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郭聘收到赵王申达送来的密信时,正与幕僚在洛阳行宫的暖阁中对弈。
信使是赵王的心腹,星夜兼程终于抵达,双手奉上帛书,郭聘落下一子才悠悠的接过。
只见信中写道:“贤弟安否?燕无寐派人来报,捏造你我将要反目你欲与他共谋之事,此乃小人离间你我二人的奸计,贤弟与大哥数十载交情,不是手足胜似手足,岂会因此被挑拨?贤弟只管镇守洛阳,若燕无寐那厮强攻,大哥定会发兵驰援。”
郭聘朝着信使点了点头,“大哥的一番苦心,我都明白,你回去复命吧,就说我知道了不会中计。”
信使刚一退下,郭聘就将帛书随手掷在一旁,漫不经心的嗤笑道:“这个申达,还真是沉不住气,不过是一封信就给他吓成这样。”
说罢又冷哼一声,“他果然在我身边安插了探子。”
对面的幕僚探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若有所思道:“赵王这封信倒是真怕大王倒戈向朝廷。”
郭聘没了下棋的性质,将黑子丢在棋盘上发出脆响,手指扣了扣桌面,道:“他当然怕,如今各方的势力都在等,此战申达若是能赢,恐怕北方的势力都要向他投诚,但若是败了,他就要以性命相抵,而此时我若被燕无寐拉拢从西边夹击,那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那大王……意下如何?”
郭聘端起桌上的酒樽,抿了一口,目光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他思量片刻,缓缓开口道:“申达这个人,自私多疑形似睿帝,但却没有睿帝有脑子,他这两年若不是收了个瘸腿的谋士哪能翻出如今的浪花?不过我觉得他终究成不了大事,至于睿帝那边,也未必靠得住,当年镇北王的事……”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想起自己这些年彻夜彻夜的噩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最后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郭聘没有征伐天下的野心,只想苟全性命在一片乐土享乐余生,面对双方的拉拢,他都不打算表态,“赵王让我放心,我就放心,他愿意替我挡住燕无寐,我乐观成败,至于燕无寐那边……那得看看他和申达谁更有诚意了。”
幕僚闻言,一味拱手称善。
刘庆之领了申达的先锋令,点齐兵马,日夜兼程直奔洛阳而去。
申达并非全然放心,他派了自己的心腹牙将王琪随行监军,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盯着刘庆之的一举一动,刘庆之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行军过程中对王琪礼遇有加,甚至主动和他商议军务,俨然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大军已逼近洛阳地界,城郭淹没在苍茫的夜色之中,刘庆之勒马矗立在一处山岗上,眺望远处,洛阳城内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老将军,我们何时攻城?”王琪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催促。
刘庆之捋一捋胡须,不紧不慢道:“不着急,料想那齐王毫无防备,今夜三更咱们一举拿下。”
王琪点了点头,有几分犹疑,但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时辰将近三更时,从洛阳城来的探子在王琪耳边低语几句,王琪脸色骤沉,只是夜色掩盖才没那么明显,他不动声色的调转马头,知晓赵王中计,准备将赵王派给刘庆之的军队带走。
王琪不知道的是,他派人监视着刘庆之,刘庆之也派士兵监视着他,还不等王琪有下一步动作,刘庆之用马槊一下子将人挑下马背。
“王监军这是要去哪啊?”刘庆之全然不见方才的和善,语气森然的有些可怕。
王琪捂着受伤的胸口,“你……老将军,为何燕无寐的军队会在此时濒临洛阳城下?”
刘庆之不见一丝惊讶,王琪将他神色,顿时了然,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于是利落的用胸膛撞上刘庆之的马槊,鲜血一片但终究是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三更鼓响,洛阳城东门外的黑暗中,忽然亮起来无数的火把,喊杀声震天,刘庆之亲率前锋,架起云梯,毫无防备的城门很快被撞开,军队杀入城中。
守城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哪里挡得住这支奇袭之师,不过半个时辰,东门全线失守,刘庆之率领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洛阳城。
郭聘从睡梦中并不踏实,他又做了那个噩梦,十几年前残害手足的噩梦。
他被亲卫唤醒,披衣起身,他站在台阶上,看到远方城门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约约传入耳畔,他面色铁青,厉声质问,“是谁的兵马?燕无寐?他真的敢动手?”
“回大王,似是赵王的兵马!”
郭聘头颅一阵刺痛,他捂住额头,艰声道:“赵王?!他不是要给我派援军吗?!如今唱得又他妈是哪出戏!兵临城下为何无人来报!”
“今日白天还不见响动,谁知赵王的军队行军速度极快!”
