差?那完全不像你啊。”
“如果不那样,你又怎么能发现我的好呢?”张楚微狡黠一笑,随即脸颊微红,轻咳一声掩饰道,“其实……我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很久,耽误了大量课程。高一下学期我才重新跟上进度,为了不掉队,只能拼命了。”
“原来如此!”尹潇然恍然大悟,心中更生敬佩,“难怪你如此拼命。那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基本没问题了,只是不能做剧烈运动,也不能思虑过重。”
“以后想去哪里读书?”
“我想去南方看看……”
“那就去上海吧!以你的成绩,顶尖大学随意挑。”尹潇然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他已被上海某所高校提前录取,如果她也能去……
“可是,我家人希望我留在B市。我想,我会留在这里读大学了。”张楚微语气有些无奈。
“为什么不遵从自己的内心?别给人生留遗憾啊。”尹潇然试图鼓动。
“都说了我情况特殊嘛,留下或许是对我最好的选择。”
“那好吧,有时间你可以来上海,我带你玩。”
“嗯。”张楚微眼珠一转,忽然俏皮道,“那你回B市了,也可以来找我啊,我带你去黄金海岸……”
尹潇然哑然失笑。那地方他从小玩到大,简直跟自家后院没区别。
等等,他朋友不是说张楚微性格文静内敛、不苟言笑吗?怎么在他面前,这么爱开玩笑,还透着几分古灵精怪?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