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将沈半溪从箱子抱出来,与人在榻上借着酒意耳鬓厮磨半晌,而后沉沉睡去。
天微微亮,沈半溪醒了一次,窗外渗进淡淡的蓝,他微微睁开眼,看见燕无寐睡得并不踏实。
燕无寐蹙着眉,嘴唇打着抖,额间泛着一层薄汗。沈半溪登时清醒了。
他抱住燕无寐,轻声呢喃着对方的名字,这声声呼唤似有魔力,轻易地就将燕无寐皱起的眉头抚平了。
这其实不是沈半溪第一次发现对方被梦魇住。他习惯起夜,每次与燕无寐同床共枕,都能发现对方其实睡得并不踏实。
燕无寐缓缓苏醒,他发现自己被沈半溪抱在怀里,于是顺势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咬了下对方的锁骨,又亲昵的蹭蹭,似是在寻求安抚与庇护。
沈半溪心中软塌塌的,“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燕无寐在他颈间点了点头,沈半溪知道他睡不好觉所以卧房中常点着安神香。
“跟我说实话,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
“偶尔吧。”
“会梦见什么?”沈半溪带了几分好奇心。
“梦见一些旧事……不重要。”燕无寐道。
沈半溪平躺着,望着头顶被晓色染成浅青的纱帐,询问道:“你的名字为什么是这两个字?无寐,这名字不好。”
沈半溪不解,在他看来这绝对不是个好名字,无寐……无寐,不就是睡不着吗?为什么为人父母要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再加上防风从前对他说的,燕大人待人冷漠疏离,可是父亲为什么要疏离自己的儿子?哪怕家中突逢巨变,可那时的阿枭是无辜的。
燕无寐道:“这是后来取的,大概……是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的仇恨吧。”
什么意思?在大仇得报之前,他连一次安眠都不配拥有吗?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一次也没有叫过你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明明他已经选择背负起了上辈人的痛苦与仇恨,为什么还要给他起这样的名字?在沈半溪看来,这与诅咒无异。
燕无寐察觉到沈半溪呼吸有些急促,忙捏捏对方的脸安抚道:“我没关系的,我不在乎这个。”
沈半溪钻进对方的怀抱,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要你辗转反侧夜夜无寐,我想让你每天都能睡个好觉,可是我也明白如果你不亲自手刃仇人,不亲手了结当年的痛苦,是没办法真正安然入眠的。”
燕无寐想了想,几番措辞,最终开口道:“以前是睡不好,也许真的是因为仇恨压的人夜夜惊梦,但你与我在一起后,我会好很多,因为你比那些更重要。”
两人坐起身,两两相望,燕无寐继续道:“往事不可追,已经发生的不能更改,我如今复仇也只是寻求一份迟到的公正和心安,但我不能永远活在过去,过去是死的,记忆也是死的,而你就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所以你比复仇更重要。”
沈半溪感到几分欣慰,他眼神柔和几分,他其实很怕燕无寐迷失在过去的仇恨中,那样的好的一个人,不应该被困在过去。
燕无寐笑了笑,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漩涡,他指着屋内染着袅袅白香铜炉,“你放的是安神香对不对?自从你我同榻,这屋里每晚都要燃着这种香味,但其实这对我来说并没有用,真正有用的在这。”
说罢,他牵起了沈半溪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
沈半溪因这番话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他主动亲上对方的唇角。
睿帝将讨伐赵王的时间提前,燕无寐不得不提前动身,沈半溪开始着手推行他的《选官改制疏》。
邓雎自从当上了邓家家主,手段更加狠厉果决,他听说了太子和沈半溪反目之事,对此他乐见其闻,太子易有意拉拢他们这些世家,邓雎并非看不出其中利用的心思,只是人人都以为自己才是利用别人的那个,谁笑到最后,鹿死谁手,邓雎拭目以待。
而沈半溪在朝堂中早已成为了众矢之的,邓雎只需要等待时机,等皇上厌恶他,等他自己主动暴露把柄,然后再一举除掉对方。
邓雎和郑家家主郑伯庸正在谈话,探子这时来报沈半溪最近的动向,邓雎抬手示意对方讲话,只听探子道:“主子,那沈半溪最近从太学和朝堂的清流中择选了十五人放到各州郡,说是以中正官的名义去协助当地的察举制。”
“哦?”邓雎蹙了蹙眉,此举不言而喻,中正官个个出身寒门,他们只听命于尚书台。
一旁的郑家家主郑伯庸早已对沈半溪不满至极,他来回踱步,胡须抖动,“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要架空我们呐,瞧他在朝堂上说的那番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家世与才德不可偏废’,说的那么公正,可选官的人全是他自己的,日后地方官的升调,全由他说了算,哪还有我们的事?”
