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理科二班灯火通明,整栋教学楼只剩下高三预科的楼层还亮着成片白光。
晚自习已经进入后半段,喧闹彻底褪去,只剩下满教室沙沙的落笔声。所有人都埋首在成堆的理科学案、真题卷与错题本里,唯独靠窗的两张相邻课桌,气氛永远和别处不一样。
江池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指尖捏着钢笔,正在逐字逐句翻阅林屿刚刚给他整理好的语文阅读模板。
纸张字迹清秀,分类规整,从现代文概括、赏析、作用题,到古诗文翻译、情感主旨、答题套路,全部一条条罗列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了高频失分点和阅卷老师偏爱得分句式。
看得出来,林屿是真的花了大把时间用心整理。
可即便如此,江池脸上依旧没有半点笑意,眉眼清冷,神色淡漠,只是默默翻页,安静审视。
旁边的林屿早就坐不住了,屁股像是长了钉子,安分不到三分钟,又开始小动作不断。
他侧着身子,手肘抵在桌面上,脑袋微微歪着,盯着江池冷淡的侧脸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欠欠的、爱犯贱的调调。
“怎么样,江大学神?”
林屿轻轻用笔尖戳了戳江池的语文资料,挑眉轻笑:“我给你整理的这套阅读模板,够不够顶尖?是不是比你自己瞎摸索半年都管用?”
江池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出声,语气冷得像冰:“一般。套路太书面,部分模板适配题型单一,遇到创新题型容易卡死。”
“???”
林屿当场愣住,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费了两个晚自习,熬夜归类、筛真题、整理易错点,结果换来一句——一般?
林屿当即不乐意了,身子直接往江池那边凑了大半截,故意挤他的胳膊,贱兮兮的挑衅意味直接拉满。
“江池你真的很不懂知足啊。”
“全校谁不知道你语文短板?数理次次碾压全年级,阅读理解永远踩偏主旨,作文立意偶尔还飘。我免费给你整理全套通关模板,不求回报,你居然还敢挑三拣四?”
江池这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淡淡扫他一眼,眼底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很想揍人。
他压着心底翻涌的火气,一字一句道:“我只是客观评价。整理得不算差,但没你自己吹嘘得那么神。”
“好家伙。”
林屿乐了,干脆放下笔,双手抱胸,侧头盯着他,笑得坏气十足:“合着我辛苦劳动半天,还落不到一句好话是吧?行,那以后你语文阅读别找我补了,你自己瞎写去吧,每次周测稳稳失分,看你慌不慌。”
江池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太阳穴隐隐发疼。
他真的很想把眼前这人按住收拾一顿。
全世界就林屿最欠。
嘴欠、手欠、小动作欠、无时无刻不在招惹他,偏偏成绩够稳、心性活络、对他又是真的用心,让人完全没办法真生气,更没办法真翻脸。
只能憋着,忍着,死死压住想揍人的冲动。
江池冷冷开口:“赌约在。”
林屿:“?”
“你我白纸黑字签过名。”江池目光平静看着他,条理清晰得可怕,“你负责补我文科短板,我负责盯你理科漏洞,直至高考。不是你想停就能停。”
林屿当场被他气笑了。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离谱。”
他往前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江池的肩,压低声音,戏谑又欠揍:“享受我的补习、用我的模板、蹭我的文科思路,还敢嫌弃我整理得一般,江池,你脸皮是不是越来越厚了?”
江池侧头冷冷睨他:“坐回去。超线了。”
课桌中间有一条浅浅的铅笔线,是分班第一天林屿闲得无聊画的分界线,号称“双边互不侵犯条约”。
结果这么久以来,犯规最勤快的就是他自己。
林屿瞥了一眼那条线,非但没退,还故意把胳膊直接压过线,怼在江池桌边。
“我就超了,怎么?”
