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孟婆的碗

不知过了多久，芸熙的意识在混沌中浮起一丝微光。

她感觉自己躺在一张移动的床上，周围是满是慌乱的叫喊声：“重伤员！”“需要急救！”“准备输血！”

是谁受伤了？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钧。

猛然间，记忆回笼——她和爸爸妈妈坐车回家，然后……车祸！

爸爸妈妈呢？他们怎么样了？

思绪像生锈的齿轮般迟缓，疲惫如潮水涌来，她好想就这样睡过去……

“她是赵芸熙吗？”

“是的。”

那个声音……好熟悉，是辰哥哥吗？

“她还活着吗？”

“活着，但气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了……”

我要死了吗？就要这样消失了吗？

“芸熙，戒指我都准备好了，你快醒过来，戴上它好不好？”

我想戴……可是，我怎么才能醒过来？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今天回家……”

不！不怪你！辰哥哥，这不是你的错，是命运无常。求你别自责，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别活在痛苦里……否则，我走得如何安心？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心碎的“啪啪”声，那是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伴随着旁人的劝阻，但那击打声却未曾停歇。

芸熙虽看不见，却能想象辰哥哥此刻的绝望。傻瓜，这么大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的情绪，真让人操心……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世上？

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就像你无论面对何种艰险都不会放弃我一样。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付出一万分的努力，只为延续我们未完的缘分。

这辈子与你相伴，是我最大的幸运。可我们的生命旅程才刚刚开始，太多风景还未共赏，太多未来还未抵达，我怎能甘心。

“王医生，病人没有脉搏了……”

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思维即将停滞。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大厦即将崩塌。辰哥哥，如果我不在了，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今生无缘牵手，来世，我一定还会找到你，续写我们的故事……

被推入手术室的那一刻，她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手术室内。

“王医生，病人心跳停止！”护士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刺眼的直线，听着长鸣的警报，声音颤抖而沮丧。

王医生眉头紧锁，看着病床上那个如花般年纪的女孩，她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怎能就这样凋零？

“准备心肺复苏！”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疲累被坚定的光芒取代，“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弃！”

……

再次醒来时，芸熙发现自己能睁开眼了。

然而，入目皆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唯有头顶上方，飘飞着星星点点的荧光，透着一丝丝诡异。

心生惧意，她本能地想要逃离，可抬脚之际，脚下竟无半分实感，好似一步踏空跌入云端。身躯轻如飞絮，再无重量羁绊，就这样飘飘荡荡地浮于虚空之中。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有点像她和辰哥哥的秘密基地，却更阴森，仿佛每多待一秒，灵魂就会腐烂一分。

恐惧在心中不断蔓延，她记得之前还能听到辰哥哥的声音，此刻却一片死寂。

“辰哥哥！你在吗？”

她拼命呼喊，喉咙却只微微震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里难道是真空？可我还却还“活”着，只能说明……

芸熙的心瞬间抽紧，像被人把心脏攥住似的，剧烈疼痛起来。她突然有所觉悟，自己这是快要死了吧……

“辰哥哥！快叫醒我！别让我再睡了！我不想离开这个世界！辰哥哥，你还在吗？”

她无助地张嘴嘶吼，却只是做无用功，她知道自己很快也要消失在黑暗中，变成上方的一点荧光，无意识的四处飘荡。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身体也渐渐冰冷，要是妈妈在就好了，她泡的红枣奶茶既解馋又温暖。她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抱紧身体，就像靠在妈妈的怀里。

“女儿，醒醒啦，再不起床，上学要迟到喽。”

忽然，妈妈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上学？对，不能迟到，不能被老师扣掉小红花！

芸熙猛地睁眼，四周依旧黑暗诡异。

但在侧前方，一道微弱的光亮出现了。那是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朝着光亮走去。

那光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每踏出一步都沉重无比，而睡意也越来越浓重，寒冷侵蚀骨髓，饥饿灼烧胃袋。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接近了光源。

光的前方，横亘着一条小河。

河水漆黑如墨，缓缓流淌，偶尔翻卷的浪花却无声无息，透着一股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感。

河上有一座古朴的小桥，狭窄的桥面仅容四五人并行。过了这座桥，就能回家了吧？

她心中一松，抬腿欲上。

“等等！”

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响起。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凭空出现，手中端着一只精致的玉碗，碗身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小姑娘，别急着过桥。这桥下的忘川水冷冽刺骨，寒气侵魂，即使从桥上走过也会难以忍受。”婆婆微笑着递过玉碗，“喝下这碗热汤，暖暖身子，再过桥就没事了。”

