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新元伊始,从前冷冰冰的武威侯府今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朱红大门前宫灯高悬,府内小径羊角灯次第排开,松枝梅香与佳肴香气交织。
从晌午开始,防风就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里烟火缭绕,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案板上堆满了揉好的面团、切好的肉馅、洗干净的菜蔬。沈半溪为他打下手也忙不过来,便准备把陆湎抓去当壮丁,陆湎开口拒绝,“君子远庖厨!”
说罢,就被人推到灶台前,皱着眉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一条鱼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敢下手。
“你行不行啊?君子!”周寅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炒好的瓜子,嗑得津津有味,满脸幸灾乐祸。
陆湎冷冷地瞥他一眼,手起刀落,鱼头应声而落,汁水溅了他一脸。
“……闭嘴。”
沈半溪从后院抱了一捆干柴进来,看到鸡飞狗跳的场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柴火堆到灶台边,挽起袖子一吸收,从陆湎手中接过菜刀,三下五除二将鱼收拾干净,一套动作下来,周寅笑的前仰后合,瓜子掉了一地,陆湎听着他的嘲笑声脸色发黑。
天色将暗时,燕无寐从宫中请安回来,他换上绛紫色的新服,腰间系着游鱼玉佩,往常冷峻的气质全无,尽是松弛姿态,他跨进院子,只见刘庆之挥动着手中的扫帚,扫着庭院中的积雪。
“师父。”燕无寐很自然的从他手中接过扫帚。
刘庆之悠悠看他一眼,“皇后没留你吃饭?”
燕无寐噎了一下,随即道:“我得回来跟你们一起吃。”
刘庆之笑了笑跟他一起往屋里走。
屋内,防风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长长地舒了口气,八仙桌上香气四溢,沈半溪又添了两坛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燕无寐和刘庆之落了座,沈半溪自然而然地坐了过去,两人贴的极近,肩膀挨着肩膀。
周寅眼见,一眼看出了两人腰间佩戴着相同的玉佩,不禁呼出声道:“你们这玉佩怎么一模一样?不对,这是一对吧!”
随即他脑子一转圈,很快想明白了,“也对,你们是师兄弟,想必这是刘公所赠的新年礼。”
刘庆之沙哑着声音笑了笑,“年轻人,你快坐下吧。”
陆湎瞥了一眼周寅,嘲讽的笑出声。
周寅肘击他,“你笑什么?”
“你太好笑了。”
“……”
周寅撇了撇嘴,他给自己斟满酒碗,脸上堆起笑意,朝着刘庆之道:“先敬刘公!”
刘庆之笑吟吟的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而后擦了擦嘴角道:“他二人这玉佩一看就名贵不凡,可不是我送的,老夫穷的叮当响,全靠阿枭接济了。不过你猜的也差不多,确实是长辈赠礼。”
周寅不明所以,不过他没忘了今日还有一件事也要做,他给自己又倒满酒,转头向着沈半溪道:“知微,我前几日犯浑,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对你不住,今日给你赔礼了。”
沈半溪赶忙陪酒,燕无寐让他少喝些意思一下就够了。
周寅有些惭愧道:“前段时间我不该那样质问你,你和太子后来闹掰可有我的原因?你这段时日闷不作声,我心里也着实难受。罢了,不管是不是我,我都自罚三杯。”
沈半溪抬起酒碗又被燕无寐按下,燕无寐道:“让他自己喝吧,这样才能解了他心中的愧疚。”
沈半溪点了点头,待周寅喝完,他才开口道:“阿寅我没有怪你,我和太子的事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至于闷不做声,我这几日公事繁忙,抽不出心神罢了。”
两人一笑泯恩仇。
酒过三巡,大家喝的脸上红扑扑的,防风抱着酒坛子不撒手,嘴里唱着不知名的边塞小调,周寅和陆湎都喝得半醉,陆湎比平日话多了起来。
沈半溪酒量一般,几杯下肚后,眼尾泛起淡淡绯色,靠坐在燕无寐身侧,眼神有些迷蒙,燕无寐揽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
周寅眼神乱飞,瞥到燕无寐放在沈半溪腰间的手,“啧”了一声,“怎么感觉有些古怪呢?”
陆湎嗤笑道:“蠢猪。”
周寅“呵”了一声,“我哪里蠢?”
刘庆之看着两人,笑而不语。
又过了一阵,龙钟老人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知微啊。”
沈半溪微微抬眸:“师父?”