他挑眉挑衅,笑得一脸得逞:“有本事你揍我啊。”
“反正你也舍不得。”
这话一出,江池眼底的火气瞬间窜上来。
他真的忍他很久了。
从高一到现在,两年时间,这人天天招惹、天天犯贱、天天挑衅,嘴上互怼、日常互坑,偏偏关键时刻永远站在他这边,永远跟他绑定并肩。
兄弟情真得不能再真。
但欠揍也是真的欠揍。
江池放下笔,微微侧身,目光沉沉看着嬉皮笑脸的少年,语气压低,带着浓浓的克制:“林屿,别逼我晚自习动手。”
林屿半点不怕,甚至还挑眉拱火:“来,别克制,我看你敢。”
就在两人拉扯氛围越来越浓的时候,前排的苏晓宇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们一眼,无奈摇头。
她手里还捏着社团活动统计表格,轻声无奈道:“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两分钟?整个二班就你们一对,上课互怼、下课互闹、晚自习还要拉扯,全校找不到第二对这么幼稚的学神。”
林屿立马接话,嘴快得不行:“谁幼稚?是江池不知好歹,我好心给他整理资料,他还嫌弃我。”
江池淡淡补刀:“整理得确实有瑕疵。”
“你看!”林屿瞬间委屈,转头冲苏晓宇告状,“这人多气人!”
苏晓宇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你们俩就是天生欢喜冤家。一个爱闹爱吐槽、闲不住,一个太稳太冷、太较真。互补归互补,别天天吵吵闹闹,等会儿毛老师巡班过来,又要点名批评你们俩浮躁。”
一提毛老师,林屿瞬间收敛大半气焰。
毛老师是理科二班数学兼总督导老师,性子尖锐严苛,眼里容不得半点松懈,说话一针见血,从不留情。
反观语文秦老师温柔包容,待人宽厚,对他们俩的打闹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叮嘱分寸。
两位老师一柔一厉,刚好管着全班,也刚好管着最不让人省心的这两个年级第一。
林屿小声嘀咕:“毛老师也太凶了,天天盯着我们,半点放松不给。”
江池冷淡开口:“严师出高徒。你物理漏洞太多,本来就该盯。”
“你闭嘴。”林屿瞪他,“别以为你站在道德制高点就可以教育我。”
江池懒得跟他拌嘴,重新拿起刚刚林屿整理的阅读模板,翻到最后一页。
沉默几秒,他淡淡开口:“后半部分还行。作文素材整理得可以,贴合近年高考方向。”
林屿原本气鼓鼓的脸瞬间一亮。
他立马得寸进尺:“只是还行?”
江池:“……不错。”
林屿笑得眉眼弯弯,又开始飘:“那必须的,也不看是谁整理的。全年级文科语感天花板,专门给你定制的独家素材,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江池冷声道:“别飘。”
“我就飘。”
林屿撑着下巴,侧头看他,语气慢慢收敛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说真的,江池。你语文其实底子很好,就是答题思路太死板,太理科思维,不会踩阅卷人情分。我给你整理的这套模板,你吃透了,下次周测阅读绝对能提分。”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他虽然日常爱闹、爱八卦、爱招惹江池,但学习上从来不会糊弄兄弟。
江池听出来他语气认真,眼底的冷意淡了些许。
“嗯。”他轻轻应声,“我会好好看。”
说完,他转头,把桌上提前整理好的一沓物理实验专项卷,轻轻推到林屿面前。
纸张厚厚一叠,每一道题都是高频易错、高考必考,步骤拆解、错因分析、标准答题格式,全部标记得清清楚楚。
轮到江池认真教学的时刻,他整个人气场沉稳得不像话。
“你的问题,不是不会做。”
江池指尖点在试卷的实验步骤空缺点上,语气平稳清晰。
“是步骤缺漏、表述不规范、扣分点永远踩雷。计算几乎不失误,逻辑也没问题,但每次考试都要白白丢步骤分。”
林屿老老实实低头看着试卷,难得没有顶嘴。
“我给你整理了二十道经典实验大题。”
“从受力分析、电路实验、力学验证、误差分析,全覆盖。今晚你写完五道,我逐题给你改。”江池抬眼看他,“敢偷懒我直接记在赌约台账里。”
林屿哀嚎一声:“五道?这么多?”