芸熙迟疑了。妈妈教过，陌生人的东西不能乱吃。尽管又冷又饿，她还是守住了本能，没有伸手。

婆婆并不在意，柔声道：“你心里很害怕，很没有安全感，对吗？”

芸熙点点头。

“那是因为你的烦恼太多，心事太重。相由心生，你看你的眉头，都快皱成疙瘩了，真让人心疼。”

婆婆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心。那一瞬，芸熙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谢谢婆婆。”

婆婆微笑点头：“我这碗汤，不仅能暖身，还能安神。喝了它，便能忘记忧愁，抛却烦恼，从此快乐幸福。”

芸熙心动了。碗中升腾的热气香甜诱人，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却仍强忍着没接。

婆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手掌一翻，一只蜻蜓出现在掌心。她轻轻一抛，蜻蜓飞向小桥。

然而，刚掠过桥面，丝丝寒气便缠绕而上。不过半刻，蜻蜓冻僵坠落，摔在桥面上，粉身碎骨。

“看到了吗？婆婆没有骗你。”

芸熙心中惊惧，连忙接过玉碗。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闻着那香甜的气息，看着婆婆慈祥的笑脸，她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

她端起碗，正要一饮而尽——

恍惚间，斜上方一块牌匾映入眼帘，上面隐约写着几个古字：“奈何……”

芸熙浑身剧震，一股莫名的恐惧直冲天灵盖。“奈何奈何奈若何”……这是奈何桥？!

眼前的“慈祥婆婆”，难道就是孟婆？！

恍然大悟的瞬间，她明白了这碗汤的含义：喝了它，就会忘记一切，忘记爸爸妈妈，忘记辰哥哥，忘记所有爱她和她爱的人！

不！她不要！

孟婆见她停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她劝导过无数亡魂，鲜少遇到如此难缠的。

孟婆身形骤变，原本佝偻的身躯猛然暴涨，肌肉虬结，力量倍增。她一只手死死捏住芸熙的下颚，逼迫她张嘴；另一只手稳如泰山，将玉碗强行灌向她的口中！

宁死也不能喝！芸熙心中只剩这一个信念。她拼命歪过头，双手伸进碗里，疯狂地舀出汤水洒向地面。

大部分汤水洒落了，但终究还是有一小口，被迫滑入了喉咙。

下一刻，心神俱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记忆正像沙漏中的沙子，飞快地从脑海中流逝。

孟婆恢复了慈祥的模样，静静观察着她。半晌，她摇了摇头，轻叹道：“小姑娘，看来你的阳寿未尽。回去吧，回你原来的世界去。”

孟婆摸了摸她的头，一道流光注入天灵。

芸熙顿觉身体轻盈，寒冷与饥饿瞬间消失。

孟婆将她的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轻推后背：“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芸熙轻拍着胸口，心中稍稍安定，幸好只喝了一小口孟婆汤，否则此生就真的结束了。

她僵着脖子往前飘着，眼睛都不敢乱瞟一下，生怕又犯了什么禁忌，被彻底留在这里。

然而，脑海中的混乱却越来越剧烈。

熟悉的人影在变淡，关于他们的记忆在模糊。那一小口孟婆汤，竟有如此恐怖的威力！爸爸妈妈……辰哥哥……雨萱……凡凡……我不想忘记你们啊……

泪水簌簌而下，划过她逐渐透明的脸庞。

……

不知过了多久。

她抬手触脸，指尖只感到一片湿润。她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流泪呢？

她茫然的抚摸着心脏的位置，那里正一阵阵抽搐着，空落落的疼。

手术室内。

“王医生，病人体征恢复正常了！”护士兴奋地说道，虽然疲惫不堪，但能从死神手中抢回一条生命，一切都值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嗯。”王医生点点头，神色依旧凝重，“虽然情况好转，但还没脱离危险期，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

“她的脸……还能治好吗？”护士看着那张布满伤痕的小脸，担忧地问。女孩子爱美，这张脸太重要了。

“能治，但我们医院设备有限，需要转去更专业的机构。而且……”王医生摇了摇头，语气遗憾，“即便请到全国最好的整形专家，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能治好就行，其他的……就不奢求了。”护士叹了口气。

这时，另一名刚进来的护士低声插话：“可惜，这女孩的父母都在车祸中去世了。不知她醒来后，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医生望着病床上还在昏睡的少女，郑重地说道：“孩子，无论如何，请替你的爸爸妈妈，坚强地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