邓雎的指尖轻扣桌面,不急不缓的开口安抚,“郑公稍安,且看那沈半溪是如何行事,我们再急不迟。”
郑伯庸一甩衣袖,“你跟他从前关系似乎不错,难免对他留有情面,我可不答允他试图架空我们,我要联合朝臣弹劾他!”
半月后,各州郡的消息陆续传回。
出乎世家意料的是,沈半溪派出去的中正官倒还算公允,除了寒门,也照拂了当地的几家大族,那十五人初上任时,礼数周全,与各世家打交道时谦逊有加,甚至主动登门拜访当地望族,请教乡里人的品行优劣。
一时间,朝中原本对沈半溪抱有敌意的大臣,态度竟有所松动。
今日上早朝,几个士族朝臣并肩走着,对新政的事议论纷纷,郑伯庸道:“看来这沈半溪也是个识趣的,刚闹出点动静,一听说我们要弹劾他马上就谄媚起来了。他这人做事,还知晓留几分余地。”
杨德昭不置可否,总觉得此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冷笑道:“就怕他是在温水煮青蛙,好放松我们的警惕。”
郑伯庸沉眉道:“你说的有道理,且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吧。”
大殿上,沈半溪当庭向世家砍下了自己新政的第二刀,他奏请增设“品评考核”,凡是被中正官举荐者,必须通过尚书台命题的策论考核,方能授官。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今日士族大臣的心真是起起伏伏。
杨德昭上前一步,他已比往日稳重许多,但话语间还是能听出几分嘲讽意味,“沈仆射,如今谁人不知那中正官是你的人,如今考核的内容又要尚书台来出,你的人举荐,你的人出卷,你是想独自把持我大睿选举栋梁的道路啊。”
沈半溪面色不变,自若道:“杨大人还请慎言,中正官是陛下的官员,尚书台也是陛下的尚书台,岂会是你口中我个人的一言堂?你这话把陛下的威严放在何处?”
杨德昭道:“在我看来至少不能只有尚书台参与考核,你若想打压哪家弟子,只需略微动动手脚,谁能说出什么?”
沈半溪坦然道:“那臣就邀请朝中大臣举荐代表共同参与,以示公允。”
睿帝对沈半溪流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这是他亲手挑选的斗兽,“杨德昭,沈半溪有句话说的不错,尚书台是朕的,你是在怀疑朕会徇私舞弊吗?”
杨德昭垂下头,恭谨道:“臣不敢。”
散朝后,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兆,各世族内部的议论也更加尖锐。皇帝将沈半溪升到了尚书令的位置,明显是全力支持他去做此事,也是完全不让他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杨德昭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当初好不容易想办法离间太子和沈半溪,如今怎么能让与自己站在对立面的人抢了风头。他表面上平静,心中的急迫却分毫不减。
他派人去打探沈半溪新政的错漏之处,果然被他打听到一个好消息。
据说,被派往扶风郡的中正官,贪财好利,从前在这方面被罚过,如今被沈半溪搁在那个位置上,犯些错也是难免的。
杨德昭将此事告诉了郑伯庸,郑伯庸不置可否,只提醒他,“这消息能被你轻易打听到?有没有可能是沈半溪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杨德昭胸有成竹的摆手道:“绝无可能,我调查的是他们先前的档案,那十五个中正官,私德方面有问题的都是既定事实。”
郑伯庸挑眉道:“你想做什么?你去弹劾私德陛下可未必会理你。”
杨德昭轻笑道:“你说若是尚书台的考核出了纰漏,有人徇私舞弊,牵连到沈半溪身上,会不会好看呢?”
杨德昭想做的事不言而喻,郑伯庸不明确拒绝与他合谋,也不确切答应。
他将此事转而告知邓雎,邓雎并不意外,因为那十五名中正官他早就调查清楚了。
郑伯庸低声与他商量道:“邓公,你说你是不是有些蹊跷,沈半溪行事一向谨慎,他安插的中正官竟然能被人调查出私德有问题,不过不谈过往,如今那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敛财吧,杨德昭是要走一步险棋啊。”
邓雎拨响手边的琴弦,用轻按住,琴声戛然而止,“郑公可明白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
郑伯庸虽不知道邓雎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但他完全相信对方,“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提醒杨德昭?”