“不多。”江池面无表情,“你欠的分,只能靠刷题补。”
“你这人真的一点兄弟情面不讲。”林屿瘫在桌上,幽怨看他,“别人兄弟互帮互助都是温柔鼓励,就你,天天压榨我学习。”
江池淡淡回:“我不压榨你,你下次月考掉前三,哭的是你自己。”
林屿瞬间闭嘴。
确实。
他俩的目标太一致——浙大。
一个浙大经济,一个浙大临床。
只差几分、只差几门短板,谁都输不起。
旁边,宋知乐抱着速写本,偷偷侧头,笔尖刷刷不停。
他笔下,灯光暖白,两张课桌紧挨,一个低头看卷、眉眼鲜活跳脱,一个垂眸讲题、清冷沉稳。画面干净又好看。
周航偷偷转头小声道:“真服了他俩,天天吵,天天绑一起,越吵越默契。”
李梓睿点头附和:“别人互怼是真不合,他俩互怼是日常消遣,纯兄弟打闹。”
温欣轻轻翻着作文素材,低声笑道:“其实真的很羡慕他们这种关系,互相短板互补,互相监督上进,吵不散、拆不开。”
陈佳佳轻声接话:“全校都磕,但我们班清楚,就是最好的兄弟,最合拍的对手。”
几人小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打扰全班自习。
而桌前的两人,早已习惯旁人的目光,自顾自继续拉扯拌嘴、互相讲题。
林屿乖乖拿起笔,开始刷题,写了两道又忍不住嘴痒。
“江池。”
“嗯。”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真的绑定一辈子了?”林屿漫不经心随口问,“分班拆不散,分科拆不散,次次同班、次次并排第一。”
江池笔尖一顿,淡淡回:“巧合。”
“屁。”林屿不屑,“全世界哪有这么多巧合。”
江池侧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无奈:“好好做题。”
“做完这五道题,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林屿开始谈条件,贱兮兮的老毛病又犯了。
江池预判到他要搞事,提前拒绝:“不答应。”
“你还没听是什么!”林屿瞪他,“你怕我?”
江池:“我只是了解你。”
“……”林屿噎了一下,行吧,确实了解。
他嘿嘿一笑,继续诱导:“很简单的,绝不耽误学习。”
江池冷漠:“说。”
“周末社团活动,苏晓宇组织的理科分享会,你跟我一起上台。”林屿眼睛亮晶晶的,“我一个人上台太无聊,你陪我。”
江池想都没想:“不去。”
“为什么不去!”林屿瞬间抬头,“全班都去,就你缺席,多不合群!”
“刷题更重要。”江池语气坚定。
“劳逸结合啊大哥!”林屿简直想撬开他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只有卷子,“天天刷题刷题,你不累我都替你累。偶尔上台分享、见见外班的人、听听八卦、热闹一下多好。”
江池平静看着他:“你喜欢热闹,我不需要。”
林屿被他这句怼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咬牙:“行,你不去是吧?”
“那你下周语文阅读别想我再给你整理半分素材。”
江池:“……”
他侧头,看着一脸得意、拿短板威胁他的林屿,心底那股想揍人的火气又上来了。
真的,太欠了。
欠到极致。
偏偏还拿捏他拿捏得死死的。
江池沉默两秒,冷声道:“威胁我?”
林屿扬下巴,一脸嚣张:“怎么,威胁你了,不服?”
江池盯着他,目光沉沉,隐忍克制:“林屿,你真的很擅长挑战我的底线。”
林屿半点不怕,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坏笑:“有底线就有突破空间,我就喜欢突破你的底线。”
江池闭了闭眼,深呼吸。
忍。
为了兄弟,忍。
为了高考,忍。
再三压下躁动的情绪,他睁眼,淡淡妥协:“可以去。”
林屿瞬间眼睛一亮:“真的?”
“只上台十分钟。”江池面无表情,“只讲数理学习方法,多余活动我不参加。不凑热闹、不聊八卦、不逗留。结束立刻回教室刷题。”
“行行行!都依你!”林屿开心得不行,瞬间安分下来,低头疯狂刷题,干劲直接拉满。
江池看着他瞬间变脸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是又幼稚、又闹腾、又让人没办法。
可偏偏——很可爱。
是只有他能看见的、专属兄弟的鲜活。
教室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笔尖沙沙声响。
林屿认认真真写完五道物理大题,写完最后一笔,立马把试卷拍在江池面前,邀功一样。
“写完了!快批改!看看你兄弟进步多大!”
