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声赶到A市工人医院时,夜色已深。
几个小时前,他接到自称李医生的电话,得知姐姐一家遭遇严重车祸。起初他以为是诈骗,直到对方准确说出姐姐的个人信息,他才如遭雷击。来不及收拾行囊,甚至来不及安抚惊惶的妻子,他便搭乘最近的航班,疯了一般赶往A市。
张秋瑾的手术早在几小时前就结束了。医生已竭尽全力,却仍无力回天,只能无奈地告知家属准备后事。因联系不上亲属,她独自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直到苏醒。
李医生再次检查后,神色凝重地告诉她,她的身体机能正在急剧恶化,时间所剩无几,若有遗愿,需尽早交代。
张秋瑾愣了许久,才勉强接受这荒诞的现实——上午还满心欢喜地坐着火车归家,下午便遭遇横祸,夜晚竟已直面死亡。人生啊,竟如此脆弱。
得知丈夫和女儿也重伤抢救、生死未卜,她心中焦急如焚。若是自己走了,丈夫也不在了,年幼的女儿该怎么办?世间唯一能让她托付身后事的,唯有弟弟秋声。
她用尽最后力气报出一串号码,恳求医生立刻联系她的弟弟。
病房内,张秋瑾已是油尽灯枯,全凭一口执念吊着气息。
一名与她眉眼相似的俊朗男子蹲在床边,将耳朵贴近她微弱的唇边,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床单。
“你……你姐夫怎么样了?他……还好吗?”张秋瑾的声音颤抖如游丝。
“姐夫他……”张秋声喉头哽咽,本想隐瞒,可看着姐姐即将涣散的瞳孔,他不忍再欺,“他……走了。”
“唉,我……我就知道。”两行清泪顺着张秋瑾苍白的脸颊滑落,“不过,我一会儿就过去陪他,不会让他……孤单太久。”
“姐姐……”巨大的悲恸堵住了张秋声的咽喉,让他失语。
“秋声,芸熙……以后,就交给你了。”张秋瑾说话断断续续,显然这已经让她非常吃力了。
张秋声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放心吧姐,我会照顾好她,视如己出!”
“嗯……”张秋瑾用力看着弟弟,“姐姐信你。芸熙……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你别担心,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他知道,芸熙是姐姐最后的牵挂,绝不能告诉她真实情况,让她带着担忧离去。
张秋瑾虚弱地摇了摇头,费力地说道:“你……不用骗我。我快不行了……芸熙若没事,一定会来看我的……她……”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鲜血溢出嘴角,触目惊心。
张秋声慌忙掏出手帕为她擦拭,一边低声安慰着,“姐姐,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治好她的。”
“好……”张秋瑾缓了许久,理顺了气息,才又开口,“我家卧室床……床底下,有个盒子。里面有一本存折和一张银……银行卡。存折里的钱,留……留给芸熙治病;那张卡是我……我给她买的教育保险,合同也在盒子里,密……密码是她的生……生日。”
这段话说完,她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
“芸熙啊……我的女儿,真可怜……这么小的年纪,爸爸妈妈就不能陪你了……妈妈对不起你……”想到从此孤苦无依的女儿,张秋瑾泪如断珠,再无言语之力。
意识逐渐模糊,张秋瑾的脑海中开始放映起一幕幕往事,宛如一场漫长的电影。
那是女儿牙牙学语,最先喊出的竟是“爸爸”,她当时还佯装吃醋,怪这小家伙是个“小白眼狼”,明明是自己日夜陪伴教导;
那是闺女蹒跚学步,跌跌撞撞,左摇右晃,可是看在她眼里,比吃了蜜糖还甜;
那是芸熙第一天上幼儿园,自己明明那么不舍,却还是把她送进学校,在她的哭声中狠心离开,然后又跑到大门外偷偷向里察看。谁知下一秒钟她就拉上一个小男孩的手,头也不回的走进教室,让她心中竟有一丝吃醋;
那是得知芸熙中考成绩特别好,自己和老公十分开心,她张秋瑾的女儿就是厉害,以后也能像弟弟秋声一样上一所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那是发现闺女有早恋嫌疑,喜欢上了叫张北辰的同学,那种初恋的羞喜一览无遗,与她当初真是别无二致。希望女儿也能有一个好的归宿,遇到一个像老公那样全心全意对她好的男人。
往事掠过,张秋瑾脸上的痛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幸福的微笑。
最后定格在脑海中的,是丈夫赵志坚。那个温柔体贴,坚强可靠,虽然不擅花言巧语,却将她宠入骨血的男人。
呵,想起芸熙刚出生时,有人推销教育金保险,丈夫还说是骗局。可看着襁褓中娇小的婴儿,想到孩子的未来,她还是偷偷买下了这份保障。老公,这次咱俩都要走了,这份保单,就是我们对女儿最后的陪伴。你的媳妇,是不是很厉害?
张秋瑾的脸上又流露出一丝依恋。
老公啊,这辈子你为我付出了太多,我每次任性,都是你让着我,迁就我,每次吵架,都是你先来认错,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会加倍补偿你,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妻子……
张秋瑾的呼吸愈发微弱,最终双手垂落,气息全无。
张秋声陪着姐姐走完最后一程,心中悲恸万分,他紧握着姐姐的手,不忍放开。姐姐就像他的另一个母亲,为他付出了很多很多,他却没来得及回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在床边静坐了许久,直至心如刀绞的痛楚稍稍平复,才缓缓起身。他替姐姐掖好被角,擦干满脸泪痕,转身走出病房。
姐姐姐夫都离开了,外甥女还在生死边缘挣扎。他是姐姐唯一的寄托,也是外甥女唯一的希望,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把芸熙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