邓雎抬眼,目光冷了几分:“杨德昭若是这能抓到沈半溪的把柄,我们乐见其成,若是不能,那也是他自讨苦吃,我们适当的时候可以推他一把。”
五日后,杨德昭派往扶风郡故意行贿的门客返回长安,带回了板上钉钉的铁证,中正官收受五千钱贿赂的契约,以及详尽的证词,记录了二人交易的完整过程。
杨德昭大喜过望,连夜写了弹劾文书,次日朝会,他当场发难。
睿帝接过证物,面无表情的看了一遍,殿内鸦雀无声,群臣暗暗祈祷着沈半溪能就此被革职查办。
睿帝将文书和证物递给沈半溪查看,沈半溪上前一步,不慌不忙的为自己辩解:“陛下,臣以为,杨大人的弹劾恰恰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朝廷选派的那位中正官是一个过而改之,品行端正之人。”
杨德昭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沈半溪转向他,目光坦然道:“因为就算杨大人今日不弹劾我,我也是要上表陛下有人意图贿赂考官徇私舞弊的。”
“那位中正官他是收了钱,签了契约,然后把钱和契约一并上交给了臣。所有的金银,上面都有官府的标记。所有的契约,都是杨大人门客亲笔所书。这些东西,臣已经全部封存,随时可以呈交廷尉府查验。”
杨德昭气急攻心,赶忙解释道:“我没有贿赂!”
“哦,那你是想栽赃嫁祸?”
“我只是想试探你!”
沈半溪几不可察的弯了弯唇角,“看来那位贿赂考官的人,真的是杨大人的人。”
杨德昭面向皇帝,语态诚恳又急切:“陛下,臣没有贿赂官员的意图,只是听说那位中正官贪财好利,于是想为陛下试探他的忠心!”
沈半溪道:“杨大人在新政推行之初,就三番几次的阻挠,先是我怀疑我,如今是连陛下都不信任了,那十五位中正官并不是我选的,而是陛下亲自挑选的。”
杨德昭竟是没想到,这一开始的消息就是错的。
睿帝冷哼出声,语气森然,“杨德昭,朕真是该好好灭灭你的气焰了。今日起,革去杨德昭一切官职,其杨家门客一律收押廷尉府审讯。”
睿帝将目光挪向面色灰败杨太傅,“至于你,教子无方,罚俸一年,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会,又凭什么去教朕的儿子,朕也是该给太子换个老师了。”
下朝时,宗元易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半溪,沈半溪对上他的目光,又错开。
郑伯庸快步跟上邓雎的步子,压低声音道:“邓公,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
邓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我说过,沈半溪没那么好对付,杨德昭输给他,不丢人。”
郑伯庸叹气道:“只是可惜,我们都被这人牵着鼻子走了。”
邓雎目光深沉的看着前方:“倒也未必。”
沈半溪没有回府,而是被陛下叫到了宣政殿,睿帝把玩着一方砚台,见到来人,缓缓放下,语气悠悠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是螳螂还是黄雀呢?”
沈半溪道:“亦或者都是。”
睿帝不拐弯抹角,他开诚布公道:“你故意钓的杨德昭,朕没猜错吧。”
沈半溪道:“陛下英明。”
睿帝道:“可你这事做的可不漂亮,你知道为什么吗?那个中正官贪财好利,他不敢背叛朕,却不代表不敢背叛你,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能将你出卖。你说如果有人弹劾你,朕该如何是好呢?”
沈半溪道:“臣一定不让陛下为难。”
睿帝笑了笑,挥挥手让他退下。
沈半溪从宣政殿的台阶上缓步而下,春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丹墀上,将他的影子拉长,他走的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稳,腰间尚书令的印绶还悬在腰间。
台阶下方,陆湎拾级而上,他穿着簇新的朝服,每一步都昂扬至上。
两人在台阶的中段相遇,目光平静的对视一瞬,而后沈半溪继续往下走,陆湎继续向上走。
沈半溪没有回头,只觉得如释重负。
傍晚,武威侯府。
防风正在厨房里忙活,嘴里叼着张馅饼,脸上还沾着面粉。
沈半溪匆匆忙忙,防风察觉到不对劲,赶忙询问道:“沈先生,这是怎么了?”
沈半溪随手收拾了几样东西,抬眸看向防风道:“快跑。”
防风一脸不知所措,“啊?跑去哪?为什么啊?不跑会怎样。”
沈半溪拉着他往后门走,抿唇转头道:“会死。”
沈半溪:跑去找老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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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