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碧禄存 第5章 近京百里人相食

叶小舟和陈褚前脚失踪，皇帝立刻起驾回宫，一边派宋元筝带人搜寻，另一边将叶小舟失踪的消息往下压。

全面封锁消息。

皇帝刚回宫，大气还没喘匀了，叶春山的催款折子就到了。

皇帝的心情不美丽。

黄河水患，朝廷忙着赈灾，堵口，修河堤，也就二十天的功夫，靖南的折子就到了。

大意是——

黄河大水，全国粮价暴涨，靖南这边的军粮也跟着贵了。边境那边需要安抚，水患之后要提防流民闹事，所以，靖南王叶春山，恳求朝廷拨银三百六十万两……

叶春山文化水平很低，他的奏折都是幕僚代写的，奏折永远别具一格，没有那些文绉绉的话。

就是要钱来的！

之前皇帝答应了，但是一直拖延着没给，算算路程，几乎是叶小舟前脚出事，没过两天，靖南那边

就催款了！

皇帝的指尖重重落在那三百六十万两上，没有半分犹豫，他沉声道：“拟旨，户部即刻拨银三百六十万两，连夜起运靖南，一文不少，一日不耽。”

不仅如此，皇帝还特意多给了一批官粮，务必要在消息传到靖南之前，将钱粮送到，稳住叶春山！

找人的找人，给钱的给钱，叶小舟这边也开始了荒野求生。

她自幼跟着老叶又当匪又当官，叶春山年轻时候当过土匪、马匪、保险队，有了这段经历，叶小舟身体素质棒棒的，体格子特别好。

这事换成旁人，还真不一定能活下来，她抖了抖身上的雪，决定回去以后，要猎头熊，用熊皮做大氅！

“陈大人，你还好吧？”

对于陈褚，叶小舟主打一个不离不弃，一手扶着他，另一手握着根长木棍探路。

山中一片白，山间的劲松堆叠了一丛丛的雪，风一吹，枝头的枯枝上便簌簌往下掉雪花，落在肩头凉嗖嗖的。

他俩的运气不大好，目前为止，还没有看到搜救人员。

叶小舟带着他这么一个伤患，统共没走出去多远，陈褚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就是个累赘。

他主动说道：“郡主，如今大雪封山，带着我……咱们俩都难走出去。郡主不若先行一步，待寻来救兵，再来救臣，可好？”

“不好——”

叶小舟一口拒绝，她哈着热气，搓了搓手，笑话，要想丢，早就丢了，现在把人丢一边，那她成什么人了？！

只要不危及生命，那主打的就是一个不离不弃，叶小舟拖也要把人拖出去，她要求不高，留一口气就行。

“哎……”

陈褚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拗不过她，这两日的相处，他对叶小舟的脾气有所了解。

只好僵硬地屈着手肘，任叶小舟扶着衣袖，自己的手始终垂在身侧，半点不敢触碰到她。

他们的运气还不错，寻到了猎户盖的茅草小屋，这种茅草小屋多为猎人、采药人搭建，临时歇脚，躲避风雨的地方。

他们被积雪卷到山下，最近的途径自然是上山，可身边有陈褚这个伤患，登山就别想了，还要提防二次雪崩。

大雪封山，但并非寻不到食物。在这方面，出身世家的陈褚，不得不依靠叶小舟，两人被迫相依为命。

叶春山在靖南数银子的时候，叶小舟和陈褚误入了无生教……

二人一进屋，就看见许多穿着粗布棉衣的男男女女，正在给灾民们盛粥盛药。

瞧着穿着打扮，不像是官府衙门，或者哪家大户。

“无生老母怜悯灾民……”

“救苦救难……”

“真是活菩萨啊……”

“拜谢老母……”

……

叶小舟和陈褚二人对视一眼，

他俩不过是想找个能歇脚的地方，怎么跑无生教据点来了！

不知何时起……

民间多了一个教派。

该教宣传——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真空家乡被视为世外桃源，是教徒所向往的归宿，“无生老母”则被尊为创世神和救世神。

