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盈秋一点也不想学规矩。
沈家书香世家,规矩尤其多,不如乡下自在。
“大姑娘是长女,理应当起表率,不可叫外人看了笑话。”
她归家那日,天降大雪,只有老祖宗身旁的严嬷嬷出来迎她,哦,还有一个,应是出府采买的小厮,推着车停在小门外,看一眼严嬷嬷,又看一眼她,面色由惊疑转为平淡,说不上多恭敬的行礼。
严嬷嬷一板一眼,淡漠的语气似这寒冬天,一直冷到心底,她说:“此处便是姑娘的院子,老祖宗交代,在姑娘还未学好规矩前,不要随意走动,免得冲撞了各位公子小姐。”
沈盈秋一路忐忑又欢喜,怀揣着所有期待的心终于‘啪嗒’一声碎了。
她笑得很勉强,“我,我知道了。”
失落是有的,但不多,很快她又收拾好心情,环顾这座小院。
幼时她与大太太同住,大多时候都待在院里,偶尔去其他两房窜门。她很皮,很闹腾,三位妹妹又小,两位婶婶一见她去,总是满脸紧张,那时她还不懂,是大太太不让她去,为此,她没少闹脾气。
可她情绪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阿弟不知从哪儿捉了只蚂蚱逗她开心,她又开始满院疯跑,十几个下人抓不住她。
阿弟——
记忆里,阿弟还不到她的腰,总是伸长了手,喊她抱。
但她个子也小,抱不住,两人一起倒地,她当了垫背,紧紧护住阿弟的头。
丫鬟仆妇吓坏了,怕担干系,忙去喊主子。
大老爷匆匆赶来,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她被骂懵了,心底又潮又湿,像在下雨。
阿弟话都说不利索,却一直在叫她,“姐、姐姐,姐姐……”
院子外匾额上写着‘松风苑’。
院中空旷,原本应栽着树的地方似乎也都让人砍去,沈盈秋心中生疑,这是个怪事,府上四处都种着树,唯独靠近松风苑,只剩寥寥几棵。
幼时她顽皮,不是上树掏鸟窝,就是上房揭瓦,要不就是下河里捉鱼。
这么一想,脚就没沾过地。
常去的地方是沈家祠堂,当然是被罚的,父亲让她罚跪,不跪好就不给饭吃,但她实在是困,几番纠结,她还是决定先睡再说,大不了第二日就装晕,果不其然,沈大老爷怕她真饿死了,忙让下人备饭菜。
沈盈秋天生就有个毛病,记吃不记打。
吃过饭就立刻生龙活虎,爬上爬下。
显而易见,她又被罚了。
比起她的活泼好动,阿弟自小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看遍名医都无法彻底根治。
有一日,一个老和尚途径沈家,为他们算了一卦,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息,“此女命硬,与幼子命格相冲,难聚一处。”
沈家人本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话,可细细想来,女儿一天到晚似有使不完的劲,充满活力,儿子却是个病秧子,风吹就倒,怕冷又怕热,在床榻上躺着的时间比下床的时间还多。
有好几次从鬼门关走过。
哪怕再不信,他们也不敢赌。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沈大老爷同老祖宗商议,让女儿去乡下住一段时日,待儿子康复,再接回府。
这么一待,便是十二年。
左侧有个小池子,池中彩鲤浸在水光里,缓缓摆尾,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看得入神,直到听见动静,才回头。
严嬷嬷给她送来两个丫鬟使唤,一个叫葭月,一个叫槐序。
“见过大姑娘。”
两个丫鬟向她行礼。
槐序似乎很好奇,总是悄悄抬头看她,迎上她的视线,又慌忙低头。
沈盈秋说:“替我谢谢老祖宗。”
严嬷嬷听了她的称呼皱起眉,却没说什么,只道:“姑娘一路舟车劳顿,今日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教姑娘规矩。”
沈盈秋那叫一个愁啊,她儿时便不爱守规矩,只是那时她年岁小,旁人至多说一句天性使然,罚过也就罢了,如今大了,若再如以往,只怕被人说家风不严,令沈家蒙羞。
见严嬷嬷要走,她忙叫住,犹豫再三,还是问:“不知母亲在何处?我第一日归家,是否应先拜见母亲?”
“此事老祖宗已有安排,大姑娘等着便是。”
闻言,沈盈秋只能作罢。
两个丫鬟见她不吩咐,便道:“姑娘,我们先将床铺好,你歇会儿。”
一推门,三人皆愣。
屋内一应俱全,床铺被褥整齐叠放,一股淡香袭来,侧目望去,窗前案头摆着一株兰花,长叶如剑,静吐幽香。
下人间只知有位大姑娘自小在乡下长大,不日便要归家。此事是绝密,不可外传。
府上对此事并不多提,就连姑娘归家当日也是偷偷摸摸,仿佛有多见不得人。
虽有保密的缘故,但如此安排也说明了主家并不重视这位大姑娘。
又怕她在乡下待久了,野性难驯,不易伺候,谁也不愿领这差事,这和坐冷板凳有何区别。
葭月和槐序对视一眼,颇觉惊讶。
老祖宗派她二人来,明为伺候,实为提点。
要想打破沈家苛待长女的谣言,十五那日的兰台宴,大姑娘必须出席。
这几日无论用何法子,都得让姑娘学好规矩,至少要像个名门闺秀。
葭月性子稳重,方才一照面,便看出大姑娘绝非傲气之人,只要用心学,至少能学个七分像。
趁天色尚早,沈盈秋想去院子里走走,葭月让槐序跟着,自己则去备些吃食。
一路上,沈盈秋都不说话,槐序心中不安,她伺候过几个姑娘,都因话多被赶走,可分明有几次都是姑娘们让她说,怎么最后又不高兴了?
