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龙颜大怒,藩王郡主和朝廷官员在畿辅要地,差点被人当成口粮,这还了得!
盛怒之下,即刻下旨:钦命陈褚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即刻赶赴灾区,督办赈灾、彻查贪腐一案,严惩不贷!
最绝的是——
陈褚开团,宋元筝秒跟!
还没过夜呢,征虏大将军宋元筝奏劾宋国公府挪用治河物资,偷工减料。也就是说宋元筝自个儿,举报自个儿家族!
她上了请罪折子——
‘宋氏本为武勋世家,世代受陛下恩宠,当以家国为重。今却借治河之机谋私,置黄河安危、百姓生死于不顾,既违国法,亦辱门楣。
臣自束发从军,唯以忠君护民为念,今家族行此不齿之事,臣虽事前毫不知情,然身为宋氏子弟,未能约束族人、察觉隐患,实属失察之过,理当同罪。
今臣已将宋成、宋启二人拿下,所获私账、匠人供词、劣料样本,均随本疏呈递。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宋氏参与治河事务之人,无论亲疏,凡涉事者皆按律严惩,所挪用物资勒令追回,充作赈灾之资。并治臣失察之罪……’
满朝哗然。
临近过年了,突然来了这么一下,还是举报自个儿家,大义灭亲!
宋元筝真乃神人也……
征虏大将军府门前格外热闹,门环嗡嗡作响。宋老夫人拄着拐杖,再无往日端庄雍容的做派,花白的头发被风刮得凌乱。
她指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声音嘶哑又带着怒气:“宋元筝!你给我出来!你这个白眼狼!为了自己的前程,把你大伯、二伯、堂兄全送进大牢,你是要毁了宋家吗?!”
旁边的二夫人攥着帕子,哭哭啼啼:“筝妹妹,你怎能如此狠心?!如今家里男丁全没了,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可怎么活啊!!!”
“宋元筝!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开门!把你大伯、堂兄从大牢里放出来!!!”
又是一阵哭嚎声……
宋元筝的父亲宋准年轻时是个纨绔子弟,院中妾室不少,她的母亲是续弦,娘家比不得国公府,嫁过来这些年没少受气。
也是有了宋元筝这个女儿,日子才在府中好过起来,扬眉吐气。
宋家出身显赫,世代武将,祖上因军功封侯,子孙世袭爵位。后因嘉善公主下嫁,成为皇亲国戚。
大齐建国不足百年,宋家出过三个大将军,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已经大不如前了,可以说,宋家这一代完全是靠宋女将撑起来的。
“就是!你凭什么把家里男丁都送进去?我们以后怎么办?!”
宋国公府的那些小姐们也跟着抹眼泪,贵女们哪里受过这个待遇,被人们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对宋元筝多了几分怨恨:“筝姐姐,你快放了大伯他们!是你弄错了,那些物资根本没挪用……”
上等青石料只有三成,余下皆为风化碎石;本该用于加固堤坝的百年松木,亦被替换为易腐的杂木。
宋元筝自请罢官,交还兵符,皇帝不仅驳回了罢官,更借机嘉奖她。
证据是叶小舟准备好的,宋女将又往里面添了点,上一世,她对宋家所为并不知情,太子齐豫想要强娶她的时候,这件事也是他的手段之一。
宋女将这才得知,宋家吃着她的,用着她的,瞧不上她,还算计着她!
重来一世,她绝不会对这家人抱有任何幻想,她在意的唯有叶三一人。
守门的卫兵握着长枪,面无表情地拦在前面,有人想要趁乱往门里闯,下一刻,卫兵的长枪直指对方胸口,冷道:“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喧哗声越来越大,连街上的行人都停下脚步,远远地探头张望。宋元筝立在府内的回廊下,听得清清楚楚。
她想,血脉并非至亲,得之她幸,得不到,也不必强求。
宋元筝以女子之身成为大齐第一位女将,足够惹眼,如今更是大义灭亲……
令人敬,也令人畏惧……
骂了半天,宋老夫人有些累了,她是宋元筝的祖母,毕竟上了年岁,国公府接连出事,这两天多了好多白头发。
正想喘口气,接着骂。
就见街巷处涌来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为首那人叉着腰,老远就喊:“哟!这不是宋国公府的夫人姑娘们吗?堵着人将军府的大门闹什么?!是嫌宋家贪的治河银子还不够多,想让将军再给你们开后门呐?!”
这话让宋家女眷一下子炸毛了。
“国公府的事,何时轮得到你们插嘴?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宋国公府的事!”
“我们算什么东西?”
妇人叉着腰往前迈了一步,大嗓门儿,让人隔着八丈远都能听见。
“我们平民百姓,比不得国公府威风,但至少不贪救命钱,比你们干净!”
