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嗓音,却温柔,似乎怕吓着她。
他说:“许久未见。”
小团子长成了少年,褪去稚气,模样隽秀。
沈盈秋惊讶,瞧见他弯了弯眸子,熟稔的语气令她心中的不安被驱散不少。
“怎么受伤了?”沈兰瑾注意到她额头,敛了笑。
“姑娘。”槐序跑来,向沈兰瑾行一礼,急道:“公子勿怪,姑娘只在院里走动,并未出院子。”
“祖母不许你出院子?”沈兰瑾皱眉。
适才想说的话被槐序打断,沈盈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面对沈兰瑾的亲近,她很不适应,不知如何同他相处。
两人尚年幼时,她可随意揉揉捏捏他的脸颊,逗得他眉开眼笑,因为她是姐姐。
她那时下河里捉鱼,将阿弟推远,嘱咐:“河里凉,你站远些,姐姐给你捉鱼吃。”
然,鱼没捉到,她先被父亲抓住训了一顿。
正委屈着,一只小小的手握住她,顿时,她也不委屈了。
分别数年,她还未找回同阿弟相处的方式。
他们都长大了。
她不仅是姐姐,也是女子。
千言万语汇聚心头,想了想,仰脸,“你身子好了么?”
“你在关心我?”
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沈盈秋歪头,眼里似有不解。
沈兰瑾温声回:“已大好,不必担心。”
又是一阵沉默。
恰好葭月寻来,见沈兰瑾出现在这,尤为惊讶。
这个点他应当在学堂里。
葭月不敢乱想,连忙行礼,又对沈盈秋说饭菜已备好,可以回去用膳了。
沈盈秋松口气,礼貌地同沈兰瑾告别。
回去的路上,她迟钝地想,此处是松风苑,沈兰瑾为何会出现在这?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沈盈秋捧着碗,整个人缩成一团,疯狂抖腿,几乎要抖出残影来,若非有旁人在,她肯定要不顾形象地蹲坐在椅子上,将两只脚藏起来。
她自小就有体寒的毛病,一到寒冬,就手脚冰冷,盖着厚被褥也不管用。
葭月过去关窗,将风雪挡在窗外。
“待会儿奴婢去库房领些炭,夜里就不冷了。”
沈盈秋久未在京城,竟忘了京城的冬日这样冷,透过门缝,望见院中白茫茫一片,后知后觉的酸涩涌上心头。
她有些想家了。
不是沈家。
-
这是沈盈秋归家的第三日。
与前一日一样,她不到辰时便被葭月叫起,但天寒地冻,她实在起不来,眯着眼同葭月商量,“再睡一刻钟,我一定起。”
葭月道:“不行。”
沈盈秋又倒下,“我好困,头好重,起不来。”
葭月柔声哄她:“姑娘听话。”
“我不听话。”
三言两语,睡意都被赶跑了,可她还是冷,缩在被褥里,眨巴着眼,就是不肯动。
葭月一狠心,过去拉她起来,任她如何耍赖,硬是与槐序一起按住她,帮她穿衣,梳发,上妆。
衣衫是大太太身边的陶嬷嬷送来的,一箱的绫罗绸缎,钗环首饰,看得沈盈秋三人目瞪口呆。
陶嬷嬷为人亲和,说话慢声细语,比严嬷嬷好了不知多少,“大姑娘,太太吃过药就歇了,特意吩咐老奴将这些送来。”
沈盈秋道过谢,想让她喝口水再走,她推说不用,沈盈秋便让葭月送她出去。
今日穿的是箱子里唯一一套成衣,藕荷色长裙,外披月白狐裘。
“这身真衬姑娘。”槐序说:“太太还是念着姑娘的。”
衣裙触感细腻柔滑,腰带上缀着流苏,衬得她娇俏又灵动。
“姑娘真好看,便是与诸位姑娘相比,也不遑多让。”槐序见她仍旧苦着脸,绞尽脑汁逗她欢喜。
沈盈秋盯着镜中人,有片刻恍惚。
她已有十多年不曾穿过如此鲜艳的衣裙,虽说沈家也送去过衣衫,但那是后来的事,正逢她处于叛逆期,怨天怨地怨命运不公,怨她有亲人,却好似孤女,看也不看那箱衣衫,推到角落里积灰,一次也没打开过。
若真关心她,怎么也不见人来看过她,一次也没有。
“姑娘,”槐序将簪子放她头上比对,“哪根好看?我觉得这个好看。”
寒梅白玉簪子,质地莹润清透,与这身衣裙正好相称。
“就这个吧。”她兴致缺缺。
屋中烧着炭,尚且觉得冷,遑论院里。
寒风刺骨,好在她里头穿了棉衣,也是随衣裙送来的。
严嬷嬷似已等了她片刻,见她无精打采出门,冷声道:“今日姑娘起迟了,往后切不可如此,府上规矩,辰时需向老祖宗请安,行走坐卧皆要学,若要出府,需请示二太太,不可独立外出,外出也需有人跟随……”
又来了。
这话已听过一次,但规矩太多,沈盈秋记不住,只见对方嘴巴一开一合,落在耳中似有嗡嗡回响,她有些头疼,在严嬷嬷停顿的间隙,笑问:“嬷嬷渴了吧?进来喝口水继续?”