她委屈又纳闷,眼下不敢随意开口,若大姑娘也不要她,老祖宗就真要将她发卖出去了。
“你叫槐序?来府里多久了?”沈盈秋看了她好几眼,总这么安静,她浑身都不自在。
“是,姑娘。”槐序道:“奴婢来了有三年。”
“对府里人可了解?”她记忆里都是粗壮高大的树,枝繁叶茂,像一张遮天蔽日的毯子,牢牢盖在她头顶,她越不过高墙,最高只能爬到树顶,静静望着府外的喧嚣。
槐序张口,想到什么,又谨慎问:“不知姑娘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说什么。”沈盈秋停步,似乎一眼将她看穿,扬眉道:“放心,我不吃人。”
槐序被逗得一乐,顿时轻松下来,“府上共有四位姑娘,两位公子,二公子和三姑娘是二房嫡出,五姑娘是庶出,三太太膝下仅有二姑娘一个女儿,大房这边除了大太太外,还有柳姨娘……”顿了下,她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柳姨娘本是大太太的丫鬟,后来成了大老爷的妾室,如今已怀有身孕。”
母亲的丫鬟?
沈盈秋问:“是沈家的丫鬟还是?”
槐序说:“是大太太母家送来伺候的。”还有些话她不好说,府里都传,柳姨娘是因为爬上大老爷的床,又运气好,一次便怀上孩子,这才得了个名分。
老爷太太因此生了嫌隙。
大姑娘刚回家,槐序不想拿这种事烦她。
沈盈秋问:“那母亲呢?”
“大太太身染重病,常年闭门不出,老祖宗做主,让二太太掌家。”
母亲虽身子不好,却没到身染重病的程度,何时竟这般严重了。
还有……
“大公子呢?”
当年,阿弟体弱,府医轮番为他诊脉,又是翻阅医书典籍,又是亲试汤药,调整药方,可以说他自小扎在药罐子里,将汤药当饭吃。
“姑娘安心,经过调理,公子已大好……”
话音未落,一颗石子从高处飞落,不偏不倚,正中沈盈秋脑袋。
她痛得捂住头,槐序吓一跳,迅速看向墙头,想骂一句哪个不长眼的。
纵然姑娘不受待见,可她身为姑娘的丫鬟,自然要硬气起来,不能让姑娘受欺负。
即便是府里的主子……
主子也不能不由分说扔石子啊。
上头还有老祖宗呢。
老祖宗最忌讳手足相残,一旦知道,定不会轻饶。
可入眼却空无一人。
槐序匆忙去看她伤势,见额头破了个小口子,焦急万分,“我去拿药。”若是留疤可怎么是好。
沈盈秋想说无碍,奈何对方跑太快,她没拦住,旋即也看向石子飞来之处,沈家规矩森严,怎会容许人爬墙呢?
除了当年的她……
只是没想到此人敢做不敢当,溜得倒快。
沈盈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等槐序。风雪打在脸上,刺得面颊生痛。
脚步渐渐慢下来,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四处看,分明无人。
雪落在身上是冷的,可她竟渗出冷汗来。手在颤抖,汗毛倒竖,双腿发麻。
是错觉吗?
暗地里似有一双眼,正窥视着她。
她僵硬地转头,没有。
都没人。
这感觉很不好。
她并未放松,恐慌更甚。可这是沈家,怎容宵小放肆,迈开脚,小步挪,见墙角栽着一树寒梅。
红梅缀于枝桠,覆着薄薄碎雪,迎风绽放。
鲜艳极了。
她被吸引了注意,走到树旁,弯腰捡起一枝被雪压折的梅花,低头走,迎面撞上一堵墙,好硬,额头的伤更疼了。
这一撞,使她松了手,梅花落地,不到片刻就被大雪覆盖。
一股清淡的雪松香袭来,隐约还夹杂着一丝草药味。
她睁眼,眼前出现一双鞋。
往上,月白衫,素青织银绦带上绣着竹叶,腰悬石青缎面海棠纹香囊。
仰头,撞进一双柔和含笑的眼里,她忙倒退几步。
心头跳得厉害,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令她不知所措。
没有任何一刻的念头比此时更强烈,那一瞬,心中猛地跳出一个名字。
她攥紧了衣袖,想开口,喉头却似有棉花堵住,不疼,却沉闷。
沈盈秋知道自己是早早被放弃的,归家时,她便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严嬷嬷甚至都懒得同她迂回,直白地提醒,老祖宗不喜她,因为她是乡下来的。
眼前人却不同。
她的弟弟沈兰瑾——沈家长子长孙,还未出生便被寄予厚望,可老天就是这么残忍,与所有人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沈兰瑾天生体弱多病,在别的小孩乱跑乱跳,学骑马射箭时,他只能坐在一旁看书。
吹两下风就咳个不停。
一场发热将阖府惊动,就连老太爷也揪着心,直到他醒来,众人才大大松口气。
算起来,沈盈秋离家与沈兰瑾有直接关系,可她怪不到他头上。
当初二人感情很好,只是多年过去,阿弟于她而言,更是个陌生男子,再见面只剩下尴尬与不自在。
那声“阿弟”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十二年的时间能改变许多,何况她离开时,阿弟不过四岁。
他应当认不出自己了……
那该叫什么,公子?
太生疏。
兰瑾?
也不太合适。
正这么想着,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地——“姐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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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