妇人指着宋家女眷,有一个算一个,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平日里靠着国公府狐假虎威,如今宋家男丁都进去了,国公府的招牌能不能保得住还难说,跟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们宋家拿着救命钱,中饱私囊,不要脸!”
“大家说对不对啊……”
“没错,没错,是这么个理,国公府的人忒不要脸!”
“就是!要不是宋将军大义灭亲,我们这些百姓还活不活?”
夫人小姐们哪见过这阵仗,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你们……你们简直是以下犯上!老身要去告官!”
“告官?”
那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倒去告啊!”
“你当还是从前?”
“你有本事就去告,我们等着呢!”
……
围观的百姓们也跟着哄笑起来,老太太脸上火辣辣的,再也撑不住,腿一软,晕倒过去……
*
街巷重归平静,阮招缓缓放下帘帷。
叶小舟给怀里的京巴狗顺了顺毛,它的小短爪搭在她腕间,时不时用鼻尖蹭蹭她的掌心。
这是叶小舟新得的宝贝,喜欢的不得了,给它取名胡亥,就是那个秦二世。
身侧的阮招替她温好茶,觉得温度正好,便将茶盏递了过,道:“宋将军大义灭亲,百姓心里肯定向着她,这事宋家本就理亏,自然讨不到好。”
叶小舟颇为看不上宋家,“倒是比我想的还不堪,连几个百姓都怼不过!”
阮招心道,夫人小姐们哪见过这架势?您还真是高看她们了。
叶小舟歪了歪身子,依靠在一旁,阮招立刻将软枕垫在下面,让她靠的更舒服。
宋国公府没了宋女将这个顶梁柱,这些个富贵闲人,也威风不起来了!
“招儿这事办的不错,赏!”
阮招嘴角勾起,他凑近叶小舟,“还是郡主聪慧,招儿只是按照郡主吩咐办事,没想到一贯惹人嫌恶的长舌妇,泼辣货,也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没错!
那些人正是叶小舟让阮招找来的,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用不要脸的方法!
她就等着宋家的人来呢!
没想到战斗力那么弱!
垃圾——
叶小舟逗弄着小狗,“让那些婆子们不要停,真真假假的掺和在一起,具体怎么做,你懂的……”
“郡主放心,招儿省得!”
*
再次见到宋女将是在大年初一的宫宴上,宋家的涉事人等,已经被宋女将亲自押送刑部了。
宋元筝在大臣堆里鹤立鸡群,她坐在西首第一排,武将堆里没有比她官更大的了。
叶小舟坐在女眷那边,隔着老远,只能看见半拉脑袋。
昨儿个大年三十,她在自己的郡主府里守岁,府里早早置办了年货,给下人们发了赏钱,还从库房给他们支了布料。
京城这边,过年吃饺子,叶小舟来京城三年,每年大年初一的宫宴上,都能看见饺子。
她面前的碟中,盛着几枚蟹黄馅的饺子,那饺子皮薄馅足,黄澄澄的蟹肉与蟹黄隐隐透出,看着就勾人馋涎。
叶小舟用筷子夹起一枚直接放进嘴里,御厨手艺不错,靖南那边,过年吃饵块,还要配上长命菜和糯米饭。
一大早,皇帝便率领群臣举行祭祀,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宫宴在太和殿举行,五品以上官员及子女都来了。
这样的宴会,叶小舟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喝酒唱赞歌,说些歌功颂德的拜年话……
宫中各处悬挂着五福吉祥灯,殿门两侧,摆放着成对的瑞兽铜炉。
殿内四角,放置着巨大的铜制暖炉,炭火熊熊,一点都不冷。
烤鹿肉滋滋冒油,香气四溢,她心不在焉的拿筷子夹了块鹿肉。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之声婉转回荡,相熟的同僚间推杯换盏。
不时有官员借着奏事,给皇帝送上贡礼,礼物大多贴合皇帝喜好,一派喜气洋洋。
叶小舟也准备了贡礼,中规中矩,毫不起眼,主打一个绝不多花钱。
御座前的鎏金托盘依次呈上官员的贡礼,皇帝随手拨过一个描金漆盒,待太监掀开盒盖,他原本带笑的眉眼骤然一沉。
“谁送的礼?”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阶下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抬眼偷瞄御座,见皇帝目光落在盒中,隐约猜到是贡礼出了差错,纷纷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
丝竹声骤停,更显得压抑。
距离远,叶小舟不清楚那份贡礼究竟是何物,能够让一国之君失仪……
“查!!!”
内侍总管忙躬身应“是”,转身就要传唤人去查礼单,却被皇帝抬手拦住。
皇帝缓缓起身,迈下御座,内侍总管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都退下——”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群臣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纷纷躬身行礼,鱼贯退出殿外。
叶小舟随着众人一并退了出去,耳朵动了动,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是描金漆盒扣合的声响。
盒内装的貌似是……一双绣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