“大王,事急矣,快走!”亲卫们护着他往西门撤退。
可刚转过两条街巷,前方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无数火把将整条街照的亮如白昼,一队玄甲骑兵拦住了去路,当先一人身姿挺拔,手执马槊,正是燕无寐。
郭聘汗流浃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燕无寐不说话,他只抬起手,轻轻一挥,身后的骑兵便将郭聘和他的亲卫团团包围。
郭聘的亲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不过片刻尸横遍野,他被数把长刀架在脖颈上,押跪到了燕无寐的马前。
燕无寐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郭聘面前,每上前一步,郭聘就恐惧一分。
郭聘眼眶通红,狰狞着面容道:“你耍我?”
燕无寐将他踹翻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胸前,那力道十分沉猛,郭聘闷哼一声浑身动弹不得。
长剑出鞘,寒光映着火光,剑尖抵住郭聘的脖颈,“耍的就是你。”
刘庆之此时也率军赶到,两军合围攻陷洛阳。郭聘残余的部众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至此,洛阳全城控制在燕无寐的手中。
郭聘被五花大绑的押入自己居住的行宫大殿,与往日不同的是,此时坐在首位居高临下的是燕无寐,燕无寐的目光近似冷酷,但郭聘还是能从中看到滔天的恨意。
郭聘面色灰白,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年轻将领,脑中飞速转动,“你……你布下一场好局,就是为了杀我?”
郭聘心惊肉跳,他越看面前的身影就越觉得熟悉,“你是谁?”
“我是谁,你应当认得。”燕无寐语气听不出情绪,可他的手心却有些发抖,有兴奋亦有痛苦。
郭聘慌张道:“你是燕无寐。”
燕无寐不说话。
郭聘浑身一僵,“你是商敕?你来找我索命吗?”
“当年商敕的三万大军被围困雍州,援兵迟迟不到,是你,郭聘,你带着兵马,假扮成羌胡人,彻底截断了后路。你踩着自己手足的鲜血上位,就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被自己手足的亡魂索命吗?”燕无寐说着,摸了摸这身下的宝座,确实华贵非常,难怪有人宁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求取富贵。
郭聘的脸在火光在一阵青一阵白。
“我没有……我也不想这样……”他下意识想要辩解,突然他语气激厉道,“你究竟是谁!你不可能是商敕,商家满门都被……”
“都死了?”燕无寐接过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冰冷的弧度,“是,都死了,我的母亲,我的兄长,我的亲族,就死在我眼前。”
“可我还活着。”他一字一顿道。
郭聘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在地。
燕无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痛快,没有释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郭聘摩擦着膝盖向前几步,涕泪横流作出赎罪和求饶的姿态,似是悔恨但更多还是恐惧,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当年军饷被贪,我本想一力承担……可宗铎均告诉我,说若是商敕活着,所有经手粮草的人都要死!是他一手谋划,他让我假扮羌胡截断后路,等商敕被羌胡人耗死,他再以援军之名入场。是他!一切都是他!我不过是……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嘶吼,浑身颤抖不止,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燕无寐没有说话,漠然的看着趴伏在脚边瑟瑟发抖的人。他缓缓拿起身侧的剑,郭聘有所察觉,猛然抬头,瞳孔中映出那柄剑的寒光,他想要逃跑,可此时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徒劳的向后蹭了几步。
“不……不要杀我……”
剑光从眼前一闪,郭聘颤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在大殿的地毯上滚了两圈,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溅上了燕无寐的脸颊,温热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他甚至没有眨眼,深深的铭记了郭聘死前的模样。
殿内归于沉寂,殿门大敞,风从外面灌入吹的烛火微微晃动,将燕无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只是一个孤影。
他一动不动,似是凝固成一尊雕像,然后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那柄沾满血的长剑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坠在地上,在寂静的大殿格外刺耳。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浑身失去了力气,双手撑住躯壳,像是在承受什么无法承受的重量,他的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压抑的声音,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困兽。
十年的噩梦,十年的隐忍,十年的血海深仇,在此刻,在这具尸体面前,找到了一个出口,杀死对方没有带来浓烈的快意,反而撕开了一道更深的伤口,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兄长都不会回来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和鲜血融为一体,像是泣下血泪,犹如从地狱爬出的索命的鬼魅。
风又刮过,门板响动,沈半溪扶住门框,同样无声的流着眼泪,他不知道在风中站了多久,久到足以把当年尘封的真相一个个揭开。
眼前的一切令沈半溪熟悉又陌生,他有些茫然,控制不住的一步步上前,脚步轻的像是无声,他缓缓蹲下,捧起燕无寐低垂的头,两人对视一瞬,随后紧紧相拥。
“这些年……很辛苦吧。”沈半溪声音很轻,带着泪意。
燕无寐将额头抵在沈半溪的颈窝,无声地洇湿他的衣领。
沈半溪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头颅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想忍一忍,可耳边已出现耳鸣,骤然间记忆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下一章进入前世记忆插叙,预警一下,略微狗血,不怪攻不怪受,作者和反派全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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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