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皇帝病了,常朝罢免,沈半溪得闲在家,于是收拾起了这几年珍藏的竹简。
竹简不易保存,天高气燥时怕裂开,阴雨连绵时又怕发霉,因此总得经常生盆碳火将竹简翻来覆去的烤一烤。
木窗半掩着,窗外下着一场淅沥的秋雨。
他近日精神不佳,不过多时,就在堆成小山的竹简后面睡着了。他窝在草席上,悠悠的睡了许久,有人推门而入也没有惊醒他。
燕无寐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很快发现了昏睡的沈半溪,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覆在对方的身上。
而后他看了沈半溪很久,很久,久到忍不住伸手抚摸那人的鬓发。
燕无寐支起脑袋侧卧在席子的一侧,垂眸数着沈半溪分明的睫毛,他低头,离沈半溪的唇瓣越来越近,忽的一顿,燕无寐勾唇笑了笑。
燕无寐佯装起身,忽的后颈一紧,被人轻轻扣住。沈半溪闭着眼仰头,将方才那欲落未落的吻,稳稳落在了唇间。
沈半溪不知何时醒了,却没有睁眼,尽管两人朝夕相伴亲密无间,可在燕无寐要偷亲他的时候,他还是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可对方太狡猾了,发现了他假寐,也不拆穿他,还故意引他追吻。
这个吻愈来愈深,两人温柔的与彼此唇齿交缠,燕无寐揽住沈半溪的腰将他抱起来,随后朝着屋里的床榻间走去。
燕无寐将沈半溪轻轻放在榻上,又回身去把半掩的窗子关严实了些,免得雨丝飘进来沾湿了那些竹简。
沈半溪靠在枕上,半睁着眼看他忙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那些竹简还没烤完。”
“明日再烤。”燕无寐走回来,在榻边坐下,顺手将沈半溪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今日精神不好,还惦记那些劳什子。”
沈半溪弯了弯唇,没有反驳,而是道:“你刚刚明明知道我是醒着的。”
燕无寐低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知道又如何?”
“你偷亲我,被我抓到了。”沈半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找到了什么宝藏。
“我要亲你从不偷偷摸摸,你方才醒着,却不睁眼,不就是想让我亲你吗?”燕无寐理所当然道。
沈半溪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身去。
燕无寐从背后环住沈半溪,啄着对方的耳廓,沈半溪被他闹得痒痒,扭过头挠他,燕无寐制住人的双手两人齐齐躺在榻上。
燕无寐光明正大的吻住他,沈半溪不禁弯起唇角,两人唇齿相触的瞬间,炉中的炭火似乎炸开了一颗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燕无寐的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滑下去,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衫,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微微紧绷的肌肉。沈半溪被他吻得气息不稳,双手却攀得更紧,指节陷进他后颈的衣领里。
沈半溪今日穿的是直裾,燕无寐很容易的从领口将他的衣物剥落。
沈半溪偏头喘了口气,听着窗外的雨声,声音有些断续:“外面……还在下雨。”
“嗯。”燕无寐低低应了一声,吻落在他锁骨上,含混地说,“我们等雨停。”
秋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打在窗棂上,打在屋檐下那丛将败未败的秋海棠上。屋里只有炭火明灭的光,和偶尔溢出的、很快被雨声盖过的低吟。
沈半溪听到燕无寐在他的耳边一遍遍说“我爱你”,尽管他已经听了无数次了,但仍旧会为这不断重复的三个字感到心动。
后来雨势渐小,细细密密地飘洒着,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湿润都揉碎了洒进泥土里。
“雨停了吗?”沈半溪低喘道。
“你觉得呢?”燕无寐摸摸他湿漉漉的眼尾。
沈半溪笑了笑:“应该没有吧……”
沈半溪可以毫无顾忌,但燕无寐却不会真的在行动上随着瞎胡闹,外面的雨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燕无寐让防风烧了水,随后抱起沈半溪去清理。
清理后两个人都换了干爽的中衣,燕无寐端来墨色的药汁,沈半溪体内余毒未清,照了尘和尚的说法,他若想延长寿命就要终身服药,除此之外少费心劳。他平日里的吃食都由燕无寐亲手照料。
沈半溪坐在床上,他闻见苦味,身体微微后倾,燕无寐挑了挑眉,沈半溪叹了口气端过碗最终喝下。
燕无寐眼疾手快的往他嘴里塞进一颗蜜枣。
沈半溪含着蜜枣道:“也算是先苦后甜了。”
燕无寐上了榻,沈半溪顺其自然的窝进他怀里,燕无寐轻拍着他的肩膀,若有所思道:“最近尚书台为了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朝中流言蜚语不断……我有些担心。”
沈半溪顿了一下,道:“别担心。”
“当初你答应陛下入朝为官,是为了我吗?”燕无寐停下手上的动作。
沈半溪沉吟片刻,缓缓道:“当时想活下去也就无所谓条件了。”
燕无寐抿唇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沈半溪愕然道:“离开这里?你想去哪?”
