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两侧的弟弟妹妹悄悄打量她。
老祖宗嘴角噙笑,脸上爬满皱纹,岁月还是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二太太浅笑。
还有三太太、秦姨娘、柳姨娘……
沈家女眷好像都在。
一步、两步……
沈盈秋走得极慢,缓缓屈膝,给老祖宗请安,顶着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她牵出一抹笑,见老祖宗点头,她才松口气。
“坐吧。”
她刚落座,身旁女子歪头,轻声:“大姐姐,我可算见到你了,其实你归家那日,我就想去找你,但母亲罚我抄书,不让我出门。”
她看起来很委屈,嘴撅得老高。
沈盈秋看向她,“三妹妹为何受罚?”
她虽记忆不深,但经过槐序一番描述,也能与眼前人对上号。
三妹妹是二房嫡女,叫沈濯苓,与二弟沈宜谦乃一母同胞亲兄妹。
在场只有一位男子,便在她对面坐着,性子冷淡,只微微颔首。
同一侧坐着的还有两位女子。
五妹妹沈见怜微微笑了一下,二妹妹沈时莺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沈濯苓哑口半晌,吞吞吐吐道:“……倒没什么,只是小事——大姐姐你今日穿得可真好看,也是府里绣娘做的吗?”
这话转得太过生硬,沈盈秋也不追问,只笑:“母亲送来的,我也不知。”
“簪子也是大伯母送的?”
沈盈秋笑着点头。
老祖宗继续同二太太说话,沈盈秋端坐着,腿麻腰也麻。
她不敢喝水,怕待会儿中途离席,惹得老祖宗不快。
沈濯苓扭头戳沈时莺胳膊,“初次见大姐姐,你也不打个招呼。”
沈时莺瞥一眼,漫不经心,“有何招呼可打,乡下来的,哪有话可说。”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外,挡住院中透入的光。
月白暗竹纹锦袍,肩头犹沾雪粒,染着一身寒气。
沈时莺觉得脊背发凉,回头看,吓得站起来,屈膝行礼,“大哥哥。”
沈兰瑾很少冷脸,是以,他若面无表情,几个妹妹都很怕。
沈宜谦见礼,道:“大哥。”
另外两位妹妹也跟着起身,“大哥哥。”
沈兰瑾颔首示礼,随即一一向厅内长辈行礼。
老祖宗问:“怎么才来?今日不是休假?”
“有事耽搁了。”
沈濯苓眼睁睁看着沈兰瑾向自己走来,有些不明所以。
沈兰瑾微笑:“三妹妹怎么不与二弟同坐?”
“他太无趣了,大哥哥你也知道,我憋不住话。”
“知道,但还请妹妹让个座。”
沈濯苓后知后觉,看一眼沈盈秋,明白过来,麻溜站起,飞快跑到对面。
“姐姐。”
沈兰瑾坐下,对她笑。
直到此时,沈盈秋才有了实感。
原来他们已十二年未见了。
-
那日梅树下,她恍惚间,以为是场梦,可眼下再看阿弟。
他身量高了不少,看他时需仰头。
他已褪去稚嫩,生得芝兰玉树,眉目清隽。
似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二人隔绝开。
二太太说:“秋姐儿这身衣服也是府上绣娘做的?倒是衬你。”
沈濯苓眼睛一亮,“大姐姐和大哥哥的衣服好像啊,是同一个绣娘做的吗?”
沈盈秋这才低头,都是月白色,布料纹路都有几分相似。
“已吩咐绣娘,给各院都送了一套。”
沈濯苓惊喜,“多谢大哥哥。”
沈盈秋无聊得很,四下环顾,不经意间扫过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她记得槐序说,柳姨娘怀有身孕。
母亲病重,父亲却又要添丁,这可真是……
柳姨娘似察觉有人在看自己,抬头,迎上沈盈秋毫不遮掩的目光,她微愣,不知想到什么,扯出一抹笑,放在小腹上的手慢慢握成拳。
沈盈秋仿佛没看见,回了一个笑。
“兰瑾,你何必与你云昭弟弟置气,他还是个孩子,这几日困在院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这个年岁总闷着,会闷坏的。”
沈兰瑾淡淡:“年纪小便可随意伤人,那年纪大了岂不更无法无天了。”
“伤人?”老祖宗讶异,“他伤谁了?”
沈兰瑾侧目。
厅中寂静,沈盈秋意识到不对,抬眼。
“秋姐儿,他伤你了?”老祖宗问。
“啊?”沈盈秋没反应过来,直到沈兰瑾凑过来,撩开她额前碎发,虽不明显,但仔细看,依旧能看出一道浅浅的疤。
他骤然凑近,又是那股雪松香,沈盈秋不自在,转头回老祖宗,“只是小伤,不碍事。”
通过她们对话,沈盈秋这才明白,原来那日在墙头朝她丢石子的是二太太娘家侄子,叫楚云昭,常来府上小住,甚得老祖宗欢心。
沉默片刻,二太太道:“这孩子被惯坏了,竟敢对姐姐动手,回去我就收拾他。”她看向沈兰瑾,“也怪我,一时没看住,待明儿个,我让他来认个错。”
“不必,”沈盈秋摆手,“已经过去了。”
二太太明面上自然要将事情做的妥帖,只是若真为一件小事,让她侄子来道歉,往后再见面,只怕双方都不自在。
沈盈秋早就忘了,只是没想到……
她偏头,见沈兰瑾还盯着她,没笑,一双漆黑瞳仁似望不尽的海洋。
“姐姐都不计较了,我又能说什么呢。”
二太太松口气,对沈盈秋笑了笑。
老祖宗说:“原先还担心你们姐弟二人许久未见,会生疏,如今见你们感情好,我也就放心了。”
……感情好?
