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碧禄存 第4章 郡主丢了

下雨了，宋元筝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雨幕，雨水打湿了阶前青石，周身也沾染了水汽。

十年前的叶三是如此的年轻，热烈、张扬、野心勃勃、生命力旺盛……

宋元筝上辈子从征虏大将军做到了皇后，太后。叶小舟则从靖南郡主摇身一变，成为了摄政王。

乾清宫的偏殿，叶小舟身着明黄色的凤袍，大大咧咧出现在她面前。

“阿筝，你看好看吗？”

叶小舟提着裙摆，几步走到她面前，转了个圈，凤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流转，流光溢彩。

头上戴的簪子，珠翠摇曳间，竟比殿内的烛火更显灼目。

这是宋元筝封后时，穿的衣裳，被她拿来压箱底，她望着一身凤袍的叶小舟，觉得，这套衣裳穿在叶三身上，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叶三，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彼时已是皇太后的宋元筝，依旧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束着腰带，一头墨发仅用几根玉簪绾起，眉眼间，仍似当年沙场点兵的宋女将。

她想，若叶三是皇帝，那么……皇后的身份，也不是那么难忍受。

皇帝齐豫驾崩，皇后宋元筝挟幼子摄政，被尊为皇太后，总揽朝政。

她是带过兵的人，朝中不乏她

当年的旧部，叶小舟手握靖南十万大军，所谓枪杆底下出政权，二人很快稳定了朝政。

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坐在一起，手边一堆酒瓶。

酒意上头，叶小舟扯了扯领口，“其实皇后一点也不好！”

她觉得，这身凤袍，也没那么好看了！

“皇后上面有太后压着，下面有妃嫔虎视眈眈，对皇帝还要自称臣妾，阿筝，人们说夫妻一体，明明是两口子，为什么皇帝便是真龙天子，而皇后便要屈居人下，做臣妾呢？！”

宋元筝看着她，没有回答。

叶小舟也不需要她开口，自顾自的往下续道：“皇后和皇帝，是这世间顶顶尊贵的两个位置，待遇却截然不同，皇后要自称臣妾，要向皇帝俯首称臣，依我看，哪怕是中宫皇后，也不过是个可怜人，世间最尊贵的，莫过于九五之尊！”

敢同着当朝太后说这种话，叶小舟是半点没跟她见外，宋元筝十分欣慰。

叶小舟抬起胳膊，“这劳什子的

凤袍，绣得花里胡哨，哪有龙袍来得气派？”

她转头看向宋元筝，“阿筝，你说若是换种活法，你不做太后，而是直接坐上那把龙椅，岂不是更加畅快！”

……

“宋将军劳苦多年，如今边境暂安，也该卸下兵权，寻个良人，享享清福了……”

“元筝，成为中宫皇后，是宋家百年的荣耀，也是你的本分……”

母亲握着她的手，殷殷教诲：“女子终要寻个安稳归宿，沙场刀光剑影，哪有当皇后可靠？那可是母仪天下啊！”

上一世，她大破漠北回京复命，各种赏赐蜂拥而至，然后……没过多久，便找机会卸下了她的兵权——

那是她痛苦的开始……

宋元筝不怕死，不怕被人利用，只是她的价值不止嫁人生子，为什么不能将她利用个干净？！

宋国公府一大家子，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逼她，都希望她卸下兵权，嫁为人妇。

然后再给太子齐豫赶紧生个嫡子出来……

只有叶小舟，帮助她逃走——

哪怕被迫成为太子妃，宋元筝也想方设法避孕。

叶小舟直接弄来了绝育药——

“这药，女子用来伤身，阿筝征战多年，马革裹尸，足够对的起朝廷，对的起天下百姓，这是给东宫那位的，他往后……再难有子嗣。”

前世今生，同一张面孔，慢慢重合，记忆中的叶三穿着凤袍，嘴里骂骂咧咧的。

宋元筝怀念前世的好友，也更加欣喜，她又多了一次机会，世间事从无定数，龙椅也并非天生就该属于谁。

这一次，就由她为叶三打下一片江山，然后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坐上那个位置。

*

“啪！”

一具一具死尸摞得像小山那般高。

“啪！”

又一具死尸被扔在尸山上面。

牛车陷在泥里，车轮碾过泡胀的草屑，溅起混着血污的黄水。车板上，一具具灾民的死尸摞得像小山般高。

男女老幼皆有。

湿透的粗布衣紧贴着躯体，一时间分不清是泥浆还是干涸的血痂。

“这鬼地方，尸首都埋不过来，再这么下去，怕真要闹瘟疫……”

风裹着腐味刮过，连草叶都染着股死气。

官道旁的歪脖子柳树上，挂着个半大孩子的尸首，衣裤早被水泡烂，肢体肿胀得变了形，几只乌鸦啄着皮肉，发出“呱呱”的恶声。

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单衣，衣不蔽体，周身透着一股死气。

役卒扛着粮袋往马车上搬，袋口漏出的小米粒掉在泥里，立刻被饿极了的灾民扑上去抢，有人甚至趴在地上，用舌头舔着泥里的碎粒，一个役卒扬起鞭子……

还未等鞭子落下，那人身子一歪，竟直挺挺倒在泥里，旁边人伸手探了探鼻息，摇着头叹：“又没一个……”