在叶小舟的认知中，无生老母不是正统的道教神仙，具体有没有这位，不知道，反正无生教借此搞出不少事。

*

青砖叠砌山门，黛瓦覆顶，阶下植着几株腊梅，开的正好。从外表看，这里只是一座祠堂，没想到里面内有乾坤。

朱漆木门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殿内无生老母的塑像端坐正中。

叶小舟觉得挺简陋的，就无生教忽悠人那套活，太糙了，还没天桥底下变戏法的来得唬人呢，没想到还真有人信。

此教在大齐还颇具势力，朝廷围剿过几次，但效果一般，剿不干净。这回借黄河水患，又出来搅弄人心。

坛上立着的无生老母像足有丈余，端坐莲台，老母的衣袍有些褪色，外层罩着件半旧的法衣，衣摆垂到坛下。

供桌上摆着三只粗瓷碗，以水代茶，还有几块干饼子。

陈褚再次见到叶小舟的本事。他们不过待了几日，此处据点的堂主差点和叶小舟拜了把子。

陈褚望向叶小舟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叶小舟心中呵呵！

说实话，朝廷若是让老叶去剿无生教，效果绝对比现在强多了！

土匪窝长大的孩子，没有唠不来的话题，叶小舟只要想聊，绝不让话掉地上！

那位堂主年近四十，身材魁梧，皮肤晒的很黑，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下颌，带着几分凶气。

看向叶小舟的目光，多了几分和善，二人相谈甚欢。堂主更是放话，叶小舟和陈褚是他罩着的人，必须好生对待。

也就是不用和旁人挤在一处，多分一个饼而已。

宋元筝和郭酒赶到的时候，祠堂早已没了先前的喧闹，只剩散落一地的死尸残骸，暗红的血混着泥土凝成黑褐色，连风里都飘着股腥气。

刚进大殿，就见叶小舟坐在角落里，模样有些狼狈，陈褚拿着一方手帕正在她擦脸。

没等宋元筝走近。

叶小舟直接扑了过去，梨花带雨，好不可怜，“阿筝，刚才好吓人……他们要杀我和陈大人……若不是你来得及时，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褚：“……”

不久前亲眼目睹了靖南郡主的彪悍，此刻如扶风弱柳般，楚楚可怜，死死抱着征虏大将军的胳膊，像是被吓着了。

“阿筝……”

“他们是坏人……”

“吓死我了……”

宋元筝僵了一下，抬手轻轻拍着叶小舟的背，轻声哄着：“叶三别怕，我来了，没人再能伤你……”

“阿筝，你真好……”

“没有你，我真不行……”

郭酒将人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确定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舟舟，你没事就好……”

“阿酒……”

“你都瘦了……”

郭酒有些狼狈，他的眼下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胡茬。

自冬猎出事，他就没合过眼，此刻看上去比叶小舟要憔悴多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舟舟，我们回家……”

“嗯嗯，回家！”

……

郭酒将人打横抱起，叶小舟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还不忘道了一句：“真是多亏了陈大人……”

“劳苦功高！”

陈褚：“……”

……

*

回京以后，皇帝送来了不少赏赐，贤妃娘娘也赏赐给叶小舟不少好东西，并且让七皇子齐允前来探望。

叶小舟没客气，将东西全都收下，同时感慨贤妃的偏心。

睿王齐骜和七皇子齐允是一母同胞，贤妃偏心眼偏到脖子根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一个亲娘生的！

她在家里好吃好喝修养几日，又恢复了活蹦乱跳。

京城依旧繁华。

潇湘馆的姑娘个顶个的善解人意，叶小舟的朋友们在潇湘馆给她压惊，一连摆了好几天宴席。

灾情刚过，谁也不愿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私底下该怎么玩怎么玩，面上都低调了不少。

大门一关，挡住了歌姬的吴侬软语，私人戏楼里，演着定制小戏……

就连她在控鹤坊那相好的，都被送到府上给她解闷了，靖南郡主足不出户，过上了神仙日子！

她想，朝堂应该会安静一阵，然后，再乱一阵……

叶小舟猜的一点错也没有。

陈褚回京不久，便上了奏疏，陈述灾情，并将收集到的佐证随奏疏一同呈交皇帝。

“灾民们卖儿鬻女，只为换条活路……”

“知府老爷为了政绩，故意少报受灾人数，假意灾民已妥善安置，实则是将饿死、病死的尸体掩埋丢弃，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呸……”

……

荒野求生那会儿，她原以为灾情被朝廷控制住了，直到她和陈褚在距京不到百里的地方发现灾民。

正常情况下，灾民应该向灾区周边迁徙。再加上京城对于流民管控很严，一般情况下，不会选择往京城跑。

能让他们舍近求远，跑来京城，那只能说明——灾情根本没有被控制住！

在朝廷不知道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灾民饿死，病死……

他们刚走上官道不久，就发生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他们被灾民当成了“两脚羊”！

按照后世的计量单位，六十里等于三十公里，就这么个距离，他们被灾民当成了口粮！

一个个面黄肌瘦，形同鬼魅的灾民，眼睛里冒着绿光，手里攥着石头、断刃，一步步围上来……

近京百里，人相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