沈盈秋偏头看一眼,心里默数,她与阿弟见了两面,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能有什么感情。
出了花厅,沈盈秋跟在沈兰瑾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蓦地,前面人停下脚步,回头。
沈盈秋也驻足,问:“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
沈盈秋依旧:“为什么不高兴?”
静了片刻。
“为什么说没关系?”沈兰瑾道:“分明是你受了伤,行凶之人就该受到惩罚,若此次轻易放过,焉知他不会变本加厉?”
原来他气的是这个。
沈盈秋想了想,说:“这只是小事,若我揪住不放,二婶嘴上说没事,可心里会如何看我,祖母又会如何看我?何况……你不是也罚过了吗?”
她归府没几日,空有长房嫡女的名头,却万万不敢摆大小姐的架子。
她对沈家只有儿时短短几年的记忆,这么算起来,她在乡下的日子竟比在沈家还要久了。
沈盈秋眨巴着眼看他,“祖母说你对弟弟妹妹最是温和宽容,我不想因为我坏了你的名声。”
适才在花厅里,老祖宗夸她,说她眼睛长得好看,亮而有神,哪怕只是站着,一言不发,那双眼也好似说了许多话。
如今,沈兰瑾注视着她,觉得祖母说得真对。
“那你呢?受了委屈也没关系吗?”
委屈?
这是委屈吗?
她也曾有过相同感受,心口又胀又酸,彼时她年纪小,等她弄清那是什么感觉时,早就不在意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回到沈家,阿弟是唯一一个不动声色,稳稳托住她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懂事’的人。
沈盈秋低头,闷声说:“有点难受。”
“什么?”沈兰瑾没听清,走近一步。
沈盈秋抬眼,指着眼睛,“这里,不舒服。”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沈盈秋的肩头,发顶,长睫上,又化开。
她缓慢眨了眨眼,心想,定是雪花落进她眼里,否则怎会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呢。
万籁俱寂中,沈兰瑾温声说:“眼中都是泪,当然不舒服。”
天上在下雪,她的眼里在下雨。
沈兰瑾靠近,抬手,又放下,反复几次,犹豫不决。
虽是亲人,却也男女有别。
不能再像儿时一样,想牵手就牵手,想拥抱就拥抱。
成年了,总有许多无奈。
可……
沈盈秋低着头,晶莹水珠从下巴滴落,连哭都是无声的。
再次抬手,沈兰瑾将姐姐抱入怀中。
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儿时她哄自己那般。
近乎将她所有的不安、迷茫、委屈都融化在这个怀抱里。
大雪落了满身,雪化在手上,刺骨的冷。
-
从花厅出来,沈盈秋就没了踪影,槐序担心极了,四处找,但沈府太大,若真要一处处寻过去,又担心事情闹大,惊动老祖宗。
她们也知如今姑娘在府里处境尴尬,虽是嫡长女,但毕竟不在府中长大,只能事事小心谨慎,若第一日见诸位长辈就出了岔子,只怕往后日子更不好过。
槐序在附近找了一圈,心中更急,想着或许姑娘先回了院子,便回来看看,结果大失所望,葭月听闻此事,将她训了一顿,打算跟她一起出去找。
正巧撞见大公子送姑娘回来。
姑娘眼眶微红,看着像是哭过。
她们不敢问,摸姑娘手臂,冷得像冰。
沈兰瑾吩咐葭月煮一碗姜汤去去寒气,又命人送来几箩筐的银骨炭,叮嘱烧炭时要留条窗缝。
他说:“若被褥太薄,就同陶嬷嬷说声。”偏头看了沈盈秋一眼,多说一句:“你们姑娘脸皮薄,若她不好意思,你们直接找我。”
沈盈秋顿时红了脸。
槐序一一记下。
又见沈兰瑾在院中转了转,眉头紧锁,只说照顾好你们姑娘,便离开了。
槐序这边才将炭烧起来,院中就传来动静,她探出头,见院中乌泱泱一群人,顿时目瞪口呆。
“什么事啊?”沈盈秋露出个脑袋。
“姑娘,是陶嬷嬷送人来了。”槐序在外头喊。
沈盈秋想下床,陶嬷嬷仿佛猜到她的意图,扬声:“姑娘不必出来,太太说了,你院里人少,让我挑些手脚麻利的供你使唤。”
沈盈秋就又缩了回去。
外头实在冷,她也确实不想动。
她高声:“有劳嬷嬷,替我谢谢母亲。”嗓子痒痒地,她猛咳两声,心道,母亲还真是无所不知啊。
葭月端着姜汤进来,往床上一瞥,登时愣了。
——沈盈秋将自己裹成蚕蛹,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
她放下姜汤,走到沈盈秋跟前,蹲下拨弄炭盆,又往里加了些炭。
“姑娘暖和了吗?”
“嗯。”沈盈秋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闷闷地。
“姑娘先把姜汤喝了吧。”
“我待会儿喝。”
葭月起身,准备将她换下的衣裙拿去浆洗,刚走出两步,就被沈盈秋喊住。
她回头,沈盈秋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望着她手里竹筐。
“……将我和大公子的衣服分开洗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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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委屈