严嬷嬷淡道:“事关规矩,不可嬉皮笑脸。”
沈盈秋不笑了。
昨日,严嬷嬷只是通过讲述,让她对沈家有更深刻的了解,接下来,她才真正见识到严嬷嬷的严厉。
行走时不可过快,亦不可过慢。
坐姿不端,便让她一动不动坐上半个时辰,待嬷嬷松了口,她又软下来,疯狂捶腰。
见严嬷嬷冷眼扫来,她连忙坐正,仰脸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吃饭也有讲究,需细嚼慢咽,不可发出声响,待口中咽下,再继续进食,每道菜都得品尝,不可挑食,用至七分饱即可。
若长辈在场,应让长辈先行动筷。
离桌亦是如此。
大家闺秀所言所行代表的都是自家体面,府中不可喧哗,不可疾行,不可忤逆长辈,不可失礼于人前……
沈盈秋听得一愣一愣,头昏脑涨,坐也难受,站也难受。
从前她一人生活,吃的虽不是山珍海味,倒也自在。
如今竟像被人束缚住手脚,越挣脱,越痛苦。
’叮——’
筷子碰了碗,发出一声短促脆响,打断严嬷嬷的话。
“大姑娘。”严嬷嬷语气重了些,“落筷应小心,此为无礼之举。”
“对不住。”沈盈秋低声。
严嬷嬷盯着她,见她脑袋越压越低,“罢了,今日就到这儿。”
葭月将人送出去,多说了两句,“许是姑娘才回来,有些许不适应,待今夜养足精神,明日定能好好听嬷嬷教诲。”
想到沈盈秋耷拉着脑袋的模样,严嬷嬷不禁软了语气,“也同大姑娘说一声,莫怪我严厉,实在是老祖宗下了死令,若姑娘不用心,我们这些下人也要跟着受罚——另外,大姑娘年岁不小了,老祖宗已让二太太帮着留意,眼下学好规矩,他日嫁人,才不至于让人笑话,说起来,老祖宗也是为了姑娘好。”
葭月说:“多谢嬷嬷提点。”
回了屋里,沈盈秋趴在桌上,垂头丧气,听到动静,以为严嬷嬷又回来了,吓得坐直,瞧见葭月,顿时肩膀一松,又趴下去。
葭月觉得好笑,但她是下人,怎能笑话主子呢。
她问:“姑娘累了一日,可要吃点东西?”
沈盈秋不停摇头,“我现在看到吃的就怕。”
幼时也没觉得沈府规矩如此多,这一日下来,她路也不会走了,虽感饥肠辘辘,却对食物提不起兴趣。
又叹口气,往后的日子该如何熬过啊。
夜里,她饿得睡不着,想起来寻些吃的,却记起嬷嬷说的亥时过,不可进食。
只能倒杯水,一口气灌下去,仍觉不够,一杯接一杯的喝,直至一壶水都喝尽了。
她打了个饱嗝,想回榻上,冷不丁听到外头传来动静。
“……今日老祖宗发了好大一通火,听莲香姐姐说,连二太太去请安,都被拒之门外。”
是槐序的声音。
沈盈秋顿了下,悄悄贴近门边。
“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好像是大公子议亲的事,”槐序声音压低,“本已说好了,正要选定吉日交换庚贴,不知怎的,大公子又改口,说课业繁重,又要专心秋闱,无心其他。”
“老祖宗应了?”