江池接过来,逐题细看。
越看,眼底的神色越柔和。
步骤比之前规范太多,误差分析、实验表述、扣分盲区,明显刻意改过、刻意记过。
确实进步很大。
江池放下试卷,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林屿,语气不自觉轻了几分。
“进步很大。”
林屿瞬间得意飘起来:“那必须的,也不看是谁,有你一对一辅导,想不进步都难。”
江池看着他得瑟的模样,没忍住淡淡吐槽:“就是太飘。”
“飘一点怎么了?”林屿笑得肆意,“少年不飘什么时候飘?等高考完进浙大,我还要更飘。”
江池看着他明亮的眉眼,沉默片刻,轻轻开口。
“嗯。”
“一起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修饰,却重得很。
林屿心头一动,侧头看他。
灯光落在江池清冷干净的侧脸上,少年眼神平静、笃定、认真。
不是玩笑,不是敷衍。
是真的——想和他一起走到终点。
林屿忽然收敛所有嬉皮笑脸,轻轻点头。
“好。”
“一起去浙大。”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暧昧,没有逾矩,只有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并肩同行的兄弟情谊。
吵闹归吵闹,互损归互损,日常犯贱归犯贱,想揍人归想揍人。
但前路,永远一起走。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轻微脚步声。
温柔温和的语文秦老师轻轻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紧靠在一起、互相看卷的两人身上,眼底带着温柔笑意。
“你们两个倒是越来越默契了。”
秦老师轻声走近,语气温和。
“分班不散、分科不分,两年一直并肩第一,互相补短板、互相监督。老师看着很欣慰。”
“少年最好的友谊,就是彼此成就,一起往上走。”
林屿立马乖乖坐好,笑得乖巧:“谢谢秦老师!”
江池也微微颔首:“老师。”
秦老师轻轻点头,又叮嘱两句:“别总打闹过头,分寸拿捏好,好好带班级风气,你们是二班的标杆。”
两人齐声应声:“知道了。”
秦老师含笑离开。
她刚走出门口,隔壁办公室那道尖锐利落的声音就清晰传了过来。
是毛老师。
没过两分钟,高跟鞋脚步声逼近,数学毛老师抱着一摞周测卷走进教室,眼神锐利,扫视全班,最后精准锁定靠窗两位。
“林屿!江池!”
两人瞬间坐直。
毛老师走到桌边,目光犀利扫过两人试卷。
“最近互相补习,我听说了。”
“值得肯定,但别自满。”
毛老师语气严厉,字字铿锵,不留情面。
“林屿,物理步骤依旧有小瑕疵,不要觉得进步一点就飘,高考阅卷一分都不给情面。”
“江池,语文阅读主观题套路依旧死板,别仗着数理优势放任短板,总分想要顶尖,每一分都不能丢。”
“你们俩是年级双标杆,所有人盯着你们。可以打闹、可以做要好兄弟,但学习绝对不能松懈半分!”
林屿老老实实低头:“记住了毛老师。”
江池沉稳应声:“明白。”
毛老师严厉叮嘱完,才转身继续巡查全班。
老师一走,林屿瞬间松口气,瘫回椅子,小声吐槽:“毛老师真的无时无刻不在高压模式。”
江池淡淡道:“对你有益。”
“行行行,有益有益。”林屿摆摆手,又贱兮兮凑过来,“那为了感谢我忍受高压、努力进步,你下次不许再动不动冷脸对我。”
江池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熟悉的、隐忍的无奈。
“你不招惹我,我不会冷脸。”
林屿挑眉:“我就招惹,怎么?”
江池看着他欠揍的笑脸,心底那句熟悉的念头再次浮现——
真想揍一顿。
但下一秒,他还是轻轻挪回视线,无奈落笔继续刷题。
没办法。
自己的兄弟,吵归吵,闹归闹,一辈子的搭档。
揍不得,也舍不得。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轻轻吹动窗帘。
教室里灯火明亮,题海漫漫。
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少年,一个永远爱闹腾、爱八卦、爱犯贱招惹,一个永远爱安静、爱刷题、时时憋着揍人的念头。
日日互损,时时拉扯。
却从来吵不散、拆不开、落不下彼此。
一纸赌约,两份初心。
一路打闹,一路并肩。
纯粹坦荡的兄弟情,在无数个灯火通明的晚自习里,静静生根,稳稳成长,向着盛夏,向着高考,向着他们约定好的、同赴浙大的远方,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