“这日子没法过了……”

各地连日大雨，黄河暴涨。河南、山东多处河堤决口，淹没田土房屋无数……

谁也没想到，这夏天没事，秋天反而来了大洪水！

“郡主，今年的冬猎恐怕是去不成了……”

叶小舟盯着手里的叶子牌，并未理他。

旁边人立刻出言道：“郡主不要理他，季三是为了显摆他那身新做的猎装！他也就这点能耐了！”

“啪！”

“真是白长了一个脑袋，脑仁就芝麻绿豆大点……”

“就是就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确实该打，该打……”

……

季□□应过来，连连附和，朝廷正为水患发愁，京中的宴饮玩乐全都暂停。

皇帝都急了，你丫的还惦记冬猎，不想活了！！！还敢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若是被旁人听去，不要命了！！！

叶小舟心不在焉的打着叶子牌，宋女将说的那场水患虽迟必达，靖南所处的位置，这次灾情不受影响。

面对天灾**，总是高兴不起来的，百姓受灾，民不聊生，人们面对大自然是何其的渺小！

她虽然希望皇族内乱，朝廷动荡，可也不想看到这种天灾。

季三期待的冬猎还是来了。

有了前车之鉴，他特意没穿新衣，打扮的比较朴素，在人群中绝对不扎眼。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次冬猎出了一件大事，郡主丢了！！！

*

“郡主……”

“臣…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叶小舟半点不客气，道：“陈大人确实应该好好谢我。”

征和二十六年冬

九公主携贵女们冬猎遇刺，还遭遇了雪崩，靖南郡主和太常寺少卿陈褚不知所踪。

叶小舟抬手揉了揉脑袋，她分明记得，九公主要带着一群贵女进山，她和九公主不对付，这种游乐她一向不掺和。

谁知道公主殿下亲自过来，把她薅了出去，然后她们就遇到了刺客，再之后，发生了雪崩……

九公主直接被送回宫关禁闭了，若是叶小舟回不来，她也不用出来了！

皇帝大怒，命宋元筝带人搜查二人的下落，同时让锦衣卫介入，协助征虏大将军！

“咳咳咳……”

陈褚的嗓子有些沙哑，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热水，慢慢饮下。对面的少女年华正好，笑意盈盈，虽有些狼狈，可完全无损她的艳光。

他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伤在腰腹处，不致命，不过又是失血又是雪崩的，若不是叶小舟救下他，他就要被活活冻死了。

“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陈褚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他这么一起身，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强忍着疼，这人只立在那处，就仿若古松傲立崖畔，身姿笔挺，自有一番清正孤拔之韵。

叶小舟欣赏着他的好皮囊，她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陈褚迟迟不醒，那么她便会独自逃生。

带着个拖油瓶可不好走……

陈褚看过来的时候，叶小舟笑容灿烂，一脸真诚。

陈褚一怔，也露出一丝笑意。

传闻中的靖南郡主，贪花好色，行事张扬，流连勾栏，纨绔子弟……

可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她救了自己的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是要还的。

陈褚的烧没退，整个人昏昏沉沉，见他身形有些不稳，叶小舟扶了一把，寻思着到底是个文臣，身体素质要弱一些。

“郡主身份贵重，在外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臣恳请郡主，以自身安危为重，保全自身——”

叶小舟：？？？

陈褚：靖南王的独女，她可不能在京城出事啊……

“不是我说陈大人，这是你们家山头啊？它听我话吗？谁乐意荒野求生啊？！我倒是想走，一刻钟也不乐意在外面冻着，就是……你觉得这天儿，这道儿，好走吗？”

“况且我走了，把你留在这里，你还能活吗？”

陈褚：？？？

宋元筝带着锦衣卫搜寻了好几天，都没找着二人的行踪，这几天她几乎没合眼，只想赶紧找着人。

亲卫过来禀报，说太子来了。宋元筝抬头望天，将所有情绪敛去，太子驾临，按规制，她得亲自去迎。

她人刚到营帐外，就见太子齐豫站在外面，他穿着黑色大氅，身后跟着几个侍卫。

宋元筝规规矩矩行了礼，把太子请到营帐中。

太子齐豫简单问了几句，宋元筝一板一眼，回答的规规矩矩。

齐豫愣了愣，随即笑了，“孤念着山里危险，特意带了工部新制的破冰铲和防滑钉来，已经让人分下去了。”

宋元筝当即又拜。

齐豫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临行之际——

“宋将军。”

“殿下有何吩咐……”

齐豫有心多留片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雪深路滑，你自己也当心些，别总冲在前面……”

宋元筝微怔，低眉顺眼道：“多谢殿下关怀，末将省得。”

他前脚刚走完，宋元筝立马又带人进山，她相信叶三吉人天相，可那么冷的天，还是早点找到她的好。

直到宋元筝的身影看不见，齐豫对身旁的太监低声道：“走吧，回宫，让人多盯着些，若……宋将军那边缺什么，立刻报给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