“你最近在朝中的事,师父略有耳闻。”刘庆之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聊家常。
刘庆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燕无寐,慨然笑道:“我这辈子,在战场上生生死死,在朝堂中进进退退,最后才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急流勇退未必是坏事。”
沈半溪颔首道:“徒儿明白。”
“你明白就好。”刘庆之笑着站起身,离席而去。
周寅原本在一旁闹腾,听到这几句话,渐渐安静下来。他低着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陆湎坐在他身边,很容易就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周寅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我就是在想……”他声音有些涩,“是不是我太幼稚了?”
众人都看向他。
周寅放下酒碗,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和太子……以前也算不错。”他顿了顿,“如今闹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怪谁。”
陆湎没接话,只是默默为他斟满酒。
周寅扯了扯嘴角,“其实事后想想,我有什么资格说他?换了我在那个位置,说不定还不如他。”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确实不如他。”陆湎说。
周寅也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沈半溪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太子想利用世家,就注定与他们剪不断理还乱,沈半溪注定无法与他同行。
周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呛得咳了几声,然后重重地把碗搁在桌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倔强:“算了,不想了!管他谁当皇帝,我且逍遥自在!”
防风又开始哼起了小调,虽然跑调跑到没边儿,但胜在声音洪亮,把一院子的人都逗笑了。周寅也跟着他瞎唱,两个人比着谁更难听,最后连陆湎都禁不住嘴角勾了唇角。
酒坛一个接一个地见底。
最先倒下的是防风,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王姑娘”,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然后是周寅,仰躺在榻上,四仰八叉,鼾声如雷。陆湎撑得久一些,但最后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沉沉。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半溪靠在燕无寐肩头,半睁着眼,看着庭院中挂满的红灯笼,灯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阿枭。”他轻声开口。
“嗯。”
“是新的一年。”
“嗯。”
“我在你身边。”
燕无寐冲他笑了笑。
沈半溪从他肩头微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燕无寐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幽幽暗暗,却带着一种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沈半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燕无寐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沈半溪仰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起初很轻,像雪一样柔软,像夜一样微凉,而后逐渐加深,两个人吻的忘我。浑然不觉身后有人摇摇晃晃的爬起来了。
周寅被尿憋醒,他迷糊着眼,脑子一片混沌,只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一定是做梦,对。
他揉了揉眼。
两个人还在亲。
他又揉了揉眼睛。不对!
“啪”的一声周寅给了自己一巴掌,亲昵的两人终于停下来,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一侧脸带着红色巴掌印的周寅。
周寅喷了句脏话,酒瞬间醒了大半。
沈半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恨不得缩进燕无寐怀里。燕无寐倒是镇定,只是微微侧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周寅。
“你们……你们……”他伸手指了指两人,又指了指自己,舌头打结,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刚刚看到——唔!”防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一把捂住周寅的嘴,把他往后拖去。
沈半溪牵着燕无寐赶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陆湎被吵醒了,周寅瞪着眼睛看他,“你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陆湎打了个哈欠。
周寅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道:“他们刚刚在……”周寅用手比划一通。
陆湎哼笑出声,“哦。”
“你就哦?就哦就完了?”
“嗯,他们搞在一起了,很难想明白吗?”陆湎嫌弃的看着他。
周寅晃了晃脑袋,眼神清明了几分,想起从前造谣燕无寐有龙阳之好的事:“我居然一语成谶!燕无寐还真是断袖!”
燕无寐在卧房里打了个喷嚏。
沈半溪刚刚还有些害羞,此刻却被刚刚的窘境逗的笑出声,燕无寐也跟着他笑。
两人渐渐安静下来,沈半溪手指无意识摸索着燕无寐腰间的那枚游鱼玉佩,屋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的闷响,远处的长安城还在守岁。
沈半溪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大木箱上,那是他前些日收拾书简时腾出来的。
“阿枭,你看那个箱子怎么样?你出征的时候不如就带一个这样的?”
燕无寐道:“我带这么大个箱子做什么?”
沈半溪站起身,走到箱子旁边,目光盈盈的看向燕无寐,“你说,这箱子这么大,装一个人够不够?”
沈半溪一翻身整个人屈膝坐了进去,“你看这箱子空着怪可怜的,考虑考虑带走他吧。”
燕无寐认真的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蹲下身,与沈半溪平视,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划过他温热的脸庞,“可以,你跟我走。”
这回轮到沈半溪怔住了,“那皇上怎么办?陛下肯定不会同意的。”
“不管他。”
沈半溪蹭蹭他的手心,道:“我开玩笑的,还有事情没做完,你再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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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