“那能如何,大公子心意已决,骂也骂了,还不是只能随了他,好在并未正式定亲,两家面上也过得去。”
之后二人闲聊,沈盈秋没再听,回到里屋,辗转两下,就沉沉睡去。
-
接下来几日,她跟着严嬷嬷学习规矩仪态,姿势举动愈发标准,连严嬷嬷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都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大姑娘肯下功夫学,是个好的。
她对老祖宗也有了交代,“大姑娘这几日勤学苦练,就连老奴瞧了都挑不出错处,您定会满意的。”
老祖宗慢悠悠喝了口茶,沉吟片刻,“也是时候让她出来与姐妹们见个面了。”
这话传到松风苑时,沈盈秋正在用膳,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两颊塞得满满的,“我,我这几日都没吃饱,真是糟蹋了粮食。”
槐序在一旁伺候,指着一道菜,“姑娘尝尝这个,这个好吃,外酥里嫩,唇齿留香,还有这个,甜而不腻,回味无穷,这个这个这个,都好吃。”
“你慢点说,我快吃不过来啦。”
葭月跨入门槛,见槐序如此不知分寸,警告似的瞪了眼,才将话原原本本的说给她听。
“啪嗒”——
筷子掉在桌上,沈盈秋看着眼前佳肴,彻底不香了。
她不是一个容易适应新日子的人,刚去乡下那几年,她一直在强迫自己接受,无人说话,她便对月倾诉。
孤独凄冷的日子熬过后,她也算自在。
可又回到沈府,这座对她而言,算是陌生的府邸。
待在松风苑里,只有槐序和葭月陪伴,不必应付旁人,就算学规矩也只用面对严嬷嬷一人。
如今要她出院子,心中难免惴惴。
“我能不去么?”沈盈秋眨巴着眼,模样可怜极了。
葭月轻声安抚:“姑娘莫担心,老祖宗和善,对小辈一向宽容,何况您是长房嫡女,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座小院,总要出去的。”
沈盈秋知道她的意思,但不妨碍她担忧。
她想清楚了,无论沈家人如何待她,她都姓沈,往后还要在沈家生活,只有让老祖宗满意,让太太高兴,才能寻到一门不错的亲事。
她对婚姻是有些憧憬的,许是孤独久了,她就想有人陪伴,有个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人。
辗转反侧一夜,次日,她坐在镜子前,依旧是那身藕荷色长裙和月白狐裘,头戴寒梅白玉簪。
虽说府中绣娘已为她赶制了几套衣裙,但槐序觉得仍是这身最衬她,还是大太太送来的,第一次见沈家人,穿这身显得重视。
沈府很大,回廊很长,走了许久也不见相同的景致。
白的雪,红的蕊,相映成趣。
天地一色,皓白无垠。
路上遇到几个丫鬟小厮,见了她,呆滞一瞬,连忙行礼,“大姑娘。”
她们不识得沈盈秋,却认得葭月和槐序。
身为下人,要做到察言观色,心明眼亮,少说多做,能猜到主子用意,又不能完全看透主子心意。
有位大姑娘前些日子归家,虽不知其样貌,但有葭月槐序贴身伺候,总不会有第二人。
沈盈秋不自在地避过身,不受此礼。
她还要时间适应。
路过竹林,她停步,侧目看去,一阵恍惚。
倏地看到一小姑娘在其间奔跑,还欲再看,小姑娘回头,人就散了。
“大姑娘,”葭月提醒,“老祖宗还等着呢。”
她收回目光,闷闷嗯了声。
今日已算早起,可没想到松风苑离西跨院花厅这么远,沈盈秋到时,还是迟了。
老祖宗似在抱怨,“……又没让他现在娶,先定下,等过几年成家也并非不可,这苏家丫头秀外慧中,模样标志,他怎么就不满意呢?”
二太太接话,“兰瑾心在秋闱,是个有大志向的,母亲莫恼了。”
“你还为他说话,也不知他近日是怎么了,竟对一孩子发脾气。”
二太太不笑了,也不说话。
老祖宗口中的孩子是她娘家侄子,来府上小住几日,性子活泼开朗,格外讨喜,老祖宗对他甚是喜爱。
但小孩子难免淘气,不知怎么惹了沈兰瑾,竟不许他出院子。
沈兰瑾性子温和,从未对弟妹发过火,最多只指责几句,此次,就连二太太也纳闷。
“……该不会是秋姐儿回来,他不喜了?”老祖宗猜测,“姐弟俩许久未见,生疏也是正常。”
话音刚落,沈盈秋跨入门槛,厅内烧着炭,比外头暖和,她早已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知觉。
她一进来,众人齐齐噤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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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松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