燕无寐思索了一下,眸子亮起微光,语调上扬,“去哪都行,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每天不用想朝中这些繁杂的事情,只用想今日吃什么,明日看什么风景。”
沈半溪略一歪头道:“听起来不错。”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为了与朝臣们斡旋感到疲惫。”沈半溪并非完全得到睿帝的信任,他夹在世家和皇帝中间也会觉得难做。
燕无寐沉眉道:“我不喜欢你为睿帝做事。”
沈半溪隐隐约约知道,自从他入了尚书台,燕无寐就三番四次的探听他的意愿,生怕他是被逼无奈。沈半溪其实是自愿的,有些事情不完全是睿帝指使他去做,他在长安待的越久,越能洞悉国家积弊,他越洞悉,就越是想要做出一些改变。某些时候他甘愿成为睿帝的一把利器,他借皇帝的东风达到他想要的改革目的。
沈半溪有时候觉得他献给朝廷的心思比用在燕无寐身上的还要多几分。
燕无寐似是不在乎沈半溪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只是一味的照顾人对人好。
沈半溪摸摸燕无寐的脸颊,心中一软,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跟你一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燕无寐听到这个答案勾起唇角,他吹了一旁的油灯,屋内彻底黑暗,抱着沈半溪窝进被子里,“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等事毕,我们就离开长安,你我都不是贪慕权贵之人,或许天涯海角才是我们应有的归宿。”
沈半溪听完此话,安心的沉沉睡去,
谁知变故骤然袭来,令人措不及防。睿帝病好后就补上了那次罢免的早朝,沈半溪如往常一般,下了常朝乘马车回府,刺客在途中放暗器偷袭,那暗器堪堪擦过沈半溪的左肩,伤口虽不深但也见了血,他身体本就不好,虽然平日里精心呵护着,但身上见了伤口,仍难免发热。
所幸只是低热,燕无寐脸色阴沉至极,他处理好沈半溪身上的伤口,给人喂了药亲自盯着沈半溪睡过去才离开侯府。
沈半溪一觉睡醒,刺杀他的人已经被抓住,且供出了主谋,主谋是卫氏如今的家主,燕无寐拉他去见皇帝要求严惩此人,卫氏是个小家族,家主只得攀咬了一众权贵,说是自己也是受人差事,皇帝听见人没事,最终小惩大诫。
防风将沈半溪昏迷后的事一一道来,沈半溪倒是无所谓卫氏有没有受惩罚,“我没关系,阿枭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防风面色有些僵硬道:“少主公他……他在司马门把卫氏一箭射死了。”
沈半溪就知道燕无寐不会善罢甘休,方才就隐约担心对方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他面露急色道:“备车,入宫。”
燕无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必了。”
沈半溪下了榻,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扑到燕无寐身前,他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身体,没有受伤,没有挨梃杖,顿时送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陛下有没有罚你?”沈半溪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燕无寐面无表情说,“罚了。”
“什么?”沈半溪提起心。
“赐死。”
“你——”沈半溪猛烈的咳嗽起来,燕无寐见状赶忙给他顺气。
“骗你的。”
燕无寐使了个眼色让防风退下,将光着脚的沈半溪抱到床上,两人四目相对,燕无寐看着他为自己着急的模样,不禁道:“你也会有为我着急的时候。”
沈半溪蹙起眉道:“当然了,我当初答应皇上为他办事,就是不想你被我牵连。”
“终于承认了?”燕无寐刮刮他的鼻子。
沈半溪推开他的手,有些恼对方刚刚骗自己,“这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他从前不说是不想让燕无寐心里有负担。
“你真是好不威风,当着皇帝的面就敢杀人。”沈半溪后怕道。
燕无寐肃目的有些凌厉道:“若是陛下罚了他,他今日就不用死了,你如今在朝中树敌多少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被人刺杀一次,他轻飘飘就放过,皇帝不护着你往后在朝中还如何立足?往后随便什么人都想要你的命,刺客这次不成功,你便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
燕无寐又何尝不后怕,比起沈半溪如今肩上的伤,他更担心是以后。
沈半溪被他这么一通说,愣在当场,凭他往日妙语连珠如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在替你立威,我要让那些忌惮你的人不敢出手,伤害你就必须付出代价。今日卫氏的死讯一出,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个疯子,谁敢动你,哪怕是陛下在我面前,我也照杀不误。”燕无寐道。
沈半溪垂下头,复又抬起,“你和我说,陛下究竟是怎么罚你的?”
燕无寐道:“陛下当然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动我,卫氏真是蠢透了,被人挑唆两句就上赶着送死,陛下让我速速整军出发,让我先离开这里避避风头。”
“打洛阳的时间,提前了?”沈半溪讶异道。
当年赵王造反被评定后,身处洛阳的齐王和朝廷的关系一直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关系,齐王知道自己不是反就是死,削番是大势所趋,睿帝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异姓王的存在。
于是在赵王造反后的第十年,齐王终于反了。
沈半溪叹了口气,“大战在即,皇帝此时谁也不想得罪。”
燕无寐道:“你放心,杀卫氏未必不是陛下默许的,他自己不愿意当恶人,自然就得有人替他去当,你在朝堂上替他打压世家,他在背后制衡着一切。”
沈半溪还以为燕无寐是为他失去了理智,没想到对方考虑的远比他要多,倒是他行事不谨慎了。
“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多顾及一下自己,你今日是在赌睿帝对卫氏的态度,如果你没有赌赢呢?少则也要挨一顿梃杖。”沈半溪抿唇道。
“我若是受伤了,你会照顾我吗?”燕无寐略一歪头道。
沈半溪无奈道:“当然了。”
沈半溪不禁怀疑,是自己给燕无寐的爱太少了吗?自从他们在长安安定下来,燕无寐总是这样不厌其烦的问自己类似这样的问题,反复确认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燕无寐左侧有些深的酒窝现形,他笑道:“那伤的很值啊,能让你的注意力多分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